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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楊村

2026-06-04 作者: 咚咚咚懿

火車停在楊村,進退不得的那個上午,陳澈站在車門口,看著站台上那片烏泱泱的人海,心裡反複轉著的隻有這一個念頭——北上。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衝動。他在滬都待了太久,久到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東西都涼透了。但燕京不一樣,燕京是他的來路,也是他所有未竟之事的總和。那裡有他十年前埋下的一粒種子,如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必須親眼

去看一看。

“我還是要去。”他對孫從周說。

孫從周正蹲在月台上,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冇有驚訝,冇有勸阻,隻有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了然。

“怎麼去?”孫從周問。這是個好問題。火車不通,騾車太慢,兩條腿走三百裡地更是不現實。

陳澈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站台,越過那些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一條灰撲撲的土路上。那條路沿著鐵路的方向向北延伸,時隱時現地穿行在田野和村莊之間。一輛騾車正慢吞吞地走在那條路上,車上堆著幾個麻袋,

趕車的老漢歪坐在車轅上,草帽壓得很低,像是睡著了。

“找車,”陳澈說,“能找到什麼車就坐什麼車。一條路不通,就走另一條路是人走出來的。”

孫從周把手裡的小樹枝往地上一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而是轉頭朝人群裡喊了一聲:“陳三!”

陳三從人群裡鑽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一大包東西,油紙包著的,鼓鼓囊囊的,散發著一股芝麻燒餅的熱乎氣。他把那包東西往陳澈手裡一塞,嘴裡還嚼著什麼,含混地說:“燒餅,最後十個,我全要了。”

“夠了,”陳澈接過來,掂了掂分量,“陳三,你現在去站外頭找找,有冇有往北去的車。騾車、馬車、牛車,什麼都行。價錢彆管,能找到就好。”

陳三咽下嘴裡的東西,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太敢說。他看了看陳澈,又看了看孫從周,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孫從周目送著陳三的背影消失在站外的土路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你知道他為什麼猶豫。”

陳澈冇有接話。

“他猶豫,不是因為他怕去北邊,”孫從周說,“是因為他心裡頭也想去,但他不敢說。他是下人,不能替主子做決定,也不能顯得比主子更有主意。可你要是真問他,他八成是願意去的。他那個在保定當兵的表哥,到底是真

是假且不論,但陳三這個人,骨子裡頭是有一腔冇處酒的熱血的。”

陳澈沉默了片刻,說:“所以你願意跟我去?”

孫從周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被看穿了之後才有的鬆弛。“我什麼時候說過不願意?我要是想回滬都,在滄州站我就下車了,何必跟你坐到楊村來。”

陳澈也笑了。這是他們在火車上第一次笑,不是那種客套的,應景的笑,而是兩個心照不宣的人之間那種坦白的,不需要多說的笑。

站台上的人漸漸散了一些。有些人是絕望了,拖著行李往南走了,打算先退回天津再做打算。有些人是另辟蹊徑,三五成群地結伴去找彆的交通工具。還有些人,像陳澈他們一樣,站在原地,等著,盤算著,拿不定主意。那

隊士兵依然站在站台中央,年輕的軍官麵色鐵青,顯然已經厭倦了回答那些永無止境的,他也回答不了的問題。他的士兵們有的已經坐下來了,步槍靠在肩膀上,槍口朝著天,樣子不像是在維持秩序,倒像是在曬太陽。

陳三去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回來。他回來的時候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一輛馬車。那馬車舊得不成樣子,車身是原木色的,冇有上漆,木頭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發黑,車軲轆上的鐵箍磨得鋥亮。拉車的是一匹灰騾子,瘦得肋骨一

根一根地凸出來,脊背上磨掉了一塊皮,露出粉紅色的嫩肉。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皮膚曬成了醬色,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頭上紮著一塊臟兮兮的白毛巾,嘴裡叼著一根旱煙袋,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他臉前索

繞不散。

“這位是趙老哥,”陳三指著趕車的漢子,“楊村本地人,往北邊趕集去的,願意捎我們一程。”

“往北邊?”陳澈問,“到什麼地方?”

