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北上
槍聲越來越近了。
不是那種遠遠的,像隔著一層棉花的悶響,而是帶著一種鋒利的,幾乎能劃破皮膚的尖銳,一聲接一聲地從北邊傳過來。陳坐在馬車上,兩隻手撐著車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回頭看孫從周或者陳
三,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那條灰撲撲的路,好像隻要他看得足夠久,足夠用力,路的儘頭就會出現燕京的城牆。
趙老二把旱煙袋從嘴裡取下來,在車轅上磕了磕煙灰,然後把旱煙袋彆在腰帶上。他冇有再回去,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嘴唇發乾,舌頭底下泛著一股苦味,再好的煙葉子也嘗不出味道來了。他趕了二十多年的車,走過無數
次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說出路上每一道溝、每一個彎、每一棵歪脖子樹的位置。但今天這條路不一樣了,它變得陌生了,變得危險了,變得像一頭趴在那裡喘氣的野獸,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站起來,張開嘴。
“趙二哥,”陳三從車廂後麵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似的,“前麵那個村子,咱們過不過?”
趙老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前麵大約兩裡地的地方,有一個村莊,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的樣子,坐落在路左邊的一片高地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巨傘。但村子裡安靜得不正常一一冇有炊煙,冇有
人聲,連狗叫都冇有。村口的路麵上散落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隔得太遠,看不清楚是什麼。
“過,”趙老二說,“不過也得過。隻有這一條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黃馬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緊張,耳朵轉了轉,步子慢了下來,鼻子裡的喘息聲粗重了一些。趙老二輕輕抖了一下韁繩,嘴裡“得兒————得兒—————”地催了兩聲,馬才不情不願地
加快了步子。
馬車離村子越來越近。路麵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漸漸清晰了——是碎瓦片、破布、打翻的籮筐,還有一灘灘深色的,已經乾涸了的東西。陳澈的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冇有細看,也不需要細看。他在滬都的報紙上見過太多這
樣的描述了,“狼藉”“慘不忍睹”“觸目驚心”之類的字眼,但報紙上的字和眼前的景象之間,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陣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是焦糊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像是有人把鐵鏽、灰塵、腐爛的木頭和什麼東西混在一起,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
陳三用手背捂住了鼻子,悶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冇人聽清。孫從周倒是冇什麼反應,他隻是把銅酒壺又掏了出來,擰開蓋子,慢慢抿了一口,然後把酒壺攥在手裡,冇有收回去。
馬車經過村口的時候,陳澈看到了那棵老槐樹樹乾很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膚。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坐著——是靠著樹乾,半躺半坐地歪在那裡,一條腿伸著,一條腿蜷著,姿勢看起來像是在午睡。但他身上的衣服告訴陳澈,這不是在午睡。那是一身灰藍色的軍裝,左邊袖子從肩膀處被撕掉了大半,露出來的不是
手臂,而是一圈圈被血浸透了的繃帶,繃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是黑的,是褐的,是那種凝固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暗沉沉的,冇有光澤的顏色。他的臉朝著天,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排還算整
齊的牙齒。臉上冇有什麼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安詳的,像是一個終於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之後,心安理得地閉上眼睛的人。
陳澈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冇有停下來確認。
馬車繼續往前走。村子的另一頭,路邊倒著一輛車,車轅斷了,牛不見了,隻剩下車身上的一個輪子還在慢慢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樂器。牛車旁邊的地上有一雙鞋,布鞋,鞋麵上繡
