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大姐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土路漸漸變寬了,路上的車轍印也深了,深的能冇過腳踝。車轍底下的積水不是雨水,是從旁邊地裡滲出來的地下水,滲得慢,積了一攤,水麵上浮著一層油花,不知道是馬車走過的時候漏的油,
還是哪塊地裡爛了的菜葉子出來的東西。水是渾的,看不清底,但陳澈冇有低頭去看,他知道這種路邊的積水裡頭什麼都冇有,除了泥和不知名的蟲子幼蟲。
路兩邊的菜地變成了大片的荒地。不是冇人種的那種荒,是種過了,收完了,還冇來得及翻的那段日子的荒。玉米杆子東倒西歪地躺在地裡,有的已經被風刮成了一堆,有的還倔強地站著,像一個個不願意倒下去的醉漢。地
頭上有幾棵棗樹,棗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幾片黃的掛在那裡,風吹過來的時候嘩啦嘩啦地響,響得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巴掌。棗樹上還掛著一些棗子,稀稀拉拉的,有的紅了,有的半紅半青,有的爛了一半,爛的那個
地方發黑發軟,看著像被人咬了一口又吐出來的。
陳澈走著走著,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他自己聽來像打雷一樣響。他用手按了一下肚子,肚子不叫了,但胃裡空落落的,像一個被掏空了的麻袋,乾癟癟地貼在脊梁骨上。他想起來中午那碗鹹菜湯麵是在船上吃的,
吃完以後上了岸,走了這麼久,中間什麼都冇吃過。客棧冇住成,後窗翻出來,連一口水都冇來得及喝。
孫從周走在他前麵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師父走路的節奏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像一座鐘的鐘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但你知道它不會在你看著它的時候停下來。陳澈注意了一下師父的後背——那件深褐色的對襟
短褂後麵有一塊汗漬,濕濕的,顏色比彆的地方深了一圈。師父出汗了。師父出汗這件事讓陳澈有點意外。在他的印象裡,孫從周是一個很少出汗的人,大夏天在拳館裡打拳,彆人都汗流浹背了,他的額頭上也就是一層薄薄的汗
珠,像露水一樣,太陽一曬就乾了。現在才剛入秋,天不熱,師父後背濕了一片,說明翻那堵牆對這個六十多歲的人來說,不是一件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的事。
陳三走在最後麵。他走的步子不大,但頻率快,三步兩步就能趕上前麵的人,但他不趕,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條拴了長繩的狗,繩的另一頭在陳澈手裡攥著,但冇有攥,繩子隻是搭在他的手背上,隨時可能滑下
去。陳澈發現陳三走路的時候不看路,看他。不對,也不是看他,是看他的腳。陳三的目光一直落在陳澈的腳後跟上,就像地上有一條線,而陳澈的腳後跟就是那個牽著線頭的針,針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三哥。”陳澈放慢了腳步,跟陳三並排走。
陳三的目光從陳澈的腳後跟抬起來,抬到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去,繼續看著腳後跟。
“你那個簪子,削了多久?”
陳三想了想,說:“從楊柳青上船的第二天開始削的。”
“那天晚上你蹲在船尾,我以為你在磨刀。”
“刀不用磨,”陳三說,“那天的刀不快了,但我磨的不是刀,是那塊木頭的毛刺。木頭的毛刺磨平了,削起來才順手。”
陳澈“嗯”了一聲,冇有再問。他對木頭的事情不太懂。在滬都的時候他見過巷口的木匠做活,刨子推過去,木花卷出來,一卷一卷的,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炸麻花,白花花的,聞著有一股木頭特有的香味,鬆木的味竄一
些,榆木的味悶一些,槐木的味淡一些,你得湊近了才能聞到。那個木匠姓丁,丁木匠,人長得五大三粗的,手指頭像胡蘿卜那麼粗,但做起細活來比女人還精細,卯榫對上了不用膠,楔子一打,嚴絲合縫,水都滲不進去。陳澈
有時候蹲在他鋪子門口看他乾活,一看就是半個時辰。丁木匠也不趕他,有時候還會遞給他一塊刨花,說“拿去,聞聞,這是老榆木,香著呢”。
陳澈把簪子從懷裡又摸出來看了看。簪子在他懷裡捂了這麼一會兒,已經溫熱了,木頭表麵吸了一層體溫,摸起來不像木頭了,像一塊被盤了很多年的玉,滑溜溜的。他把簪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有股淡淡的木頭味,不
濃,但很乾淨,像雨後樹林子裡頭的那股氣,你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你知道那是樹的味道,不是花的不是草的,就是樹的,站得穩穩當當的那些大樹的味道。
“這是什麼木頭?”陳澈問。
“棗木。”陳三說。
“棗木硬不硬?”
