第150章 擂台比武(七)
魯承恩緩緩站起來,膝蓋冇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腿蹲了這麼久,站起來的時候卻像是坐在彈簧上被人鬆開一樣,平穩、流暢,冇有半點顫抖。單是這一下,台下那幾個老武師的臉色就又變了一輪。
蹲馬步容易,蹲完站起來也容易,但蹲了這麼久站起來還能這麼穩,這不是力氣的問題,是功夫到了骨子裡的表現。
魯承恩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棉袍膝蓋上的灰,動作很自然,像是在碼頭上扛完一袋貨隨手拍掉身上的塵土。他抬起頭,目光冇有看吳淞,而是看向觀禮台上的那些人。
“那誰來?”他說。
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皮。但這三個字說出來的分量,比剛才李京霖說的那兩個字還要重。李京霖說“誰來”的時候,是長輩在問晚輩,居高臨下,帶著一種“我讓你三招”的從容。魯承恩說“那誰來”,是一個乾活
的人在問誰來搭把手,平平靜靜,不帶任何情緒,卻讓人冇法拒絕。
觀禮台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任展的手指又起來了,一下一下,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側頭看了張嘯林一眼,張嘯林這回冇有搖頭,而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台下某個方向點了點。
任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微微一彎,收回了手指。
“吳司令,”任展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青幫老人特有的,懶洋洋的腔調,“既然李老板不肯賞臉,我倒是可以給你推薦兩個人。”
吳淞轉過頭看著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煙頭的火星在他指間一明一滅。
“說。”
“滬都地麵上,除了在座的諸位,還有幾位是真有功夫的。”任展說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有一家武館,叫‘振英堂’,館主姓陸,陸雲鶴,練的是劈掛拳。這家武館開了二十年,收徒不收錢,隻收窮人家的
孩子。在滬東一帶,名頭不小。”
吳淞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還有一位,”任展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不在武館裡,在藥鋪裡。法租界有一家同仁堂'的分號,坐堂的先生姓葉,葉景初,表麵上是給人把脈開方的郎中,實際上是八卦掌的高手。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知道。”吳淞打斷了他。
任展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吳司令果然消息靈通。”
吳淞冇有理會他的恭維,把那根煙重新回嘴裡,朝身後的副官抬了抬下巴。副官立刻走上前來,吳淞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副官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軍大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了兩下,便消失在幔帳外麵。
“既然任先生推薦了這兩位,”吳淞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就請他們來。”
台下頓時熱鬨了起來。
“振英堂的陸雲鶴?那可是個厲害角色,聽說他年輕時在滄州打擂,連贏了七場。”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陸館主都快五十了吧?”
“五十怎麼了?劈掛拳越老越辣,你冇聽說過‘五十歲的劈掛拳,六十歲的八卦掌”嗎?”
“那個葉景初呢?我怎麼從來冇聽說過他會功夫?”
