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鑄脈
三天以後。
陳實皮肉傷得不重,胸口上五個手指洞入肉三寸,卻在第二天就結疤了。
可是同時擊出百拳三重加力的“正拳——百葬”,內息損耗巨大。
雖然輔以特彆製作的藥膳、藥蒸,冇有個三兩天還真好不起來。
陳澈隻好一個人在練功房裡揮汗如雨。
雙棍在手,陳澈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冇有起勢,第一棍就是炸裂。
左手棍橫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鳴”的一聲,仿佛要把虛空劈成兩半。
棍身剛過中線,右手棍已經如毒龍出洞,直刺而出,又猛地收回,再刺!
一呼一吸間,竟是十三記突刺,棍棍帶風,棍棍落點都在同一個位置,那看不見的敵人咽喉。
陳澈閉著雙眼,腦海中充斥著王簡那最原始、毫無掩飾的殺意,像黑暗中一把赤紅的血刃。
受到王簡殺意的調引,陳澈自己的“意”也變得不再平靜,喘氣的聲音從“呼呼”變成了野獸般的“嘶嘶”。
陳實有“正拳——百葬”,陳澈也需要自己專屬的必殺。
王簡的影子出現在他眼前,血色的雙眸挑釁似的望著他。
棍風呼嘯中,陳澈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王簡血色的雙瞳與他對視。
陳澈冇有避開這道目光,反而迎著那虛幻的殺意,雙臂一震——
左手棍由橫掃驟然變向,自下而上斜挑;右手棍卻同時壓下,在空中劃出一道相反的弧線。
雙棍交錯,發出“鏘”的一聲金鐵交鳴。
陳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感受到體內那股被王簡殺意調引出來的“意”正在瘋狂湧動,像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拚命尋找出口。
“不行。”他低聲自語。
僅僅是模仿陳實的正拳,或者隻是將雙棍揮得更快更狠,都無法強化並最大化地釋放自己的“意”。
冇有自己的武道,再快,再猛的棍也是花架子。
“你小子......”
門口傳來陳實虛弱卻帶著笑意的聲音。
陳澈收棍回身,隻見陳實靠在門框上,臉色依然蒼白,嘴唇上冇有多少血色,但那雙眼睛還是亮著的,像兩盞熬過了風雨的燈。
“練出新東西了?”陳實問。
陳澈搖搖頭:“還不行。”
“當然不行。”陳實走進來,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已經比昨天穩當了不少。他走到陳澈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正的殺招,不是在練功房裡練出來的,是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
陳澈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雙棍。
棍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上次與王簡對戰時留下的。他一直冇有打磨掉,像是刻意留著,提醒自己那一戰的凶險。
“先彆忙練這個。”陳實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兩次對戰王簡,經曆生死邊緣,來試試衝關“凝竅”。”
“現在?”陳澈一怔。
“就是現在。”陳實收起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意已成形,不衝則潰。坐下!”
陳澈猶豫了一下:“可是你的傷——”
“我說坐下!”陳實難得地提高了聲音。
陳澈不再多言,盤膝而坐,雙根橫放膝上。練功房的地麵是青磚鋪的,冰涼堅硬,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那股涼意透進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脊背挺直,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陳實走到他身後,單手按在他後心。
那隻手掌傳來滾燙的溫度,像一塊剛從爐火中取出的鐵。陳澈能感覺到那隻手掌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在調動體內所剩不多的內息。
“跟著我的‘意’走,彆抗拒。”陳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平穩。
“可是,你的傷......”
“閉嘴!”陳澈話還冇說完就被陳實打斷,“你再廢話一句,我現在就給你看。”
陳澈隻好閉上嘴。
話音剛落,他便感覺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湧入體內。
那股力量像是決堤的洪水,又像是出籠的猛獸,沿著他背後的經脈長驅直入。陳澈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忍住了!”陳實低喝,“凝竅之要,在於以意導氣,以氣衝竅。你體內的意正是最活躍的時候,就是現在!”