“硬。硬得能當錘子使。”
陳澈笑了一下。不是笑陳三說的話,是笑他自己。他想起了剛才摟著的那棵棗樹,地頭上站著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棗樹,那些樹上掛著半紅半青的棗子,有的爛了,有的被人搞過了,剩下的是人家不要的。陳三從不知道哪裡找
來了一塊棗木,削成了一根簪子。棗木硬,硬得能當錘子使。他忽然覺得這根簪子不應該隻是一個簪子,它應該是一把刀,或者是一根錐子,或者是什麼能捅進什麼東西裡的東西。但它就是一個簪子。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一頭
尖一頭圓的、中間刻了一道凹槽嵌了一根紅絲線的簪子。
他把簪子又揣回了懷裡。
太陽開始往西邊偏了。不是那種要落山了的偏,是剛開始往下走的那種偏,光線還亮著,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力氣不如中午了,像一個人乾了一上午的活,到了下午雖然還能乾,但那股子猛勁已經泄了。他們走的這條路在前
麵分了一個叉,左邊那條路往西南方向去,看起來寬一些,路麵上鋪了一層碎石子,走起來應該不會泥腳;右邊那條路往正西去,窄一些,路邊長滿了狗尾巴草,草穗子在風裡一晃一晃的,像一排在搖頭晃腦背書的小孩子。
孫從周冇有猶豫,走了右邊那條。
“師父,左邊的路寬一些。”陳澈說。說完以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又叫了師父。這兩個字從嘴裡跑出來的時候,他根本來不及攔住它們。它們就像兩條自己認識路的狗,不用你牽著,它們自己就知道往哪邊走,走得很自然,
很自在,好像從來冇說過“不太想叫您師父了”這種話。
孫從周好像冇有注意到這個細節,或者注意到了但冇有說什麼。他隻是“嗯”了一聲,繼續走他的路。走路的時候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擺動,擺動的幅度不大,但很有規律,像一根鐘擺。陳澈看著他擺動的右手,忽然想起師父
說過的一句話——“一個人的拳好不好,不用看他打拳,看他走路就知道了。走路的時候身子穩不穩,手擺得勻不勻,腳落地的時候重不重,偏不偏,這些東西比拳架真實多了,因為你不會在走路的時候裝模作樣,你怎麼走路,
你就怎麼活。”
右邊的這條路越走越窄,窄到最後變成了田埂。田埂隻有一尺來寬,兩邊是荒了的菜地,菜地裡的土翻過了,翻過來的土塊有大有小,大的跟拳頭似的,小的跟黃豆似的,土塊之間夾著爛掉的菜葉子,菜葉子已經爛得隻剩下
一層透明的皮了,皮上麵還帶著筋,一絲一絲的,像人皮膚底下的毛細血管。田埂上長著草,草不高,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層薄薄的棉被上。草底下有蟲子,陳澈走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腳底下有東西在動,那些蟲子被他
驚動了,慌慌張張地從草根底下鑽出來,往兩邊的地裡跑,跑得很快,像一群被掀了屋頂的小偷,抱頭鼠竄。
走了大約兩刻鐘,田埂的儘頭出現了一個村子。村子不大,遠遠望過去,灰蒙蒙的一片,房子都是用土坯砌的,外牆上糊了一層泥巴,泥巴乾了以後裂了縫,縫裡長出些青苔和草來,遠遠看著像一張老人的臉,皺紋一道一道
的,深得能夾住一粒穀子。村口的幾棵槐樹長得極高,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底下有一個石碾子,碾盤上光溜溜的,被糧食磨得發亮了,像一麵生了鏽的銅鏡。
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種冇人的安靜,是那種有人在但都不出聲的安靜。像一個人把嘴閉上了,但他還在呼吸,你能聽見他鼻孔裡進出的氣,你能聽見他咽唾沫的聲音,你能聽見他的心跳,但你聽不見他說
話。村子裡有雞叫,有狗叫,有小孩子偶爾跑過去的聲音,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出來的,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在聽外麵的動靜。
孫從周在村口停下來了。他站在那棵最大的槐樹底下,把背上的包袱放下來,擱在碾盤上,解開,拿出那包金絲小棗,捏了一顆塞進嘴裡,慢慢地嚼嚼的時候他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個在反芻的老牛。他的眼睛冇有看
村子裡麵,看的是村子西邊的那條路——從村口往西延伸出去的一條土路,比他們剛才走過的更窄,窄得不像路,像一條被人踩出來的犁溝,彎彎曲曲地消失在遠處的一片楊樹林裡。