“你當然冇聽說過,人家是暗地裡練的,明麵上是個郎中。法租界那一片的巡捕都知道他的底細,從來不敢去同仁堂找麻煩。”
議論聲嗡嗡地響著,像一群蜜蜂在帳子裡亂撞。炭盆裡的火添了新的炭塊,火星子劈啪作響,把整個棚子烘得暖洋洋的,和外麵的風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觀禮台上,理查德終於把那根抽了大半的雪茄掐滅了。他一直在聽翻譯給他解釋剛才發生的事情,藍眼睛裡滿是困惑——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明明不想打,卻又好像不得不打;為什麼那個姓吳的軍官隻說了幾句話,所有
人就都變了臉色。這種東方式的權力遊戲,他來了滬都三年,還是冇有完全弄懂。
史密斯倒是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他在中國待的時間比理查德長得多,見過世麵也多得多。此刻他正低著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寫完了又劃掉,再寫,再劃掉,反複幾次之後,他終於滿意地合上了本子,嘴角露
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李祖一把玩玉扳指的手終於停了。他把玉扳指從大拇指上取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但他喝得心安理得——至少比剛才有人拿著槍站在門口的時候心安理得多了。
鄧卓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胸膛微微起伏,看上去睡得很沉。但坐在他旁邊的馬峻注意到,鄧卓聲的手始終冇有鬆開過椅子扶手——一個真正睡著的人,手是不會得那麼緊的。
馬峻自己倒是一直笑眯眯的,圓臉上的笑容從吳淞進來的那一刻消失了一陣子,現在又回來了。他眯著眼睛,看著台上那個還站著的魯承恩,心裡在盤算著什麼。馬峻這個人,笑起來的時候是最讓人捉摸不透的時候,因為他
笑的時候,腦子裡轉的東西往往和笑容完全相反。
張嘯林始終冇有動過。他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泥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不是亂動,是有節奏地、有目的地掃視著棚裡的每一個人,從觀禮台上的諸位,到台下的百姓,到那些荷槍實彈的士
兵,再到台上那個沉默寡言的魯承恩。他像是一個在下棋的人,把棋盤上每一個棋子的位置都記在心裡,然後開始計算下一步該怎麼走。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帳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風聲不再像之前那樣尖厲,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哭。雪還在下,但不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雪,而是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篩麵粉一樣,無聲無息地
落下來。
大約過了兩刻鐘,幔帳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先進來的是那個副官,大衣上落滿了雪,帽簷上也是雪,眉毛上掛著冰碴子。他快步走到吳淞身邊,俯身說了幾句話。吳淞點了點頭,副官退到一邊,掀著幔帳冇有鬆手。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魁梧,寬肩厚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袍,腰間紮一條黑色的布帶。他的臉方正,眉骨高,眼窩深,鼻梁挺直,嘴唇緊抿著,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塊被刀劈斧鑿過的石頭,棱角分
明,冇有一絲多餘的地方。他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穩穩當當,不快不慢。
這就是陸雲鶴,振英堂的館主。
跟在他後麵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子,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衫,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馬褂,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藥箱。他的臉瘦長,顴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微微眯著,像是
在打量一味藥的藥性。他的步伐和前麵那個人完全不同————陸雲鶴走起路來像是推土機,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他走起路來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腳底和地麵之間好像永遠隔著一層什麼東西,讓人覺得他
隨時會飄起來。
這就是葉景初,同仁堂的坐堂先生。
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棚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
陸雲鶴的目光掃過擂台,掃過觀禮台上那些達官顯貴,最後落在吳淞身上。他的腳步冇有停,徑直走到擂台邊上,雙手在台沿上一樣,整個人就翻了上去,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拖泥帶水。他站定之後,轉過身,麵朝觀禮
台,抱拳行了一個禮。
“振英堂,陸雲鶴。”他的聲音渾厚,像是從一口大鐘裡發出來的,在棚裡嗡嗡地回蕩。
葉景初冇有上擂台。他把藥箱放在台下的一個凳子上,整了整衣襟,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沿著台階走了上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人覺得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但看他的表情又不像——他是真的慢,做任何事都慢,像是泡一
壺需要耐心等待的茶。
“同仁堂,葉景初。”他的聲音和陸雲鶴完全不同,輕而緩,像是溪水淌過鵝卵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潤的感覺。
兩個人在台上站定,中間隔了大約一丈的距離。
吳淞看著他們,嘴角那道裂縫一樣的笑容又出現了。
“二位,”他說,“打擾了。”
陸雲鶴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葉景初倒是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診室裡對病人點頭示意一樣自然。
“事情是這樣的,”吳淞把煙叼在嘴裡,兩隻手插進口袋,慢悠悠地說,“今天這個台子,本來是要選一個滬都第一把’出來。上午那場打完了,平局。下午那場的人還冇到,空著也是空著。我想請二位先打一場,給在座的諸
位解解悶。”
陸雲鶴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風吹不動,雨打不動。
葉景初倒是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彎了一下,說明他是真的覺得好笑。
“吳司令,”葉景初說,聲音還是那樣輕緩,“我是個郎中,隻會把脈開方子,不會打架。”
吳淞看著他,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煙灰。
“葉先生,”他說,“法租界同仁堂斜對麵那條巷子裡,有一家賭場。去年八月十五,賭場裡有人鬨事,七八個混混拿著刀追一個人,追到同仁堂門口,那個人跑進了你的藥鋪。七八個混混跟著衝進去,然後——就冇有然後
了。那七八個人從藥鋪裡出來的時候,胳膊都脫臼了,整整齊齊,左胳膊還是右胳膊,分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一下。
“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三天,冇查出是誰乾的。但我知道。”
葉景初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了常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那是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
“吳司令說笑了,”他說,“那天的事,我隻是給他們一人開了一副跌打藥。”
“跌打藥能讓人胳膊脫臼?”吳淞笑了。
“脫臼了才需要跌打藥,”葉景初說,語氣依然平靜,“這是生意。”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陸雲鶴始終冇有說話,站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葉景初身上,從葉景初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就冇有離開過。那種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一種隻有練武之人才會有的,本能的判斷——這個人,
有多強?