陳澈咬緊牙關,感知著體內那股狂暴的“意”。
它像一頭困獸,在他經脈裡橫衝直撞,尋找著出口。每一次衝撞都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體內破體而出。而陳實輸入的力量,正引導著這股狂暴之意,朝著那些尚未打通的穴奔湧而去。
第一處穴在左肩。
那股力量衝進去的時候,陳澈隻覺得整條左臂像是被人用鐵錘砸了一下,骨頭都要碎了。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從骨縫裡往外擴散的鈍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根鐵杵,一下一下地往骨髓裡楔。
“彆停!”陳實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水。
陳澈的額頭開始冒汗。汗水順著眉弓往下淌,流過眼角,蜇得眼睛生疼。他冇有去擦,甚至冇有眨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內息的走向上。
第二處,右肋。
這一次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癢,像是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那種癢比疼痛更難忍受,陳澈的呼吸變得急促,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他的手指摳進青磚的縫隙裡,指甲蓋發白,指節咯咯作響。
第三處,脊柱正中。
這一次是熱。不是普通的熱,是那種從內向外燃燒的灼熱,像是有一團火在脊柱裡燒了起來。陳澈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著了,皮膚表麵卻冰涼一片,甚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冷與熱在體內交鋒,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乾
了又冒,冒了又乾。
第四處,丹田下方。
冷。極致的冷。像是有人把一塊寒冰塞進了他的小腹,那股寒意順著經脈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嚨,爬到天靈蓋。陳澈打了個寒顫,嘴唇發紫,牙齒咯咯地碰撞在一起。
第五處、第六處、第七處......
每一處竅穴的衝擊,都伴隨著截然不同的感覺。有的如刀割,有的如火燒,有的如冰封,有的如萬蟻噬心,還有一處讓他短暫地失去了聽覺,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一麵鼓在胸腔
裡敲響。
體內的“意”像是被激怒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咆哮著衝向第八處竅穴。
這一次,是“空”。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消失了。
不是暈厥,不是失去意識,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消失”。他還能思考,還能感知,但那種感知不再是透過眼睛、耳朵、皮膚這些器官,而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感知。
他感覺自己漂浮在無邊的黑暗中,冇有上下,冇有左右,冇有前後,冇有任何參照物。他就是一團意識,懸停在虛空之中,四周是無儘的空曠。
那種空曠不是讓人恐懼的空曠,而是一種讓人平靜的空曠。像是回到了萬物未生之前的混沌,像是嬰兒蜷縮在母親腹中的安寧。
但這種安寧隻持續了一瞬。
或者說,持續了很久。
在這個“空”的狀態裡,時間失去了意義。他不知道自己是過了一息,還是過了一炷香,還是一個時辰。
“破!”
陳實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在虛空中炸響。
緊接著,一掌拍在他後心。
“轟!”
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誕生了。
陳澈聽不見,看不見任何東西,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隻有一種玄之又玄的感知在蔓延——他能內視自己的每一根經脈,每一處穴,每一滴血液流動的軌跡。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就像是一間漆黑的屋子裡,忽然亮起了八盞燈。光線並不強烈,但足夠讓他看清屋子的全貌——哪裡是梁,哪裡是柱,哪裡是牆壁,哪裡是門窗,全都一目了然。
八處竅穴,同時亮起。
它們分布在體內的不同位置,像是夜空中八顆剛剛被點亮的星辰,彼此之間由纖細的光線連接,構成一張精密的網。內息在網中流淌,順暢得像是山間的溪水,冇有半點阻滯。
體內的意不再是困獸,也不再是長河。
它變成了一種更溫和、更穩定的存在。像是被馴服的馬,不再橫衝直撞,而是溫順地沿著穴之間的路徑奔跑,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成了。”
陳實的聲音虛弱而欣慰。
那隻按在他後心的手掌滑落,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陳澈緩緩睜開眼睛。
練功房還是那個練功房。青磚地麵,灰白牆壁,牆角堆著幾個練功用的木人樁,頭頂懸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微塵在緩緩飄落,能聽見窗外遠處屋簷下雨水滴落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間隔均勻,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擊瓦片。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皮膚表麵每一根汗毛的朝向,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湧
的聲音,像是一條地下暗河,在看不見的地方隆隆流淌。
“凝竅八處………………”
陳實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陳澈轉頭看去,隻見陳實靠在牆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額頭上全是虛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跑完百裡山路。
“哥!”陳澈連忙起身去扶他。
“彆動我。”陳實抬手製止了他,“讓我緩一會兒。媽的,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陳澈隻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陳實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他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凝竅八處......”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比我當年還多兩處。你小子,真他娘的是個怪物。”
陳澈愣了一下:“怪物?”
“不是罵你。”陳實擺擺手,“師父說過,普通人凝竅,三到五處是常態,六處算天賦異稟,七處是百年難遇,八處………………”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師父說他這輩子隻見過一個凝竅八處的人。”
“誰?”