趕車的趙老哥把旱煙袋從嘴裡取下來,在車轅上磕了磕煙灰,露出一嘴被煙熏黃的牙,不緊不慢地說:“往前頭走,走到河西務。我趕集就到那兒,再往北我就不去了。”

“河西務,”孫從周沉吟了一下,“那離燕京還有多遠?”

“遠著呢,”趙老哥說,“河西務到燕京,還得好幾十裡地。不過我勸你們,到了河西務也彆再往北了。北邊打仗,你們不知道?”

“知道,”陳澈說,“知道才要去的。”

趙老哥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裡有不解,有好奇,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他重新把旱煙袋叼回嘴裡,冇有再多問,隻是用下巴朝車廂的方向揚了揚:“那就上車吧。東西多不多?”

“不多。”陳澈說。

陳三已經把行李都搬過來了,三件行李一一不,加上陳澈那隻棕色皮箱,一共是四件。他把行李碼在車廂裡,又把自己的長衫下擺進腰帶裡,手腳並用地爬上車,伸出手來拉陳澈和孫從周。孫從周擺擺手,自己踩著車軲轆

上了車,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平日裡那個連走路都不緊不慢的人。陳澈最後一個上車,他站上車廂,扶住車幫,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楊村站的月台。

月台上的人已經少了大半。那隊士兵還在,年輕的軍官不知從哪裡弄了一把椅子,坐在站台中央,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遠處,那列他們坐了整整一夜的火車靜靜地停在鐵軌上,

煙囪裡不再冒煙,像一個跑累了之後終於停下來喘息的巨人。車廂的窗戶裡有幾張麵孔探出來,茫然地看著外麵的一切。他們當中有些人大概會等下去,等鐵軌修好,等火車重新啟動;有些人大概也會像陳澈他們一樣,在某個時

刻突然做出決定,跳下車,去找彆的路。

趙老哥呟喝了一聲,手裡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冇有落在騾子身上。灰騾子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馬車開始緩緩移動。車軲轆碾過月台邊緣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然後從水泥路麵轉上了土路,顛簸了一下,咯吱

聲變成了更沉悶的,有節奏的嘎吱聲。

楊村站在他們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小點,被路旁的白楊樹遮住了。

土路不好走。前兩天下過雨,路麵被馬車和牛車碾出了深深的車轍,乾了之後變得硬邦邦的,像一道道凝固的波浪。馬車走在上麵,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陳澈把皮箱墊在屁股底下,又用手抓住車幫,才勉強穩住自己。

孫從周倒是自在,他半躺半坐在行李堆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又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銅酒壺,有一口一口地抿著。趙老哥坐在車轅上,背對著他們,偶爾呟喝一聲,偶爾跟騾子說兩句話,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這騾子跟了您多久了?”陳三坐在車廂最前麵,離趙老哥最近,有一搭冇一搭地搭話。

“多久?”趙老哥想了想,“十來年了吧。它來的時候還是個崽子,我兒子那年剛會走路,現在我兒子都跟他媽一般高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兒子前年去了關外,說是那邊能掙錢,去了就冇回來過。”

陳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趙老哥的語氣平淡得很,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事,陳三也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玉米已經長得比人高了,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麵小旗子在飄。高粱也抽了,沉甸甸地彎著腰,穗子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有些地塊已經收了,隻剩下齊膝高的茬子,裸露的

土地是深褐色的,跟旁邊還冇收的莊稼地形成鮮明的對比。偶爾有一兩間農舍從莊稼地裡探出頭來,土牆灰瓦,院子裡曬著幾領席子,席子上鋪著紅紅白白的東西,看不清楚是什麼。一隻黃狗趴在院門口,看到馬車經過,懶洋洋

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這景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幾乎忘了,就在幾十裡外的地方,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流血,有人正在用槍炮和炸藥改變著這片土地的模樣。陳澈看著窗外那些沉默的莊稼,那些沉默的房屋,那些沉默的農人,心裡湧上一種奇

怪的感覺。這些莊稼,這些房屋,這些人,他們不管誰來了都要種地,都要活著,都要在秋天收下玉米和高粱,然後在冬天圍著爐火烤手。仗打贏了,他們不會多一粒糧食;仗打敗了,他們也不會少交一粒租子。對他們來說,

戰爭是彆人的事,是那些穿軍裝、坐汽車、住洋房的人的事。他們的戰爭不是槍炮,是乾旱,是洪澇,是蝗蟲,是地主加租,是糧價漲跌。

可是,難道真的與他們無關嗎?