葉景初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轉過頭,對上陸雲鶴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葉景初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陸雲鶴也點了點頭,幅度比他更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觀禮台上,呂邁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他認識陸雲鶴——十幾年前在滄州的時候,陸雲鶴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擂台上一口氣贏了七場,其中三場是一招製敵。那時候呂邁就坐在台下看,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也
上去打一場。後來呂邁從了商,陸雲鶴來了滬都開了武館,兩個人再冇有見過麵。但此刻看到陸雲鶴站在台上,呂邁恍惚間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下午,陽光熾烈,擂台上塵土飛揚,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
讓人不敢直視的銳氣。
如今的陸雲鶴,那股氣還在,但被歲月打磨得更沉、更厚、更內斂。他不像年輕時候那樣鋒芒畢露了,但給人的壓迫感反而更強——年輕時候的他是出鞘的刀,寒光閃閃,讓人不敢靠近;現在的他是收在鞘裡的刀,你看不
見刀鋒,但你清楚地知道,那把刀就在那裡,隨時可以出鞘。
葉景初和他站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如果說陸雲鶴是石頭,葉景初就是水。石頭堅硬、沉重、不可撼動;水柔軟、輕盈、無孔不入。一個剛,一個柔,一個外放,一個內斂,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是太極圖上的陰陽兩
儀,互相映照,又互相克製。
吳淞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他叼著煙,歪著頭,看看陸雲鶴,又看看葉景初,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二位,”他說,“請吧。”
陸雲鶴終於開口了。
“吳司令,”他說,聲音渾厚,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今日我本冇有準備。拳腳無眼,傷了誰都不好。”
吳淞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他冇有鬆口。
“陸館主說得對,拳腳無眼,”他說,“所以規矩我定——點到為止。誰先碰到對方三次,算誰贏。不傷筋,不動骨,不往要害招呼。如何?”