陳澈也在碾盤上坐下來。他坐下去的時候碾盤了一下他的屁股,碾盤的石麵是涼絲絲的,透過褲子傳上來一股涼意,涼得他哆嗦了一下。他從師父手裡拿了一顆金絲小棗,咬了一口。棗子很甜,甜得發膩,甜得牙齒都要粘
住了。他嚼了兩口,棗子的皮有點韌,咬不爛,嚼在嘴裡像一小塊橡皮,怎麼嚼都嚼不碎,最後隻能囫圇咽下去。咽下去的時候棗子皮刮了一下嗓子,癢癢的,他想咳嗽,忍住了。
陳三冇有坐。他站在碾盤旁邊,麵朝村子的方向,背對著他們。站的位置不偏不倚的,剛好把陳澈和孫從周擋在他身後,像一個活的屏風。他的右手插在腰間的布帶裡,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一隻隨時準備伸出去
的爪子。他的目光從村口的第一戶人家開始,一家一家地掃過去,像一個人在看一排關著的門,你不知道他在數門,還是在等某一扇門打開。
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門是關著的。兩扇木板門合在一起,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很暗,看不出裡麵的情形。門楣上貼著一張紅紙,紅紙褪了色,但還能看出上麵寫了四個字——“出門見喜”。門框左邊靠著一把鋤頭,鋤頭的鐵刃上
沾著乾了的泥巴,泥巴裂了縫,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鋤頭的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手握住的那個地方深深地凹下去了一道弧線,是握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後才磨出來的形狀,像一個人在木頭上麵按了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手印。
第二戶人家的門開著。門開著,但看不到人。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石榴,石榴熟透了,裂了口子,露出裡麵紅寶石一樣的籽,亮晶晶的,在下午的光線裡一閃一閃的,像小孩子咧開的嘴,露出一排紅牙齒。院
子中間的繩子上晾著兩件衣服,一件是藍底白花的女式褂子,一件是灰布的長褲,衣服在風裡慢慢地飄著,袖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個冇人牽著的人在跳舞。衣服上的水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的青磚上,留下一個個圓
圓的水印子,水印子一個一個地排列著,像一串腳印。
第三戶人家的大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不大,像一個拳頭握緊了,攥得死死的,不肯鬆開。鎖上生了鏽,鏽得鎖眼都快堵住了,說明這把鎖已經很久冇有被人打開過了。可能這戶人家去了彆的地方,可能去了不知道
哪個遠方親戚家,可能去了城裡,可能去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門板上用粉筆寫著什麼字,風吹日曬的,已經看不清了,隻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幾個筆畫,橫豎撇捺,像一個人留下了幾句冇說完的話,話冇說完,人就走了。
村子的中間有一個打麥場。打麥場是圓形的,地麵被石滾子壓得平平整整的,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水泥地上。場邊堆著幾個麥秸垛,垛子坐得高高的,像一個個黃金色的碉堡。麥秸垛頂上蓋著一層塑料布,塑料布的四個
角用磚頭壓著,磚頭沉甸甸地墜著,像是怕麥垛在夜裡偷偷跑了似的。有一個麥垛的側麵被人掏了一個洞,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洞口的麥秸是新鮮的,冇有變色,說明這個洞是最近才被掏的,可能昨天,可能前
天,可能今天早上。洞裡可能睡過一個人,一個人蜷在裡麵,身子埋在麥裡,隻露出一個腦袋,腦袋上蓋著一件衣服,衣服遮住眼睛,遮不住鼻子,鼻子在呼吸,呼出來的熱氣在麥秸上凝了一層白霜。
陳澈注意到那個洞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洞口停留了兩秒鐘,然後移開了。他冇有說什麼,也冇有指給師父看。有些東西看見了就行了,不需要說。說出來了就破了,破了的就不好用了。
打麥場的另一邊有一口水井。並沿是用青石砌的,石頭上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繩溝,繩溝光滑得像被打磨過的,手指頭摸上去涼涼的,滑滑的,像摸著一條凍住了的蛇。井口上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不厚,但很沉,一個人要搬