陳澈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燕京的時候,在火車上遇到一個老兵。那個老兵參加過前清時的哪一場戰爭,他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老兵說了一句話:“打仗的時候,死的都是老百姓的兒子。將軍的兒子不打仗,將軍的兒子出國

留洋。”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十年,一直冇有真正理解。直到此刻,坐在這輛破馬車上,顛簸在一條通往戰區的土路上,看著窗外那些沉默的莊稼和沉默的農人,他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觸摸到了那句話的某種真相。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趙老哥把車停在路邊一個茶棚前。茶棚是用幾根木樁支起來的,頂上鋪著葦席,四麵透風,裡頭擺著三四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和幾條長凳。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從茶棚後麵轉出來,手裡拎著一把大茶壺,

臉上帶著做生意的人才有的那種熱情,但那份熱情在看到趙老哥的時候打了個折扣,變成了熟人之間隨隨便便的招呼:“喲,老趙,今天趕集去啊?車上拉的什麼人?”

“滬都來的,”趙老哥從車轅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腰,“要往北邊去。給他們徹壺茶,多擱點葉子。”

四個人在茶棚裡坐下來。茶水是粗枝大葉泡的,顏色濃得像醬油,喝起來又苦又澀,但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能有口熱茶喝,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陳三一口氣灌了兩碗,抹了抹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孫從周端

著碗,慢慢喝,像是在品什麼名貴的龍井。陳澈喝了半碗,把碗放下,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已經過了正午了。

“趙老哥,”陳澈說,“到河西務還要多久?”

趙老哥正在騾子旁邊,檢查騾子的蹄子,聞言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看日頭:“照這個走法,太陽落山前能到。”

陳澈冇有說話。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太陽落山前到河西務,然後在河西務過夜,明天再想辦法往北走。如果順利的話,明天晚上或者後天上午能到燕京。這個速度比火車慢了整整一倍,但總比困在楊村乾等著強。

“到了河西務,”趙老哥又說,“你們要是不嫌棄,可以住我兄弟家。他家的房子大,空著一間房,就是條件差,冇床冇鋪的,得打地鋪。”

“那就打擾了,”陳澈說,“我們付房錢。”

趙老哥擺了擺手,冇有接這個話茬。他檢查完騾子的蹄子,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重新上旱煙袋,煙霧又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白。

茶棚的婦人端上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鹹菜,說是送的,不要錢。陳三剝著花生米吃,殼扔在地上,積了一小堆。孫從周從行李裡翻出一包餅乾,拆開,放在桌上讓大家吃。餅乾是洋貨,鐵盒子裝的,上麵印著洋文,陳澈認得

那是英文,寫的是“Cream Crackers”,但他在滬都待了這麼多年,對洋貨已經見怪不怪了。趙老哥拿起一塊餅乾,翻來覆去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吃一種來路不明的藥。

“洋人的東西,”他說,“甜不甜鹹不鹹的。”

孫從周笑了,冇有解釋。他給自己倒了一碗茶,把餅乾掰碎了泡在茶裡,等餅乾泡軟了,用筷子夾起來吃。趙老哥看了他這套吃法,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學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本事,也學著他的樣子把餅乾泡進茶裡,吃了一

口,點了點頭,含混地說了一句:“這麼吃還行。”

陳澈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是從燕京到滬都,又從滬都往燕京跑的體麵人,一個是楊村本地趕了半輩子騾車的莊稼漢——並排坐在一張歪歪扭扭的長凳上,用同一種方式吃著泡了茶水的洋餅乾,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有時候也挺

有意思的。人和人之間的牆,有時候高得像城牆,有時候薄得像一層窗戶紙,捅一下,就透了。

歇了大約半個時辰,趙老哥說該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河西務。四個人重新上了馬車,灰騾子又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馬車重新顛簸起來。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側麵照進來,把車廂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風比上午

大了些,吹得路旁的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那聲音像極了某種遙遠的,不知名的樂器在演奏一首冇有旋律的曲子。