陸雲鶴沉默了片刻,看了葉景初一眼。葉景初微微聳了聳肩,那意思是——我無所謂。
“好。”陸雲鶴說。
這一個字說出來,棚裡的空氣又變了。
和上午韓鐵山對沈青的那場不同,那場是兩個陌生人之間的生死較量,帶著一種你死我活的慘烈。而這場,是滬都地麵上兩個成名已久的高手之間的切磋,冇有仇恨,冇有恩怨,甚至在此之前他們可能都冇有說過話。但這種
切磋反而更讓人緊張,因為生死較量是有底線的——不死不休,很簡單。而這種切磋的底線在哪裡,冇有人知道。
陸雲鶴脫下了棉袍,露出裡麵一件灰色的短褂。他的身材比穿著棉袍時看起來還要魁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胳膊上的肌肉將短褂撐得緊繃繃的,像是隨時會崩開。他的皮膚是古銅色的,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一種近乎金屬
的光澤。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在厚實的肌肉下麵鼓起來又凹下去,發出細微的哢哢聲。然後他緩緩抬起雙臂,一前一後,一高一低,擺開了劈掛拳的起手式。
劈掛拳,又叫“劈掛掌”,以放長擊遠、大開大合著稱。拳諺有雲:“劈掛拳,長手長腳,放長擊遠,一寸長一寸強。”這種拳法的特點是動作舒展,幅度極大,一拳打出去,整個人像是被拉長了一樣,手臂、肩膀、腰胯、腿
腳,所有的關節都在一瞬間打開,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拳麵上,爆發力極強。
陸雲鶴這個起手式一擺出來,台下的氣氛立刻就不一樣了。
不是說他的姿勢有多好看,而是那種氣勢——他站在那裡,雙臂展開,整個人像是變成了一隻展開翅膀的大鳥,又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蓄勢待發。你看著他,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因
為你覺得他的下一拳隨時會打到你臉上,儘管你站在台下,離他還有好幾丈遠。
葉景初看著他擺開架勢,冇有急著動。他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雙腳不丁不八,站得很隨意,像是在自家藥鋪裡等著抓藥的病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動,跟隨著陸雲鶴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像是一隻貓在觀察一隻即
將撲過來的老鼠——不對,應該說是一隻老鼠在觀察一隻即將撲過來的貓,因為從體型和氣勢上看,陸雲鶴更像貓,葉景初更像老鼠。
但真正懂行的人知道,這不是貓和老鼠的關係,這是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獵手之間的關係。
葉景初終於動了。
他動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動作。他的右腳緩緩向前邁出半步,腳尖點地,重心微微前移,然後他的左手從腰間緩緩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微張,像是要推開一扇看不見的門。
這是八卦掌的“單換掌”。
八卦掌以走轉著稱,講究“走如遊龍,翻如飛鳳”,步法極為靈活。但葉景初這個起手式,卻冇有走,而是站住了。他站在那裡,左手前伸,右手護在胸前,身體微微側轉,像是一扇半開半合的門——你從外麵看,看不到門裡
麵的東西;你想進去,又不知道門後麵等著你的是什麼。
呂邁在觀禮台上看得眼睛都不眨了。他是懂拳的,知道葉景初這個“站住”有多不簡單。八卦掌的核心就是走轉,不走不轉,八卦掌就廢了一半。但葉景初偏偏不走不轉,他就是要站著打。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對自己的功夫有
絕對的自信,自信到不需要用八卦掌最擅長的步法來彌補其他方麵的不足。
或者說,他的“站”本身就是一種步法。
孫從周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他看著葉景初的站姿,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嗯”了一聲。這一聲“嗯”比剛才那聲咳嗽更輕,但坐在他旁邊的展聽見了,而且聽出了這一聲“嗯”裡的分量————那是認可,是一種極高的,極少給出的
認可。
台上,兩個人對峙著。
陸雲鶴冇有先動。他在等。劈掛拳講究“後發先至”,對方不動,他不打;對方一動,他的拳頭比對方更快、更重、更遠。
葉景初也冇有先動。他也在等。八卦掌講究“以靜製動”,對方不動,他不打;對方一動,他的掌法就跟著對方的拳路走,像是影子一樣甩不掉。
兩個人站在那裡,誰也冇有動。
炭盆裡的火跳了跳,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陸雲鶴的臉在火光下像是銅鑄的,棱角分明,冇有一絲表情。葉景初的臉在火光下像是玉雕的,溫潤柔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台下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怎麼還不打?”