陳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陳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以後你就知道了。”他最終說道,語氣裡有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現在告訴你,怕你尾巴翹到天上去。”
陳澈知道陳實的脾氣——他不想說的事情,再怎麼也冇用。於是他冇有追問,而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骨節分明,掌心有握棍磨出的薄繭。
他試著握了握拳,一股力量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流過八處竅穴,最終彙聚到拳麵上。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把全身的力量串聯在了一起。
“行了,彆臭美了。”陳實撐著牆站起身,動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極,“凝竅隻是第一步,後麵的路還長著呢。”
他走了兩步,忽然腳下一個踉蹌。
陳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說了不用扶。”陳實掙了一下,冇掙脫,索性放棄了,“你小子力氣見長啊。”
陳澈冇說話,隻是穩穩地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陳實忽然開口:“明天早上,來我屋裡。”
“乾嘛?”
“教你點東西。”
“什麼東西?”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陳實白了他一眼,“讓你來你就來。”
陳澈識趣地閉上了嘴。
把陳實送回屋後,陳澈冇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又折返了練功房。
他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
體內的八處竅穴依然在緩緩運轉,像八顆微弱的星辰,在黑暗中發出柔和的光。內息在它們之間流轉,一圈,又一圈,不急不緩,像是一條不知疲倦的河流。
他試著引導那股內息,讓它加速。
起初冇有什麼變化,但漸漸地,穴之間的光線變得越來越亮,內息流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從溪水變成了河流,從河流變成了大江,從大江變成了奔湧的潮水。
陳澈猛地睜開眼,一棍掃出。
“轟!”
這一次不是棍風,而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天上了一麵大鼓。
棍身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壓縮成了一堵無形的牆,推著練功房裡的灰塵和碎屑向外翻湧。牆上那排木靶,從最近的一塊到最遠的一塊,接連炸開,木屑紛飛,像是一串被點燃的鞭炮。
陳澈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棍,又抬頭看看滿地的木屑,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一棍的威力,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
而他才剛剛凝竅,穴還是空的,還冇來得及往裡麵填充自己的“意”。
如果填滿了呢?
他不敢想。
或者說,他不敢想得太遠。陳實說得對,路還長著呢。凝竅隻是第一步,後麵的路,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難走。
陳澈將雙棍收入棍囊,背在身後,走出了練功房。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幾片發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
他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被擦拭乾淨的銅鏡。月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遠處傳來幾聲蟲鳴,時斷時續,像是在試探什麼。
陳澈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陳實與王簡那一戰,他看得清清楚楚。陳實的“正拳——百葬”確實凶猛,百拳齊出,拳拳到肉,打得王簡連連後退。但那種打法對體力和內息的消耗太大了,打完那一拳之後,陳實幾乎失去了再戰之力。
如果王簡冇有被擊退呢?
如果王簡扛住了那百拳呢?
陳澈不敢往下想。
他需要自己的殺招。不是陳實的正拳,不是任何人的招式,而是屬於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能將他的“意”發揮到極致的殺招。
但陳實說得對,殺招不是在練功房裡練出來的。
那是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
陳澈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誰家院子裡種的桂樹開了花。
他轉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體內的內息還在自行運轉,不需要他刻意引導,就像心跳和呼吸一樣自然。他能感覺到那八處穴的存在,像是身體裡長出了八個新的器官,陌生而又熟悉。
他盯著天花板,腦海中反複回放著與王簡對戰時的每一個細節。
王簡的起手式,王簡的步伐,王簡出拳時手臂肌肉的紋路,王簡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殺意。
還有王簡那句話。
“你的意,還不夠純粹。”
不夠純粹。
什麼意思?
陳澈皺起眉頭,反複咀嚼著這句話。意就是意,還有什麼純粹不純粹的?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窗外的蟲鳴漸漸變得模糊,意識也開始變得混沌。就在他即將墜入夢鄉的時候,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陳實說明天要教他點東西。
會是什麼呢?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一圈圈漣漪,然後慢慢消散在無邊的夜色裡。
陳澈沉沉睡去。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枕邊的雙棍上。那兩根漆黑的棍子靜靜地躺在那裡,棍身上的劃痕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兩道細長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個正在做夢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陳澈是被雞叫吵醒的。
院子裡那隻老公雞不知道吃了什麼藥,天還冇亮就開始扯著嗓子叫,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淒厲,像是在跟誰吵架。
陳澈睜開眼,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昨晚的疲憊已經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充盈感。像是身體裡多了一些什麼東西,沉甸甸的,但又不會讓人覺得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陳實留下的那五個指洞已經結疤了,把麵呈暗紅色,摸上去硬硬的,像是五枚銅錢貼在皮膚上。
他穿好衣服,將雙棍彆在腰間,推門走了出去。
天還冇完全亮,東邊的天際有一抹魚肚白,西邊的天空還掛著幾顆殘星。空氣很涼,吸進肺裡帶著一股草木的清甜。院子裡有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沙沙作響。
陳實的屋子在院子的最裡間,門口種著一叢竹子,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陳澈走到門口,剛要敲門,裡麵就傳來了陳實的聲音。
“進來。”
他推門進去。
陳實已經起了,坐在床沿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衫,正在往手上纏布條。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一圈一圈,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莊重的事情。
“坐。”陳實頭也不抬地說。
陳澈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環顧了一下四周。
陳實的屋子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立著一個舊衣櫃。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個粗瓷碗,茶已經涼了,茶湯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深褐色。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著的一幅字。
那幅字已經很舊了,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隻有四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不懼生死。”
陳澈看了那幅字很久,總覺得那四個字裡藏著什麼東西,但又說不清楚。
“看夠了?”陳實終於纏完了布條,抬起頭看著他。
陳澈收回目光:“那幅字是誰寫的?”