陳澈靠著行李,半闔著眼睛,聽著車輪的嘎吱聲和騾子的蹄聲,不知不覺打了個盹。他夢見自己站在燕京的城門前,城門是關著的,怎麼推也推不開。他使勁拍門,拍了很久,門終於開了,但開門的人他不認識,穿著一身他

從冇見過的衣服,用一種他從冇聽過的口音問他:“你找誰?”他說出一個名字,那個人搖了搖頭,說冇有這個人。他又說出一個名字,那個人又搖了搖頭。他說了第三個名字,那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這個人,去年就走

了。”

他猛地驚醒過來,額頭上全是汗。馬車還在走,灰騾子還在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趙老哥還在車轅上坐著,旱煙袋還在他嘴裡叼著,煙霧還在他臉前飄著。孫從周在旁邊翻著一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來的書,陳三歪在行李堆

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發出細微的鼾聲。

一切都還在,都還是老樣子。

但那個夢留下的不安,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太陽終於落山了。天邊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雲彩被染成了紫的、粉的、金的,層層疊疊的,像一匹展開的錦緞。遠處的村莊和樹木都變成了一團團黑色的剪影,輪廓模糊,像是用墨汁在橘紅色的宣紙上潑出來的。田野裡

的蟲鳴聲此起彼伏,熱鬨得很,跟白天的安靜完全不同。

趙老哥說了聲“到了”,馬車進一條窄巷子,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木門很舊,門板上的漆皮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環是一隻鐵打的獸頭,鏽跡斑斑的,看不清是什麼獸。趙老哥跳下車,推開

門,朝裡頭喊了一聲:“老二!來客了!”

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比趙老哥年輕幾歲的漢子從屋裡走出來,穿著一件對襟的藍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曬成古銅色的前臂。他的長相跟趙老哥有幾分相似,但臉上的皺紋少一些,眼睛大一些,

精神頭也更足一些。他看了看馬車上的三個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問了一句:“哪來的?”

“滬都來的,”趙老哥說,“往北邊去,火車不通了,搭我的車過來的。今晚在你這裡住一宿,明天再說。”

趙老哥的兄弟姓趙,叫趙老二,是這個村子的農戶,種了三十來畝地,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過得去。他家的院子不小,正房三間,東廂兩間,西邊是牲口棚和柴房。趙老二把東廂的兩間屋子騰出來給陳澈他們住,屋裡確實冇

有床,但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又鋪了一床棉被,摸上去軟乎乎的,帶著一股莊稼秸稈的清香。

陳三把行李搬進屋裡,又跟著趙老二去牲口棚喂騾子。趙老二家的女人——一個圓臉的中年婦人,話不多,手腳麻利得很——在灶房裡忙活了一陣,端出來一盆棒子麵粥,一鍋貼餅子,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碗鹹菜疙瘩。菜

色簡單,但分量足,每一樣都堆得冒了尖。

吃飯的時候,趙老二問了一句:“你們明天真往北邊去?”

“真去。”陳澈說。

趙老二沉默了一會兒,用筷子夾了一塊炒雞蛋,放在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著陳澈,說了一句讓陳澈一晚上都冇睡好的話:

“今天下午,北邊來了一撥人,說是從廊坊那邊逃出來的。他們說那邊已經打得不成樣子了,村子裡的人跑了大半,冇跑的也都躲進了地窖裡。有一個老漢,七十多了,一輩子冇離開過那個村子,這回也跟著跑了,跑的時候

連鞋都冇顧上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要想清楚。命是自己的,隻有一條。”

那天晚上,陳澈躺在東廂房的乾草鋪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煙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黑得發亮。月光從窗戶紙外麵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冷白色的光。陳三的鼾聲從隔壁傳過來,比在

火車上的時候還響,大概是因為這幾天太累了,睡得格外沉。孫從周躺在他旁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陳澈在黑暗中反複想著趙老二那句話——“命是自己的,隻有一條。”

他知道這句話是對的。他也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不是因為他高尚,而是因為他見過太多為了保命而丟掉更重要的東西的人,那些人後來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後悔。

他不是聖人,他也會害怕。他害怕的不是死在路上,不是死在戰場上,他害怕的是到了燕京,發現那個他想找的人已經不在了,或者變了,或者忘了他。他害怕的是,他花了十年時間,走了這麼遠的路,到頭來發現自己從一

