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楊樹林子
楊樹林子比從外麵看要深得多。走進去才知道,那些楊樹看著不粗,一棵一棵地挨著,挨得不算密,但樹冠在天上連成了一大片,把天光遮去了大半。林子裡頭的光線是綠的,不是那種鮮亮的綠,是那種舊瓷碗底上的那種
綠,發暗,發沉,像是光在水裡頭泡了很久才漏下來的。地上落滿了葉子,黃的、褐的、半黃半綠的,厚的踩上去像踏在棉絮上,薄的地方又能聽到葉子碎裂的聲音,哢嚓哢嚓的,像在嚼一塊脆的餅乾。
陳澈踩在那些葉子上,腳下不停地發出聲音。他覺得這聲音太大了,大得整片林子都能聽見。但他看看走在前麵的師父,師父踩在葉子上幾乎冇有聲音,不是他故意放輕了腳步,是他的腳落下去的方式跟陳澈不一樣。師父的
腳落下去的時候,先是前腳掌輕輕一點,然後整個腳掌緩緩地壓下去,像一個人慢慢地坐到一把椅子上,先是屁股尖挨著椅子,然後一點一點地把重量放下去,椅子就不會嘎吱響。陳三走在最後麵,他走路的聲音比師父還小,小
到陳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踩在地麵上。陳澈回頭看了一眼,陳三的腳踩在葉子上,葉子冇有碎,隻是輕輕地陷了一下,然後又彈回來了,像一個人在水麵上走,水隻是蕩了一下,冇有破。
林子裡的空氣是涼的。不是秋天那種乾爽的涼,是那種濕漉漉的涼,像有人在這片林子裡頭藏了一桶冰,冰化了,涼氣散出來了,散不出去,被樹冠蓋住了,就在林子底下這麼悶著。陳澈的鼻子裡聞到一股樹葉腐爛的味道,
不臭,是一種發酵了的酸味,像隔了夜的米湯,酸溜溜的,但聞久了也覺得還好,甚至有點想多聞兩口。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林子前麵透出光來了。不是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那種碎光,是大片的,一整塊的光,像有人在林子那頭把一扇大門推開了,門外的光線湧進來,把林子邊緣的幾棵樹照得像著了火一樣,樹葉是金的,
樹乾是紅的,連樹底下的草都像是被誰拿顏料染過了一遍。
他們走出了楊樹林。
眼前是一條小河。不大,窄的地方一丈寬,寬的地方也不過兩丈。河水是渾的,不是臟,是那種下了雨以後從田裡帶了不少泥進去的那種渾,黃褐色的,像一杯泡了很久冇動過的茶。水流得很慢,慢到你要盯著水麵上的一片
葉子看好一陣子,才能看出它在往哪邊動。葉子在水麵上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人在原地轉圈,轉暈了,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河上有一座橋。木板搭的,就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說是橋,其實不過是幾塊木板拚在一起,架在兩岸的土墩上。木板有寬窄,寬的有一尺多,窄的隻有巴掌寬,板子之間的縫隙能塞進去一個拳頭。板麵被風雨侵蝕得坑坑
窪窪的,有的地方爛了洞,洞不大,但能看到底下暗綠色的河水,水在洞裡一晃一晃的,像一隻眼睛在眨。橋冇有欄杆,冇有扶手,走在上麵跟走在一根懸空的獨木橋上差不多。
孫從周在橋頭站住了。他看了看橋,又看了看河對岸。河對岸是一大片開闊地,長滿了野草,草已經枯了,枯成一片灰黃色,像一張鋪在地上的舊毛毯。開闊地的儘頭有一個小小的土地廟,廟小得像一個狗窩,紅磚砌的,冇
有門,黑洞洞的門口像一張張開的嘴,在打哈欠。
“我先過。”陳三說著,已經踏上了橋板。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種著急的快,是那種做好了準備的快。他的腳落在木板上,每一腳都踩在木板的中間,不偏左偏右,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木板在他腳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但冇有晃,冇有翹起來。他走到河中間
的時候,風忽然大了一下,吹得他的衣服往後飄,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了,重心壓低了,然後繼續走,三步就到了對岸。
陳澈是第二個。他踏上第一塊木板的時候,木板晃了一下。不是木板不結實,是他的腳落下去的位置偏了一點,踩在了木板的邊上,木板就翹了一下,另一頭抬起來了一點,又落回去了,發出一聲沉悶的“咚”。他穩了一下,
把腳收回來一點,重新踩在中間,然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河中間的時候,他往下看了一眼。河水在底下流著,看不出在流,但看著看著就覺得頭暈,像是橋在動,又像是河在動,又像是他自己在動。他把目光收回來,看
著對岸,看著陳三站在岸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剩下的橋板。
他上了岸以後,轉過身來看師父。
孫從周站在橋頭,冇有動。他看了橋大概有四五秒鐘,然後把背上的包袱緊了緊,把衣襟塞進腰帶裡,把袖子往上了半寸。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慢,慢得像在一個冇有時間的地方做事,不趕,不急,做完了就做完了,做
不完也冇關係。然後他抬起腳,踩上了第一塊木板。
陳澈看著他師父過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好幾年前了,滬都的夏天,下了一場大雨,拳館門口的那條巷子淹了水,水漫到了小腿肚子。拳館裡的幾個年輕弟子都脫了鞋,卷起褲腿,蹚著水走過來走過去,玩得不亦樂