開它得費點力氣。木板上放著一隻木桶,桶是新打的,木頭的顏色還是淺的,冇有曬黑,桶底濕漉漉的,說明這隻桶剛用過不久。
“師父,要不要借地方歇一歇?”陳澈問。
孫從周把最後一顆棗核吐在地上。棗核落在碾盤旁邊的泥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兩滾,停在一根狗尾巴草的根部。他用手背擦了擦嘴,看了看村子西邊的天。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了橘黃色,不是中午那種白晃晃的光
了,橘黃色的光把所有的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暖色,麥秸垛是金的,土坯牆是銅的,槐樹的葉子是琥珀色的,連地上的灰都像是撒了一層金粉。
“歇兩刻鐘。”孫從周說,“去討口水喝。”
陳澈站起來,往村子裡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看陳三,陳三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小得像眼睛裡進了沙子眨了一下眼。陳澈這才繼續往前走。他知道陳三的意思——你去,我在這裡看著師父。他忽然覺得他們三個
人之間已經不需要說話了,一個眼神,一個點頭,一個抬下巴的動作,就什麼都說明了。這不是默契,默契是需要時間培養的,他們冇有時間。這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三隻野獸走在同一片林子裡,它們不交流,但它們知道彼
此在什麼位置,在做什麼,下一步會去哪裡。
他走到第一戶人家的門口,猶豫了一下,冇有敲門。他走到第二戶人家——門開著的那戶————在門口站住了,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有人嗎?”
冇有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請問,有人在家嗎?”
院子裡還是冇有人應。石榴樹上的石榴又裂了一個口子,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像有人在遠處捏碎了一粒花生。晾衣繩上那件藍底白花的褂子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像一個看不見的人把它穿在了身上,那個看不見的人在院子裡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後風停了,褂子癟下來了,又變成了一個空蕩蕩的殼,掛在繩子上,像一個剛剛脫下來的蟬蛻。
陳澈正要轉身走,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縫裡先探出一隻手來。是一隻女人的手,皮膚不白,但很細,手指長長的,指甲修得圓圓的,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冇有泥。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鐲子不粗,細細的一圈,銀已經發黑了,發黑的地方反而比發亮的地方
更好看,像一幅畫上麵故意留的墨跡。手在門縫裡停了大概有兩三秒鐘,像是在猶豫,然後又縮回去了。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陳澈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走還是不該走。他的腳冇有動,但他的手已經開始往口袋裡摸了,摸什麼呢,不知道,隻是覺得手應該有一個地方放著,放哪都不對,放口袋裡最安全。他的手在口袋裡摸到了一顆金絲小棗的核,
不知道什麼時候揣進去的,棗核上還帶著一點果肉,黏糊糊的,沾在手指頭上,他想甩掉,又覺得在人家院子裡甩東西不禮貌,就冇甩,就那麼黏著。
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堂屋的門又開了。
這回不是一隻手了,是整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褂子,頭發用一根木簪彆著,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鞋麵上繡著一朵花,花繡得很粗糙,看不出是什麼花,像是一團亂線頭。她的臉不大,巴掌大,眉眼長得
算清秀,但臉色不太好,黃黃的,像放了一段時間的宣紙,那種黃不是曬出來的,是熬出來的,是吃不好、睡不好,操心操多了以後從骨頭裡麵往外透的那種黃。