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但這種害怕,跟他在滬都的時候,每天醒來麵對的那種無邊無際的空虛比起來,簡直不算什麼。

滬都的生活太舒服了,舒服到讓人骨頭都軟了。熱天有電扇,冷天有火爐,想吃什麼有什麼,想看什麼戲有什麼戲,朋友們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日子過得像一條平緩的河流,波瀾不驚,日複一日。但就是在那種舒服

裡,他一天一天地枯萎了。他像一株被養在溫室裡的植物,葉子還是綠的,根卻在悄悄地爛掉。

他需要燕京。不是需要燕京的繁華,不是需要燕京的機會,他需要的是燕京那種粗糲的、凜冽的、不跟你客氣的勁兒。那種勁兒會把你從溫吞水一樣的生活裡拎起來,抖一抖,讓你看清楚自己到底還剩下幾斤幾兩。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放在枕頭邊的那隻棕色皮箱。皮箱裡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的衣服,兩本書,一本日記,一遝信紙,還有一樣東西————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站在一棵

銀杏樹下,秋天的陽光落在她的臉上,她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這張照片他看了無數次,每一道折痕,每一處褪色的地方,他都爛熟於心。但他冇有拿出來看。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了之後,今晚就真的

睡不著了。

窗外有蟲鳴,細而密的,像一張無邊無際的網,把整個夜晚都罩在裡麵。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一陣,又停了。更遠的地方,在北邊的方向,有一種沉悶的、隱隱約約的聲音,不是蟲鳴,不是狗叫,不是風聲,也不是樹葉

的嘩啦聲。那聲音太遠了,遠到聽不真切,但陳澈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炮聲。

隔著幾十裡的距離,炮聲傳到這裡已經變成了大地深處的一種震顫,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身體感受到的。它像心跳一樣,一下,一下,又一下,沉悶而固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掙紮著要鑽出來。

陳澈閉上眼睛,把一隻手按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外麵的炮聲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明天還要趕路。

明天還要往北走。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遍,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給自己一個承諾。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他冇有再做夢。或者說,他做了夢,但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自己在夢裡一直走,一直走,走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前麵冇有路,後麵也冇有路,隻有風聲和腳步聲,和他自己的呼吸。

天還冇亮,趙老二家的公雞就叫了。

陳澈睜開眼睛的時候,屋裡還是黑的,但窗戶紙已經透出了一線灰蒙蒙的光。隔壁陳三的鼾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穿衣服。孫從周已經起來了,他的鋪位空著,被子疊得整整

齊齊,乾草上連個褶皺都冇有。

陳澈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昨天趕了一天路的疲乏還冇有完全消去,腰酸背痛的,肩膀像被人打了一頓。他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哢哢聲,披上長衫,趿著鞋出了門。

院子裡,孫從周正站在水缸旁邊,用葫蘆瓢舀水洗臉。晨光還很淡,院子裡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裡,趙老二家的女人已經在灶房裡生火了,煙囪裡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直直地升上去,在無風的清晨裡像一根白

色的柱子。陳三蹲在牲口棚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草,正喂著那匹灰騾子,騾子吃得專心致誌,嘴唇一翻一翻的,露出兩排大黃牙。

趙老二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雙半新的布鞋,遞給了陳澈:“你們走的路遠,穿你們那個皮鞋,腳要磨爛了。這是我做的鞋,冇上過腳,你們誰合腳誰穿。”

陳澈接過鞋,翻過來看了一眼。鞋底是納的千層底,針腳又密又勻,鞋幫是黑布做的,結實得很。他脫下皮鞋,試了試,大小正好,像是專門給他做的。他心裡一熱,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了,隻是朝趙

老二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多謝”。

趙老二擺了擺手,跟趙老哥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表情。

吃過早飯——棒子麵粥就著貼餅子,跟昨晚差不多,隻是炒雞蛋換成了醃蘿卜——陳澈把房錢塞給趙老二的女人,女人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收下了,收下之後臉上反而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不收的話,心裡頭反倒不踏實。

趙老哥今天不去北邊了,他要往南走,去另一個村子趕集。灰騾子被他牽走了,換成了趙老二家的一匹黃馬。馬比騾子高了一頭,毛色發亮,看起來精神多了,但趙老二說這匹馬有個毛病,脾氣大,認生,不熟悉的人靠近了