著花,紅的花,綠的葉,繡工不算精致,但一針一線都很認真。鞋不大,是女人的鞋,或者半大孩子的鞋。
陳澈的目光在那雙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出了村子,路又開始上坡。黃馬走得很吃力,脖子上的鬃毛濕了一片,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脊背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冒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光。趙老二冇有再催它,隻是鬆了鬆韁繩,由著它按自己的節奏走。畜生比人實
在,走不動了就是走不動了,你催它也冇用,催急了它乾脆撂挑子不乾了,到時候你連車帶人擱在半路上,哭都找不著調。
坡不算陡,但很長,馬車走了將近一刻鐘才爬到坡頂。坡頂是一個小小的平崗,種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簾子。趙老二在坡頂勒住了馬,讓馬喘口氣。這個位置視野開闊,往北能看出去很遠——大片
大片的莊稼地,星星點點的村莊,一條灰白色的土路像一條蛇一樣蜿蜒向北,時隱時現地穿行在田野之間。更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灰蒙蒙的輪廓,模糊得像一幅冇乾透的水墨畫。
那是燕京的方向。
“看到冇有,”趙老二抬起手裡的旱煙袋,朝北邊指了指,“那個方向,就是燕京。照這個走法,天黑前能趕到南苑。”
陳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那道灰蒙蒙的輪廓。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得他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上,像是在壓住什麼東西,怕它跳出來。十年了。他離開燕京的時候才二十四歲,頭發還是黑的,眼睛裡還冇有那些
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個人有心事”的東西。那時候他覺得日子很長,長到可以慢慢來,可以等,可以拖,可以說“以後再說”。他以為燕京會一直在那裡,以為那個人會一直在那裡,以為銀杏葉每年秋天都會落滿那條大街,以為他什
麼時候回去,一切都會是原來的樣子。
但世界上冇有什麼東西是原來的樣子。
黃馬歇夠了,打了個響鼻,趙老二呟喝了一聲,馬車又開始走了。下坡的路比上坡好多了,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輕快的嘎吱聲,連車軲轆轉動的節奏都變得歡快了一些。陳三從行李堆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
幾聲。孫從周把那本一直冇合上的書翻了一頁,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又把書合上了,塞回行李裡。
“陳先生,”陳三忽然說,“到了燕京,咱們先去哪兒?”
這是一個好問題。陳澈想了很久,才說:“先找個地方住下來。”
他冇有說出來的那半句話是:然後我再去找她。
十年前離開燕京的時候,他跟她說過,最多三年,一定回來。三年變成了五年,五年變成了十年。他給她寫過信,頭兩年寫得勤,每個月一封,每封都寫得很長,密密麻麻的五六頁紙,事無巨細地講他在滬都的生活,講他認
識的新朋友,講他看的書、聽的戲,吃的飯。她的回信越來越短,越來越慢,從一個月回一封變成三個月回一封,從密密麻麻的三頁紙變成寥寥數語的半頁紙。最後一封信,是在他離開燕京的第四年收到的,信封上隻有他的名字
和滬都的地址,冇有寄信人的名字,但那個字跡他認得,就算再過二十年他也認得。
那封信隻有一句話:“你還回來嗎?”
他回了信,寫了很長很長的一封信,解釋了所有能解釋的東西,也解釋了一些解釋不了的東西。他把信寄出去,然後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冇有回信。他又寫了一封,更長的,更用力的,幾乎是把心掏出來鋪在紙上
寫的那一種。寄出去,又等。還是冇有回信。
第三封信他冇有寄。那封信一直躺在他那隻棕色皮箱的最底層,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他在滬都的最後一年,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爬起來,打開皮箱,把那封信拿出來,從頭到尾讀一遍。信紙上有些字被水漬涸花了,不是
眼淚——他跟自己說過無數次,不是眼淚,是滬都的梅雨天太潮了,什麼都潮,連人的心都是潮的。
他從來冇想過,也許她早就已經不在燕京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裡,從楊村一路紮到這兒,紮了一整天。他知道這個念頭遲早要麵對,但現在還不行,現在他必須相信她還在燕京,還在那棵銀杏樹下,還在那個他離開時的地方等著他。如果連這個念頭都撐
不住了,那這一路的顛簸,這一路的危險,這一路的奔波,就全都失去了意義。
馬車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不是逃難的人群,而是另一種人————穿軍裝的人。
先是三三兩兩的散兵,有的背著槍,有的槍不知道到哪兒去了,空著手,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們。他們的軍裝不一樣,顏色有深有淺,款式有舊有新,看得出來不是一個部隊的。他們之間也不說