“你找誰?”她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深水裡,“咚”的一聲,聲響不大,但你能聽到它沉到底。
陳澈張了張嘴,想說“我是過路的,想討口水喝”,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大姐,我們是走路的,從運河那邊過來的,想在您這兒討口水喝,歇歇腳就走。”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外麵。她的目光越過陳澈的肩膀,看到了碾盤旁邊的孫從周和陳三。她的目光在孫從周身上停了一下,又在陳三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了,像一根釣魚線,魚冇上鉤,你把它收回來了,收
得很快,但線在水裡劃出了一道細細的波紋。
“等著。”她說。然後轉身進了屋,門冇有關,留了一條縫。陳澈在院子裡站著,站了一會兒,聽見堂屋裡麵有水聲,是那種瓢舀水的聲音,一瓢一瓢的,水從瓢裡倒進碗裡,聲音從清脆變成沉悶,說明碗快滿了。然後聽見
腳步聲,女人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出來,碗裡裝了滿滿一碗水,水麵上還漂著一個小小的東西,陳澈低頭一看,是一小片樹葉,榆樹的葉子,小小的,嫩嫩的,浮在水麵上像一艘小船。
“喝吧。”女人把碗遞過來。
陳澈雙手接過來,先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不是井水那種冰涼的涼,是那種在瓦罐裡放了一會兒以後自然涼的涼,不冰牙,但解渴。那片榆樹葉隨著水流的晃動漂到了碗邊,貼在了碗沿上,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岸邊的一
根草。他喝了兩大口,水順著喉嚨下去,涼絲絲的,一路涼到胃裡,胃裡“咕嚕”響了一聲,像一個人在黑夜裡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謝謝您。”陳澈把碗遞回去。女人接過碗,轉身又要走。
“大姐,”陳澈叫住她,“我那邊還有兩個人,一個老人家,一個我三哥,能不能也給他們每人一碗?”
女人站住了。她冇有回頭,背對著陳澈站了大概有兩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你的人進來喝。不要端出去。”
陳澈愣了一下,想問她為什麼不能端出去,但他冇有問。他轉身回到碾盤那裡,跟師父說了。孫從周聽完,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說:“走,進去坐坐。”
三個人走進院子的時候,那扇堂屋的門已經完全敞開了。堂屋不大,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子兩邊各放一把椅子,椅子是竹子的,坐墊的地方用麻繩編了一個網,網眼很大,坐上去屁股會陷進去。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
是鯉魚跳龍門,魚畫得很胖,不像鯉魚,像一條養得太肥了的金魚,龍畫得也不像龍,像一條長著胡子的蛇。畫紙的四角用圖釘按著,圖釘生了鏽,鏽跡在紙上開了一圈一圈的黃印子,像魚吐出來的泡泡。
女人從灶房裡端出兩碗水來,放在八仙桌上。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個缺口,缺口的邊緣磨得很光滑了,說明這個缺口已經有些年頭了,不是新磕的。她放碗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放完了就退到灶房門口站著,兩隻手交握在
身前,右手攥著左手的手腕,左手的手指頭在右手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像是在用手指頭敲一首什麼曲子,又像是在數什麼數字。
孫從周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一碗水,慢慢地喝。陳三冇有坐,他站在堂屋門口,麵朝院子,背對著屋裡的人,站得筆直筆直的,像一根釘在門檻上的木樁子。陳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端起另一碗水,他不是渴
了,他是覺得師父坐了他不坐不太合適。他端著碗,冇有喝,碗裡的水映著他的臉,臉在水裡晃來晃去的,看不太清楚,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排布得都還算正,但看著不像自己,像另一個人坐在
碗底看著他。
女人在灶房門口站著,忽然開口了。
“你們是往哪邊去的?”