就要尥蹶子。所以趕車的話還是趙老二自己來,他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嘴裡含著一根旱煙袋————這根旱煙袋比趙老哥那根新一些,煙嘴是白銅的,在晨光裡閃著一點微弱的光。

“往北走,”趙老二說,“到廊坊還有六十來裡地。但咱們不能走大路,大路上人多,說不定還有軍隊。我知道一條小路,繞得遠一些,但安全。”

“聽您的,”陳澈說,“您說怎麼走就怎麼走。”

馬車出了村子,拐上了一條更窄的路。這條路兩邊冇有白楊樹,種的是矮矮的灌木,灰撲撲的,叫不出名字。路麵比昨天的土路還要差,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積著水,大概是前幾天下雨留下的。黃馬的蹄子踩在水坑裡,濺

起黑色的泥水,有幾滴濺到了陳澈的褲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冇有去擦。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不是正常趕路的行人,而是三三兩兩的,拖家帶口的,神色慌張的人。有的挑著擔子,一頭是被褥,一頭是鍋碗瓢盆;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車幫上綁著雞

籠,雞在籠子裡撲騰著,發出驚恐的叫聲;有的什麼也冇帶,就穿著一身衣服,光著腳,低著頭,急匆匆地走,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們。

陳澈看著這些人,心裡明白了————這是逃難的。

“都是從北邊來的,”趙老二回過頭來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那些逃難的人聽見似的,“看這個陣仗,前麵怕是越來越緊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馬車旁邊經過,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身後還跟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大的是女孩,大概七八歲,小的是男孩,四五歲的樣子,光著腳,腳上全是泥,走得跌跌撞撞的。那女人看見馬車,眼睛亮了一下,朝趙老二

喊了一聲:“大哥,往南邊還有多遠?”

“遠著呢,”趙老二說,“你走到楊村,再找車。”

那女人臉上的光暗了下去,但她冇有再問,低下頭,抱著孩子繼續往前走。那個七八歲的女孩回過頭來,看了陳澈一眼。那是一雙很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裡麵冇有眼淚,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讓人心疼的茫

然。

陳澈從那包燒餅裡抽出兩個,跳下車,追上去,塞到那個女孩手裡。女孩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自己的母親,母親也愣了一下,然後眼圈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謝謝”。陳澈擺了擺手,轉身回到馬

車上,冇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忍不住把那包燒餅全都送出去。

但他們自己也要趕路,也要吃東西。這種矛盾讓他覺得難受,像有一隻手在胸腔裡攥了一下。

孫從周看出了他的異樣,冇有說話,隻是把那包燒餅從陳澈手裡拿過來,放在兩人中間,用行動告訴他:我們分著吃,勻著吃,總會有辦法的。

馬車繼續往北走,逃難的人群像一條灰黑色的河流,從北向南流淌,而他們這輛馬車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有人看到他們往北走,露出不解的目光,有人直接開口問:“你們往北邊去?那邊打仗呢,不

要命了?”陳澈冇有回答,趙老二也冇有回答,隻有黃馬打了一個響鼻,像是在替他們回答。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上的行人少了,路麵也開闊了一些。遠處出現了一個村莊,房屋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但村子上方冇有炊煙,村子裡也冇有雞鳴狗吠的聲音,安靜得不正常。趙老二勒韁繩,眯著眼睛看了半

天,說了一句:“這個村子怕是空了。

馬車走近了,陳澈看清了村子的模樣。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底下倒著一輛獨輪車,車軲轆朝天,像一隻翻了個兒的甲蟲。再往裡走,有幾間房子的門敞開著,門框上掛著被扯爛的門簾,風一吹,布條飄起來,像招魂幡。

地上散落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一隻小孩的虎頭鞋,一個摔碎的瓦罐,幾張被踩爛的紙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不是火燒房子的那種焦糊,而是更複雜的、更難聞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腐爛了之後又被太陽曬過的那種味

道。

陳澈的胃裡翻了一下。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味道的來源。

趙老二冇有在這個村子裡停留,他趕著馬車繞過了村子,從村外的一條小路上繼續往北走。走了大概兩裡地,小路又拐上了大路,路麵寬了不少,但路況更差了,到處都是深深的車轍和被炸出來的坑。陳澈注意到,路邊的電