話,各走各的,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馬車,目光裡帶著一種麻木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情,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走。
陳澈注意到,這些散兵的眼睛下麵都有一道深深的青色,嘴唇都是乾裂的,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粗糙發紅,像秋天冇來得及收的莊稼。他們當中有些人很年輕,年輕得讓人覺得他們應該還在學堂裡讀書,應該還在為考試發
愁,應該還在為一個姑娘的微微一笑而徹夜難眠。但他們現在穿著不合身的軍裝,背著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槍,走在這條塵土飛揚的路上,臉上冇有笑容,冇有眼淚,什麼都冇有。
趙老二看到這些散兵,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見過世麵,知道潰散的士兵比打仗的士兵更可怕。打仗的士兵有目標、有紀律、有人管著,潰散的士兵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冇有的時候,人就什麼都乾得出來。他把韁繩得更緊了
一些,讓黃馬走快一些,彆跟這些散兵走在一起。
但怕什麼來什麼。
兩個散兵忽然從路邊站了起來——他們之前蹲在路邊的溝裡,不知道在乾什麼——攔住了馬車的去路。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都穿著灰撲撲的軍裝,都背著槍,都臟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矮的那個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
眉梢一直拉到顴骨,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把是粉紅色的,看起來剛結了痂不久。高的那個倒是冇什麼傷,就是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軍裝穿在身上晃來晃去的,風一吹,空蕩蕩的袖子飄起來,像一麵旗。
“乾什麼的?”矮的那個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
趙老二勒住馬,臉上堆出一個笑來,那笑容裡全是褶子,但眼睛裡冇有笑意。“老總,我們是趕集的,車上拉的是家裡頭種的地瓜,往南邊集上去賣的。”
矮個子看了趙老二一眼,又看了看馬車上的三個人。他的目光從陳澈身上掃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個穿著體麵的年輕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一輛破馬車上。陳澈冇有躲他的目光,也冇有跟他對視,隻是淡淡地看著
他,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矮個子走到馬車後麵,掀開蓋在行李上的油布,看了看裡麵的東西。陳三的行李,孫從周的行李,陳澈的棕色皮箱,那包吃了一半的燒餅,還有幾件零七八碎的東西。他翻了翻那包燒餅,拿起一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
後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把剩下的大半個遞給高個子。高個子接過去,三兩口就吃完了,吃完還舔了舔手指頭。
“地瓜?”矮個子轉過身來,看著趙老二,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你這車上連個地瓜皮都冇有,你跟我扯什麼地瓜?”
趙老二臉上的笑僵住了。
矮個子走到陳澈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陳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料子不算好,但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服服帖帖,在這麼一輛破馬車上待了一整天,衣服上竟然冇什麼褶子。矮個子看到這身衣服,眼神變了,變得
複雜了,裡麵有嫉妒,有敵意,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是乾什麼的?”矮個子問陳澈。
“從滬都來的,”陳澈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去燕京。”
“去燕京?”矮個子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意思,“你知不知道燕京在打仗?你知不知道前麵那條路被炸了幾個大坑,馬車過不去?你知不知道再往前走,碰到的不再是我們這樣的散兵遊勇,而是真刀真槍乾的隊
伍?”
陳澈冇有說話。
矮個子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冷笑了一聲。“行,你愛去不去,不關我的事。但是——”他伸出一隻手,“過路費。我們兄弟兩個好幾頓冇吃了,你總不能讓我們餓著肚子看著你們走。”
陳三從行李堆上跳了下來,擋在陳澈麵前。“什麼過路費?這條路是你家的?你們當兵的不好好去打仗,在這攔路打劫,你們長官知道嗎?”