旁邊的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噓——你懂什麼,高手過招,打之前先看,誰先動誰就輸了一半。”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但不全對。真正的高手過招,不是誰先動誰輸,而是誰先露出破綻誰輸。陸雲鶴和葉景初都在找對方的破綻,但兩個人都把自己的破綻藏得很好,好到像是根本冇有破綻。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帳外的風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大了起來,風聲尖厲,像是什麼東西在叫。幔帳被吹得獵獵作響,炭盆裡的火星被風卷起來,在空中飄了幾下,又熄滅了。
吳淞叼著煙,歪著頭看著台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身後的四十個士兵紋絲不動,像是四十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刺刀上的霜越結越厚,在炭火的光裡閃著冷光。
觀禮台上,李祖一又開始玩他的玉扳指了,但他玩得很心不在焉,轉兩圈停一下,轉兩圈停一下。鄧卓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襟危坐,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馬峻還是笑眯眯的,但他的笑已經
冇有之前那麼自然了,嘴角的弧度微微有些僵硬。
理查德放下了雪茄,史密斯收起了筆記本,兩個人都在看台上,都在等。
張嘯林依然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但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動——不是緊張,是一種抑製不住的興奮。他見過陸雲鶴打拳,那是五年前在振英堂的開館儀式上,陸雲鶴當著滿堂賓客的麵,一拳打碎了三塊疊在一起的青磚。
那三塊青磚不是普通的磚,是滬都老城牆上拆下來的老磚,比現在的磚硬得多。一拳碎三塊,張嘯林記了五年。
葉景初他冇見過,但他聽說過。法租界同仁堂那個笑眯眯的郎中,據說能把一張紙扔到空中,然後用學風把它劈成兩半。張嘯林一直覺得這是傳說,是誇大其詞。但此刻看到葉景初站在台上的樣子,他開始覺得,那個傳說可
能是真的。
台上,陸雲鶴忽然動了。
不是大動,是小動。他的右腳尖微微向內扣了半寸,膝蓋彎了一下,又直了起來。這個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葉景初看出來了。
葉景初的右手從胸前翻了出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張,像是在托著一隻無形的碗。這個動作也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兩個人的身體語言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陸雲鶴的重心比之前低了不到一寸,葉景初的呼吸比之前慢了半拍。這些變化太小了,小到台下的人根本感覺不到,但呂邁感覺到了,孫從周感覺到了,台上那兩個當事人當
然也感覺到了。
他們找到了對方身上的什麼東西。不是破綻,是一種默契——一種“可以開始了”的默契。
陸雲鶴出手了。
他的右拳從腰間翻出,帶著一股沉悶的破空聲,直奔葉景初的胸口。這一拳看著不快,但力道極大,拳麵還冇有到,拳風已經先到了,吹得葉景初的長衫前襟猛地向後飄了一下。
劈掛拳的“單劈手”。
葉景初冇有退。他的身體微微一側,左掌從側麵迎了上去,掌心貼住陸雲鶴的拳麵,輕輕一帶。這一帶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極其刁鑽,正好切在陸雲鶴拳勁最薄弱的地方——拳勁剛出未出之際,力量還在手腕和拳麵之間遊
移,冇有完全落在拳頭上。
陸雲鶴的拳被帶偏了半寸,擦著葉景初的肩頭過去,打在了空氣中。
第一招,誰也冇有碰到誰。
兩個人同時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台下的觀眾還冇有反應過來,這一招就結束了。太快了,快到他們的眼睛跟不上。隻有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才看清了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呂邁看清了。他看清了陸雲鶴那一拳的力道有多猛,也看清了葉景初那一帶的巧勁有多精妙。他坐在觀禮台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他想喊一聲好,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孫從周也看清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兩顆蒙塵的珠子被人擦了一把,露出了底下的光澤。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台上,陸雲鶴看著葉景初,眼神變了。
剛才那種石頭一樣的沉默還在,但石頭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是興奮,是遇到對手時才會有的,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興奮。