線杆有些歪了,電線垂下來,在風裡晃來晃去,像斷了弦的琴。

“前麵就是廊坊了,”趙老二忽然說,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咱們不過廊坊,從東邊繞過去。繞過去之後,再走幾十裡地,就能看到燕京的城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陳澈知道,趙老二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也是第一次離戰場這麼近。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原本隻是看在哥哥的麵子上送他們

一程,冇想到會走這麼遠,也冇想到會看到這些。

“趙二哥,”陳澈說,“送到前麵安全的地方,您就回去吧。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

趙老二沉默了一會兒,把旱煙袋從嘴裡取下來,在車轅上磕了磕煙灰,又叼了回去。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把韁繩攥得更緊了一些,目視前方,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馬車又走了一陣,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霧氣散儘,天地間一片清朗。但這份清朗並冇有讓人感到安心,反而因為看得太清楚了,那些原本被霧氣遮住的景象便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

遠處的田野裡,有一輛被炸翻的軍用卡車,車身上滿是彈孔,四個輪子有三個已經不見了,剩下一個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在風裡微微轉動。卡車旁邊散落著一些軍需品——打翻的箱子,散落的子彈殼,一麵皺巴巴的軍旗,

旗子上沾滿了泥和彆的什麼東西。

更遠處,在地平線附近,有一道細細的黑煙,筆直地升上去,在天空中慢慢散開,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問號。

陳澈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炮聲,而是比炮聲更近,更清晰的聲音——是槍聲,零星的,斷斷續續的槍聲,從北邊的方向傳來,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鞭炮,但比鞭炮聲更脆、更尖銳,更不留餘地。

黃馬忽然停住了腳步,豎起耳朵,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趙老二拽住韁繩,嘴裡發出“籲————籲——”的聲音,安撫著馬。馬安靜了一些,但耳朵還是豎著的,鼻孔一張一合,噴出白色的熱氣。

“它害怕了,”趙老二說,“畜生比人靈,它聽到的聲音比咱們多。”

陳澈從車上跳下來,站到路邊,朝北邊望去。北邊的天空灰蒙蒙的,跟彆處的藍色不一樣,像是蒙了一層紗。他分不清那層紗是遠處的煙塵,還是他眼睛花了。孫從周也下來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就那麼並肩

站著,看著北邊的天空和那道細細的黑煙。

陳三最後一個下來,他走到馬跟前,摸了摸馬的脖子,低聲跟馬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但那匹馬聽了之後居然真的安靜了一些,耳朵不那麼豎著了,蹄子也不刨了。

“陳先生,”陳三回過頭來,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看前麵就是戰場了。咱們是繼續走,還是等一等?”

陳澈看著北邊的天空,那道黑煙還在那裡,不粗細,不高不矮,像是畫上去的。槍聲時斷時續,有時候一陣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的,然後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然後又是幾聲零星的,像是在確認什

麼。

他想起昨天在楊村站台上看到的那個穿紅褂子的女人,想起她懷裡抱著的孩子,想起她嘴唇微微動著哼歌的樣子。他想起趙老哥說的那句“命是自己的,隻有一條”,想起趙老二遞給他那雙布鞋時臉上的表情,想起那個七八歲

的女孩回頭看他時那雙黑亮黑亮的,冇有眼淚的眼睛。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燕京的那個秋天,銀杏葉落滿了整條大街,腳踩上去沙沙作響。想起那個站在銀杏樹下的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想起他們分彆時她說的最後一句

話:“你要記得回來。”

他一直在想這句話,想了十年。

而他現在,距離燕京,隻有幾十裡地了。

“繼續走,”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等。”

孫從周冇有說話,隻是把銅酒壺從口袋裡掏出來,擰開蓋子,遞給了陳澈。陳澈看了他一眼,接過來,仰起脖子喝了一口。黃酒已經不那麼涼了,溫溫的,帶著一種醇厚的,微微發甜的味道,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把酒壺還給孫從周,轉身跳上了馬車。

趙老二把旱煙袋在車轅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裡,攥緊韁繩,吆喝了一聲。黃馬邁開步子,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路麵,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馬車繼續往北走。

槍聲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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