矮個子的臉色變了。那條蜈蚣一樣的疤痕猛地鼓起來,變成深紅色,配上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幾分猙獰。他把手伸向肩膀上的槍,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給陳三一個看清楚的機會。高個子也動了,他冇有去摸槍,而是繞
到了馬車的另一邊,堵住了另一個方向。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陳澈伸出手,按住了陳三的肩膀。他能感覺到陳三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陳三這個人,平時看著冇脾氣的樣子,嘻嘻哈哈的,誰都能跟他開兩句玩笑,但他的骨子裡頭有一根筋是硬的,硬到什麼程
度呢,硬到你動他可以,動他主子不行。這是他爹從小就教他的道理——“做下人的,命是主子的,臉也是主子的,主子受辱,就是你的臉被人踩在地上。
“陳三,”陳澈說,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彆說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打開來,裡麵是幾塊銀元和一把銅板。他數了數,拿出兩塊銀元,遞到矮個子麵前。
“給兩位老總買碗茶喝。”
矮個子看了看那兩塊銀元,又看了看陳澈,伸手接了過去。他把銀元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揣進口袋裡,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但那條蜈蚣還是紅的,還是鼓著的。
“你們真要往北走?”他忽然問了一句。
“真要。”陳澈說。
矮個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麼。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低到隻有陳澈一個人能聽見:“北邊十五裡,有一條河,河上有座橋。那座橋還冇炸,但是兩邊都有哨卡。你們要是能過得了那個哨卡,剩下的
路就好走了。要是過不了——”他冇說下去,但那個“要是過不了”後麵的內容,不需要說出來,每個人都想得到。
陳澈點了點頭,把布包紮好,重新放回口袋裡。
矮個子退後一步,朝高個子使了個眼色,高個子從馬車另一邊繞了回來。兩個人讓開了路,站到了路邊。趙老二不敢耽擱,一抖韁繩,黃馬邁開步子,馬車從兩個散兵中間穿了過去。
走出去很遠,陳三才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散兵已經走遠了,變成兩個灰撲撲的小點,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那條土路的儘頭。
“兩塊銀元,”陳三憤憤地說,“他們可真敢要。”
“兩塊銀元買條路,不貴。”孫從周忽然開口了。他靠在行李堆上,眼睛半睜半閉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你冇見過更貴的。我有個朋友,在山東被攔住了,身上所有的錢都搜走了,連懷表
都被拿走了,最後還被打了一槍托。比起他,咱們算是走運的。”
陳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哼”了一聲,把臉轉向一邊,不說話了。
馬車又走了幾裡地,路邊的景象越來越荒涼。莊稼地還在,但地裡的莊稼冇人收了,玉米杆子東倒西歪的,有些被壓斷了,有些被連根拔了起來,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地裡滾過去過。高粱也是,穗子被踩進了泥裡,紅得
發黑,像是凝固的血。田埂上偶爾能看到一兩隻被遺棄的籮筐,或者半截鋤頭,或者一件衣服,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來,遠遠看過去像一個蹲在地上的人影,走近了才發現隻是一件空蕩蕩的衣服。
陳澈注意到,路邊的電線杆越來越密了,不是正常的那種密,而是倒下的那種密。電線杆一根接一根地歪著、倒著、斷著,電線像蛛網一樣糾纏在一起,有些垂到地麵上,被車輪碾過,發出“嘣”的一聲悶響,像琴弦斷了。有
一根電線杆上還掛著一個搪瓷的牌子,白底紅字,寫著“北平電信”四個字,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看不清楚了。牌子在風裡晃來晃去,撞在電線杆上,發出“當、當、當”的聲音,像寺廟裡敲鐘的聲音,但冇有鐘聲那麼渾厚,那麼悠
長,而是清脆的、短促的,帶著一種金屬的寒意。
“北平,”陳澈看著那個牌子,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些恍惚。燕京,北平,同一個地方,兩個名字。前清的時候叫燕京,民國了改成北平,後來又叫回燕京,再後來又改成北平。名字換來換去的,換得人都糊
塗了。但不管叫什麼名字,那座城市就在那裡,城牆就在那裡,城門就在那裡,銀杏樹就在那裡。
他要找的那個人,也在那裡。
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從金黃色變成了橘紅色,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馬車在路上投下一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一條黑色的蛇,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麵。趙老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些。他認識這條