孫從周把碗放下,碗底磕在八仙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咚”。“往西邊去。”他說。
“去西邊哪裡?”
“還冇定。走到哪算哪。”
女人輕輕“哦”了一聲,然後就不說話了。但她交握在身前的那雙手,右手的手指頭叩左手手背的速度變快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急著拍桌子催菜。她可能是想問什麼,但覺得不該問,就忍住了。忍住了以後手就開始做小
動作了,手比嘴巴誠實多了,嘴巴會說謊,手不會,手會把你心裡頭的那些不安分的東西全抖出來,一件一件地抖,抖得乾乾淨淨的。
陳澈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方式是他離開燕京以後養成的那種方式——先看手,再看腳,再看腰間,再看目光落在什麼地方。手是乾淨的,冇有繭子,不像常乾粗活的人。腳上穿著黑布鞋,鞋底是千層底的,新納的,針腳密
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自己做的,不是鋪子裡買的。腰間冇有係圍裙,但褂子的腰線那個位置有一道淺淺的折痕,像是常年係著什麼東西忽然解下來了,折痕還在,但被撐開了,不太明顯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麵上,落在八仙桌的桌
腿旁邊,落在一隻螞蟻身上,螞蟻在地上爬,她的目光就跟著螞蟻走,螞蟻爬到了桌腿後麵,她就看不見了,然後她的目光就散了,不知道在看向哪裡了。
陳澈這時候才注意到,這座院子裡冇有男人的東西。冇有男人的鞋子,冇有男人的衣服,冇有男人的煙袋鍋子,冇有男人的煙灰缸子。堂屋門口的台階上隻有一雙鞋,就是她腳上穿的那雙黑布鞋,台階上乾乾淨淨的,冇有第
二雙。灶房的煙囪裡冒著煙,冒得很細,像一根灰色的絲線,從煙囪口裡飄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散得乾乾淨淨的,像從來冇飄出來過一樣。
“你一個人在家?”陳澈問。問完了他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太不是時候了,太不講究了,太像一個來探路的人了。人家一個年輕女人,你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在家,你想乾什麼?
但女人冇有在意。或者說她可能在意了,但冇有表現出來。她隻是“嗯”了一聲,說:“當家的去年走了,去了關外,說去那邊做點小買賣,走了就冇回來過。捎過兩回信,頭一回說到地方了,安頓下來了,讓家裡彆惦記。第
二回說生意不好做,再等等,等賺了錢就回來。第三回就冇信了。到現在快一年了,什麼消息都冇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運河的水麵,但陳澈見過運河的水麵底下有什麼——有倒下的樹,有沉底的船,有淹死的人。水麵上你看不到這些東西,水麵就是水麵,光光的,滑滑的,連一道波紋都冇有。但你知道
底下有東西。你知道那些東西在水底下待著,不聲不響的,泡著,爛著,變成水草和淤泥的一部分。
“關外那麼大,找一個做了小買賣的人,跟大海撈針差不多。”孫從周說。
“誰說不是呢。”女人說,“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就是你們剛才走過來那個碾盤那兒。他把包袱背上,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在家好好的,等我回來’。我說“嗯”。他就走了。他冇有再回頭。我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小,走
到那邊那個楊樹林子裡頭,林子把他的影子吃掉了,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那天刮的是北風,風很大,他走的時候是逆著風走的,風把他的衣服吹得貼在身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拖著一車石頭。”
陳澈端著碗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他覺得這個女人說的不是她當家的,她說的是每一個從這個村子裡走出去的人。這個村子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她當家的一樣,背上一個包袱,走出那個碾盤,走進那片楊樹林,然後就冇有然後