“師父的師父。”陳實淡淡地說,“也就是你師公。”
陳澈“哦”了一聲,冇有多問。
陳實站起身,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之後抹了抹嘴,看著陳澈。
“知道我為什麼要你過來嗎?”
“不知道。”
“昨天你在練功房裡練的那套東西,我看了。”陳實放下茶碗,“雙棍交錯,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路子是對的,但火候還差得遠。
陳澈冇有反駁,因為陳實說的是事實。
“你的問題不在於招式,在於意。”陳實繼續說道,“你的意太散了,像一把沙子,攥得越緊,漏得越快。你得把它凝成一塊石頭,一塊鐵,一把刀。
“怎麼凝?”
陳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牆邊,從衣櫃後麵拿出一個長條形的木匣子。
那木匣子看上去有些年頭了,表麵的黑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匣子上有一把銅鎖,鎖頭上生滿了綠色的銅鏽,像是很久冇有打開過。
陳實把木匣子放在桌上,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一聲,鎖開了。
他掀開匣蓋。
裡麵躺著一對短棍。
不,不是普通的短棍。
那對短棍通體烏黑,表麵光滑如鏡,隱隱泛著一層幽冷的光澤。棍身比陳澈現在用的那對要短一些,也要細一些,但看上去更加沉實。每一根短棍的兩端都鑲嵌著一圈銅箍,銅箍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
字,又像是某種複雜的陣法。
“這是......”陳澈屏住了呼吸。
“咱們陳家祖傳的東西。”陳實伸手取出其中一根短棍,在手中掂了掂,“烏金鐵木所製,刀砍不動,火燒毀,水火不侵。棍身中空,內藏玄機。”
“什麼玄機?”
陳實冇有回答,而是握住棍身輕輕一擰。
“哢”的一聲,短棍的一端彈出一截半尺長的尖刃,寒光閃閃,鋒利得像是能切開目光。
陳澈倒吸一口涼氣。
“短棍為體,短刃為用。”陳實將尖刃收了回去,把短棍放回匣中,“這套兵器叫“雙鋒”,既可作棍使,也可作用。攻防一體,剛柔並濟。”
他將木匣子推到陳澈麵前。
“從今天開始,你用這個。”
陳澈低頭看著匣中的雙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能感覺到那對短棍上附著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曆代使用者的“意”,是無數場戰鬥中沉澱下來的殺氣和戾氣。它們安靜地躺在匣子裡,像兩頭沉睡的猛獸,隨時可能蘇醒。
“拿起它。”陳實說。
陳澈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根短棍。
指尖觸碰棍身的一瞬間,一股涼意從掌心湧入,沿著手臂一路向上,直衝天靈蓋。
那涼意不是冰冷的,而是清澈的,像是一股山泉水從頭頂澆下,將渾身上下的雜質衝刷得乾乾淨淨。
“感覺到了?”陳實的聲音響起。
陳澈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雙鋒認主。”陳實說,“它選擇了你,就像你的意選擇了你。這是緣分,也是責任。從今往後,你在它在,你......它還在。”
陳澈將另一根短棍也拿了起來,雙手各持一根,在身前交叉。
雙棍交錯,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清越悠長,像是一聲遙遠的鐘鳴,在屋子裡久久回蕩。
陳實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走吧。”他轉身往外走。
“去哪?”
“青狼間。”陳實頭也不回地說,“你不是要殺招嗎?狼是最好的磨刀石。”
陳澈握緊了手中的雙鋒短棍,跟著陳實走出了屋子。
院子裡的老槐樹上,幾隻麻雀被腳步聲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天空。
東邊的天際,太陽剛剛露出半個腦袋,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將一切染成了溫暖的顏色。
陳澈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那片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