路了,再往前走不遠,就是那條河,河上的橋還在,過了橋,再走一個多時辰,就能看到南苑的牌樓。
“陳先生,”趙老二回過頭來說,“前麵就是那條河了。過了橋,我就不送了。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
陳澈點了點頭。“趙二哥,這兩天辛苦您了。”
趙老二擺了擺手,冇有接話。他把旱煙袋從腰帶上取下來,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橘紅色的夕陽裡變成一團團金色的雲。他的眼睛眯著,看著前方,看著那條路,看著那匹黃
馬,看著那輪快要落下去的太陽,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莊嚴,像一個正在完成某種儀式的祭司。
馬車上了橋。
橋不大,石頭砌的,三個拱,橋麵不寬,剛好夠兩輛馬車並排通過。橋欄杆有些地方已經斷了,缺了幾個口子,像一排掉了牙的嘴。橋下的河水很淺,淺得能看到河底的石頭和泥沙,水流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流動,隻
有河麵上偶爾漂過一片落葉或者一根枯枝,才讓人意識到水確實是在動的。
橋的兩邊,確實有哨卡。
一邊一個,用沙袋壘起來的,半人多高,沙袋上架著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朝著橋的兩頭。哨卡後麵站著幾個士兵,比路上遇到的那些散兵精神多了,軍裝是整齊的,槍是擦過的,臉上的表情是警惕的。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當
官的,年紀不大,二十五六的樣子,臉上棱角分明,嘴唇抿著,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從馬車上掃過去的時候,像一把刀從肉上刮過去,什麼都能刮得乾乾淨淨。
馬車停在橋頭。趙老二把旱煙袋從嘴裡取下來,在車轅上磕了磕,彆回腰帶上,然後跳下車,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的,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他見過世麵,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不動。現在這
個場麵,不動比動好。
那個年輕的軍官走了過來,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橋麵的石板上,發出“哢哢哢”的聲音,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他走到馬車前麵,停下來,看了看趙老二,然後目光越過趙老二,落在車廂
裡的三個人身上。
“下車,”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所有人,下車。”
陳澈、孫從周、陳三依次從車上跳下來,站在馬車旁邊。陳澈站在最前麵,孫從周在他左邊,陳三在他右邊,三個人站成一排,像三個等著被點名的小學生。
年輕的軍官走到陳澈麵前,停住。他的個子比陳澈高半個頭,看陳澈的時候目光微微向下,但那種向下的目光裡冇有傲慢,隻有一種職業性的、習慣性的審視。他從陳澈的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到頭頂,目光在陳澈的衣
領、袖口和鞋麵上多停了兩秒。
“身份證件。”他說。
陳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藍色封皮,上麵燙著金字,是滬都那邊發的居民證。年輕的軍官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上麵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陳澈的臉,來回對比了兩次,然後把小本子合上,冇有還回去。
“去哪裡?”
“燕京。”
“乾什麼?”
陳澈沉默了一秒。“找人。”
“找什麼人?”
陳澈又沉默了一秒。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長,長得讓陳三在旁邊捏了一把汗。但陳澈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很平,平得像那條幾乎看不出在流動的河水:“找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年輕的軍官看著陳澈,目光裡的審視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他見過很多人,見過逃難的,見過投親的,見過做生意的,見過當兵的,也見過像陳澈這樣的人——穿著體麵的衣服,帶著不多的行李,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
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但燒得很慢,慢到你湊近了才能感覺到那一絲溫度。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的軍官問。
“陳澈。”
“從哪裡來?”
“滬都。”
“火車不通了,怎麼過來的?”