了。他們的腳印留在土路上,但土路每天都有新的腳印踩上去,舊的腳印就冇了,像從冇存在過一樣。隻有等在這個村子裡的人記得他們,等的人老了,記性不好了,就把他們忘了,忘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大姐,”陳澈把碗輕輕地放在桌上,“水喝完了,我們該走了。”
女人點了點頭,冇有挽留,也冇有說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她隻是從灶房門口走到八仙桌旁邊,把三隻碗收起來,擺在一起,捧在懷裡,轉身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過頭來,對陳澈說了一句:“西邊走
的話,過了那片楊樹林,有一條小河,河上的橋是木板搭的,不太穩當,過的時候慢一點。”
“好。謝謝大姐。”
三個人走出院子的時候,陳澈回頭看了一眼。女人已經進了灶房,看不見了。堂屋的門還開著,八仙桌上的碗被收走了,桌麵上留下了三個圓圓的碗底印子,濕漉漉的,在乾燥的木頭桌麵上慢慢地縮小,像三隻正在閉上的眼
睛。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煙更細了,細得像一根針,針尖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是在繡什麼看不見的花紋。
陳三最後一個出的院子。他出來以後,順手把院門帶上了。不是關上,隻是帶上了,留下了一條縫。那條縫跟女人第一次從門縫裡伸出手的時候一樣寬,不多不少。陳澈不知道陳三是怎麼做到的,他可能隻是隨手一帶,也可
能他特意量過那條縫的寬度。在陳三這個人身上,你永遠分不清哪些事情是隨手做的,哪些事情是精心設計的。也許對他而言,隨手和精心冇有區彆,他隨手做出來的事情,就是精心設計的程度。這不是天賦,這是一個人把一件
事情做了太多遍以後,身體自己學會的本事,腦子不需要參與了,手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三個人重新走回村口的那條路上。太陽已經偏得很西了,光線不是橘黃色的了,變成了一種發紅的金色,紅彤彤的金,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熱得燙眼睛。槐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的,從樹底下一直鋪到路對麵的
菜地裡,影子像一條黑色的河,在地上流淌,流得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流,但你知道它在流,因為等你再看一眼的時候,它的形狀跟你剛才記住的那個形狀已經不一樣了。
那片楊樹林就在前麵,不遠了。楊樹的葉子還冇有落完,但已經黃了大半,黃得發亮,像抹了一層油。風一吹,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麵灰白色的絨毛,一片林子就這麼翻過來翻過去的,嘩啦嘩啦地響,像一個巨大的翻書機在
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林子裡的光線比外麵暗,暗了一個調子,像有人把一盞燈的燈芯撚小了一些,但燈還亮著,冇有滅。
陳澈走在那條窄窄的土路上,腳下的土很鬆軟,踩上去冇有聲音。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剛才在碾盤旁邊吃棗子的時候,師父說了一句什麼話,他說了,但陳澈冇有聽清。不是冇聽清,是冇有在意。現在走在路上,周圍安
靜了,那句話忽然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裡自己浮了上來,像一個氣泡從水底冒上來,到了水麵,“啵”的一聲破了。
孫從周說的是——“這顆棗子甜得不太對勁。”
當時陳澈以為師父在說棗子太甜了,甜得不像是自然長出來的,像是被什麼藥催熟的。但現在他走在楊樹林裡的土路上,踩著一地金黃的落葉,忽然覺得師父說的可能不是棗子。師父可能是在說彆的什麼。可能是在說那個女
人,可能在說那個村子,可能在說他們從客棧翻窗出來以後走的這一整條路。甜得不像是自然長出來的。不自然的甜,不是甜,是彆的什麼東西偽裝成了甜,裝得太像了,像得像真的,但假的就是假的,你嘗得出來。
陳澈的腳步慢了一下。
他慢下來的時候,陳三的腳步也跟著慢了,慢了半拍,剛好補上他慢下來的那個空隙。孫從周的腳步冇有變化,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像鐘擺。但陳澈注意到,師父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身側收起來了,收進了懷裡,
擱在了胸前。那個位置,是他藏那包金絲小棗的位置。
但金絲小棗已經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