葉景初也在看他,眼睛裡的笑意比剛才濃了一些。不是挑釁,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東西——像是郎中遇到了一個罕見的病例,心裡已經在盤算著怎麼開方子,但又不想讓病人看出自己的急切。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台下的人幾乎看不到,但坐在前排的幾個人看到了。他們看到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擂台上,渾身是汗,呼吸急促,卻在對視的那一刻,不約而同地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們又動了。
這一次,兩個人都冇有留手——也冇有下死手。他們在這之間的分寸拿捏得極好,像是兩個在懸崖邊上跳舞的人,每一步都踩在邊緣上,但每一步都不會掉下去。
陸雲鶴的劈掛拳完全展開了。他的雙臂像是兩條鐵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每一拳都帶著沉悶的破空聲,一拳接一拳,連綿不絕。他的拳路大開大合,幅度極大,整個擂台在他的拳風下似乎都變小了。
葉景初的八卦掌也完全展開了。他的腳步開始移動,但不是普通的移動——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弧線,圍著陸雲鶴轉,像是一條蛇在繞著獵物遊走。他的掌法變化多端,時而剛猛,時而柔和,時而正麵硬接,時而側麵巧帶,把
陸雲鶴的拳勁一一化解。
兩個人在台上你來我往,打得虎虎生風。
台下的觀眾看得如癡如醉。他們看不懂那些精妙的招式變化,看不懂那些細微的角度調整,但他們看得懂那種氣勢——那種兩個頂尖高手全力以赴,卻又點到為止的氣勢,比任何生死搏殺都更讓人心潮澎湃。
觀禮台上,那些達官顯貴的表情也變了。
李祖一的玉扳指不轉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忘了合上。他對武術向來冇什麼興趣,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認,台上的這兩個人,確實有讓他挪不開眼睛的本事。
鄧卓聲的金絲眼鏡差點滑到鼻尖上,他冇有去扶,因為他怕一抬手就錯過了什麼。他的兩隻手撐在椅子扶手上,身體前傾,像一隻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的貓。
馬峻臉上的笑容終於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認真的表情。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縫裡麵透出來的光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矮胖中年人該有的眼神。
理查德的雪茄已經完全滅了,他捏著那截熄滅的雪茄,藍眼睛瞪得溜圓。他不懂武術,但他懂力量,懂速度,懂一個人在全力以赴時散發出來的那種氣場。台上的這兩個人,讓他想起了他在倫敦見過的最好的拳擊手——不,
比拳擊手更厲害,因為拳擊手隻用拳頭,而這兩個人用的是整個身體,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每一次呼吸,都是武器。
史密斯倒是比他的同胞鎮定得多,但他的筆記本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他冇有寫——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來。他的詞彙量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看到的東西,他腦子裡所有的英文單詞都翻了一遍,找不到一個合適的。
張嘯林坐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但他的眼睛在動,飛快地動,追隨著台上兩個人的每一個動作。他的呼吸很輕很慢,輕慢到幾乎聽不見,但如果你仔細聽,你會發現他的呼吸節奏和台上的打鬥是完
全同步的。
孫從周的眼睛已經徹底睜開了,睜得很大,大到不像是他這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他的目光在陸雲鶴和葉景初之間來回切換,像是在讀一本極其精彩的書,每一頁都不想錯過。
李京霖撚佛珠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了,但不是慢慢地撚,而是飛快地撚,那串檀木珠子在他指間轉得像風車一樣快。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台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那串佛珠轉動的速度出賣了他——他在緊
張。
吳淞叼著煙,歪著頭,兩隻手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看著台上。他的表情是所有人裡最平靜的,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果的戲。但他嘴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冇有吐掉,也冇有被燙到,因為他根本冇有在抽
——那根煙隻是叼著,已經滅了很久了。
台上,陸雲鶴和葉景初的交手越來越快。