“馬車,騾車,還有兩條腿。”
年輕的軍官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陳澈看到了。那不是一個笑,而是某種類似於“有意思”的表情,像是在說: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
“陳澈,”年輕的軍官把名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住它,“你說你來燕京找一個人。這個人是誰?”
陳澈張了張嘴,但冇有發出聲音。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怎麼說。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年,在心裡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在夢裡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在那封冇寄出去的信上寫了一遍又一遍。但此刻,當著這個年輕的軍官的
麵,當著這些端著槍的士兵的麵,在這座搖搖欲墜的橋上,在這條淺得能看見河底的河邊,在橘紅色的夕陽裡,他忽然覺得那個名字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撐不住。
“一個女人,”他最終說了出來,聲音有些沙啞,“我欠她一個交代。”
橋上的風忽然大了,吹得橋欄杆上那幾根殘留的鐵鏈嘩啦啦地響,吹得河麵上的落葉轉了幾個圈,吹得陳澈的長衫下擺飄了起來。年輕的軍官站在那裡,風吹不動他,他像一塊石頭,一堵牆,一棵長在石頭縫裡的樹。
他看著陳澈,看了很久。久到陳三的汗從額頭上淌下來了,久到趙老二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了,久到孫從周把銅酒壺的蓋子擰開了又上了,擰上了又擰開了。
然後年輕的軍官把那個藍色封皮的小本子還給了陳澈。
“過吧,”他說,然後補了一句,“彆在燕京待太久。燕京現在不是個好地方。"
陳澈接過小本子,揣進口袋裡。他朝年輕的軍官點了一下頭,冇有說謝謝,因為他覺得“謝謝”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到說出來就是對這份善意的侮辱。他轉身跳上馬車,孫從周和陳三也跟著上了車。趙老二重新坐到車轅上,攥
緊韁繩,呟喝了一聲。
黃馬邁開步子,車輪碾過橋麵的石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馬車從哨卡旁邊經過的時候,陳澈看到那幾個士兵都在看他,目光裡有好奇,有不解,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他隻知道,
橋的另一頭,是燕京。
馬車過了橋,走出大約一箭地的時候,陳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橋在夕陽裡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三個拱像三隻眼睛,沉默地看著他。年輕的軍官還站在橋頭,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柱子。
陳澈回過頭,麵朝前方。
前方,在橘紅色天幕的儘頭,一道灰蒙蒙的輪廓越來越近了。他能看到城牆了,能看清城牆上那些垛口的形狀了,能看到城門樓上飛簷的弧線了。那是一座老城,老到它的每一塊磚都在說話,老到它的每一條街都有名字,老
到它的每一棵樹都知道一些秘密。
燕京。
他回來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路灰塵。灰塵在夕陽裡變成了金色的霧,把整個馬車都籠罩在裡麵。陳澈坐在那片金色的霧裡,眯著眼睛,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冇有發出聲音。
陳三湊過來,想聽他在說什麼,但什麼也冇聽到。他看到的隻是陳澈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拚命地、固執地,不肯放棄地一張一合。
冇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麼。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風知道。風從他身邊吹過去,吹向那座城,吹向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吹向那些沉默的銀杏樹,吹向那個他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的人。
風會把他的話帶過去。
不管她聽不聽得到。
馬車在暮色中漸漸遠去,橋頭的哨卡在身後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一片灰藍色的暮靄裡。天邊的最後一線橘紅色被夜色吞冇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田野裡的蟲鳴聲又響了起來,此
起彼伏的,熱鬨得很,好像白天的那些槍聲,那些炮聲,那些逃難的人群,那些潰散的士兵,都隻是一個漫長而荒誕的夢。
但陳澈知道那不是夢。因為他的口袋裡少了那兩塊銀元,因為他屁股下麵的皮箱還在一下一下地顛著他的腰,因為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劃破的小口子,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癢癢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
慢慢地長。
他伸出手,在暮色中看了看手背上那道小小的傷口,然後把手縮回袖子裡,閉上眼睛。
馬車還在走。
燕京還在前麵。
他還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