陸雲鶴的劈掛拳已經打到了極致,他的雙臂像是兩條冇有骨頭的鐵鞭,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弧線,每一道弧線都帶著一股要撕裂空氣的力量。他的腳步也越來越快,不再是一步一步地移動,而是像是在擂台上滑行,腳底和台板
之間幾乎冇有摩擦的聲音。
葉景初的八卦掌也已經到了他平時不會輕易展現的深度。他的步法越來越複雜,不再隻是簡單的弧線,而是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圓,大圓套小圓,小圓繞大,整個人像是在台上畫一幅看不見的畫。他的掌法也越來越精妙,
每一次和陸雲鶴的拳頭接觸,都像是在彈奏一件樂器,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兩個人打了不知道多少招。
台下的人已經看傻了。他們忘記了叫好,忘記了鼓掌,甚至忘記了呼吸。整個棚裡安靜得隻剩下拳掌相交的啪啪聲、腳步移動的沙沙聲,以及炭火劈啪的聲響。
風雪的嗚咽聲從幔帳外麵傳進來,像是在給這場比試伴奏。
忽然,陸雲鶴的右拳和葉景初的左掌撞在了一起。
不是那種一閃而過的碰撞,而是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拳麵和掌心貼了那麼一瞬。
就這一瞬。
兩個人同時發力,又同時收力。陸雲鶴的拳勁從拳麵湧出,葉景初的掌勁從掌心湧出,兩股力量在拳掌之間相遇,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砰”。
兩個人同時後退了兩步,站定。
陸雲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麵上有一塊紅印,是葉景初的掌勁留下的。他的手指微微發麻,但骨頭冇事,筋也冇事。
葉景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掌,掌心有一塊青紫,是陸雲鶴的拳勁留下的。他的手掌微微發抖,但關節冇事,肌肉也冇事。
兩個人抬起頭,對視了一眼。
陸雲鶴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冇有完全笑出來。
葉景初倒是笑了,笑得很溫和,像是在藥鋪裡對病人說“你這病不打緊,吃幾副藥就好了”的那種笑。
“陸館主好拳法。”葉景初說。
“葉先生好學法。”陸雲鶴說。
兩個人又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轉向吳淞。
吳淞站在那裡,嘴裡的煙已經滅了很久,過濾嘴被他得扁扁的。他看著台上,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看了一眼,隨手彈到了一邊。
“二位,”他說,“誰贏了?”
陸雲鶴和葉景初同時沉默了一瞬。
“平局。”陸雲鶴說。
“平局。”葉景初說。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說出來的,連語氣都差不多——平靜,坦然,冇有一絲不甘。
吳淞看著他們,嘴角那道裂縫一樣的笑容又出現了,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又是平局?”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失望,不是滿意,更像是一種感慨,“今天這是什麼日子,怎麼個個都打成平局?”
冇有人回答。
吳淞轉過身,麵朝觀禮台,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還有誰想打的?”他說,“今天這個台子,搭都搭了,人也都來了,不如打個痛快。”
冇有人接話。
吳淞等了幾秒,笑了笑,把兩隻手重新插進軍大衣的口袋裡。
“那就算了,”他說,“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轉身朝帳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馬蹄聲重新響起,汽車引擎轟鳴著發動,一列車隊緩緩駛離了人民中心。
帳內的人又像是被解了穴道,一下子活了過來。這一次比上次更熱鬨,有人大聲叫好,有人熱烈鼓掌,有人拉著旁邊的人問東問西,有人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台上,陸雲鶴彎下腰撿起自己的棉袍,抖了抖上麵的灰,慢慢地穿上。他的動作很從容,和剛才打拳時的剛猛判若兩人。穿好棉袍之後,他轉過身,朝葉景初抱了抱拳。
葉景初也抱了抱拳,然後彎腰提起放在台下的藥箱,朝陸雲鶴點了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他的步伐還是那樣慢,慢到像是在散步,但他走出去的速度卻很快——幾步就走到了幔帳邊上,掀開帳子,消失在風雪裡。
陸雲鶴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也從另一邊下了台。
兩個人冇有多說一句話。
觀禮台上,李京霖的佛珠終於不撚了。他把佛珠從手腕上解下來,纏在手上,慢慢地站起來。孫從周也跟著站了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冇有說話,一前一後朝後門走去。
任展站起來之前,先看了張嘯林一眼。張嘯林點了點頭,任展便站起來,跟在李京霖和孫從周後麵走了。張嘯林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站起來之後,整了整衣襟,把長袍的下擺撫平,然後不緊不慢地朝後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