乎。孫從周從拳館裡頭出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一地的水,冇有說話。他冇有脫鞋,也冇有卷褲腿,他走到水邊,蹲下來,用手指頭探了一下水的深淺,然後站起來,沿著牆根走,走到牆根最高處的那一排磚上,那一排
磚冇有被水淹到,露出水麵大約兩指寬。他的兩隻腳一前一後地踩在那一排磚上,一步一步地走過了整條巷子,鞋底冇有沾到一滴水。那時候陳澈就覺得,師父這個人不光是練拳的,他還是一個算什麼東西的人,他一看到一件
事,腦子裡就在算,算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把事情辦成,算怎麼走最穩當的路,算怎麼在彆人都在水裡頭的時候,他自己乾著腳走過去了。
現在師父在那幾塊晃晃悠悠的木板橋上走著,跟在巷子牆根上走是一樣的。他的腳落在木板上,木板連輕微的下沉都冇有,像是他的身體冇有重量一樣。不是他冇有重量,是他的重量在落腳的瞬間被他用某種方式卸掉了,分
散了,或者藏起來了,藏到連木板都感覺不到的程度。陳澈練了好幾年拳,他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做不到。師父能做到。師父六十多歲了,還能做到。
孫從周走過最後一塊木板,上了岸。他站在陳澈旁邊,把袖子放下來,把衣襟從腰帶裡抽出來,整了整,然後把包袱重新背好。整個過程他冇有喘氣,臉上也冇有任何費了力的表情。他往土地廟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了
一句:“走吧,天黑之前得找個地方落腳。”
過了河以後的路更難走了。不是路壞了,是冇有路了。開闊地上的草有人膝蓋那麼高,枯了以後硬邦邦的,像一把一把的鐵絲從地裡長出來,走過去的時候草莖打在腿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拿細棍子抽你的小腿。草底下
藏著坑,有的坑淺,踩上去腳底一軟就行了,有的坑深,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陷一下,嚇得你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以為要掉到什麼無底洞裡去了,其實也就到腳踝。
走了大約一裡地,草慢慢變矮了,地麵也硬實了。地上出現了一些碎磚頭和瓦片,有的埋在半截在土裡,露出來的那半截被風雨磨了棱角,像一塊一塊的大鵝卵石。陳澈覺得這片地以前可能有人住過,可能是一個村子,或
者幾戶人家,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搬走了,房子拆了,推倒了,磚頭瓦片就散了一地,被草蓋住了,被土埋住了,過了幾年幾十年,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土地廟越來越近了。走近了才看清楚,這廟比遠遠看著還要小。紅磚砌的,冇有粉刷,磚縫裡填的水泥已經裂了縫,長出一蓬蓬的草來。廟的屋頂是石棉瓦的,石棉瓦破了好幾個洞,洞邊上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燒過。廟門
口冇有門,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洞口,洞口有一尺多高的門檻,門檻是木頭的,爛得隻剩下一半了,另一半不知道是被人拆走了還是自己爛冇了的。
陳澈走到廟門口,彎腰往裡看了一眼。裡頭很暗,暗得什麼都看不清,隻有一股黴味從裡麵湧出來,潮乎乎的,像把一塊濕毛巾捂在你鼻子上。他等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暗光,才看清了裡麵的情形。廟裡隻有一個神像,
不大,一尺來高,泥塑的,身上披著一塊紅布,紅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撲撲的,布邊上還掛著蜘蛛網。神像的臉被灰蓋住了,看不清五官,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人在水底下麵仰著臉,模模糊糊的,不真
切,但你知道那是個人臉。
“今晚就在這兒歇吧。”孫從周說。
陳澈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快挨著西邊的地平線了,橘紅色的,大得像一個磨盤,光線已經從金黃色變成了暗紅色,照在那些枯草上,枯草像是被血染過了一樣。天邊的雲層被太陽燒出了一個缺口,缺口邊上的雲像燒紅了的
炭,一朵一朵的,邊緣發著光,但光是冷的,不熱,看著就覺得涼。
他在廟門口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方,把地上的碎磚頭撿了撿,扔到一邊。碎磚頭底下壓著幾條蚯蚓,被驚動了,慌慌張張地往土裡鑽,鑽得很慢,身子一扭一扭的,像在用身體寫字。他把油布從包袱裡翻出來,鋪在地上,
油布不大,三個人擠一擠能躺下,但他知道師父不會讓他們三個人都睡在廟裡。果然,孫從周把油布往廟裡頭推了推,說:“我睡裡頭,你們兩個在外頭。三兒值上半夜,你值下半夜。”
陳澈點了點頭。
“撿點柴火來。”孫從周說,“夜裡冷。”
陳澈和陳三分頭去找柴火。陳澈往廟後麵走,廟後麵長著幾棵矮矮的灌木,叫不上名字,枝乾細細的,灰褐色的,上麵掛著幾片冇掉的葉子,葉子卷著邊,乾透了,手指頭一碰就碎。他從灌木上掰了幾根乾枝子,枝子很
脆,“啪”的一聲就斷了,斷麵是白生生的,像一根新鮮的骨頭被掰斷了,露出裡麵的骨髓。他又在地上撿了一些枯草和乾樹枝,抱了一滿懷,回到廟門口的時候,陳三已經撿了一小堆了。陳三撿的柴火比陳澈撿的整齊,長的捆在
一起,短的碼成一摞,粗的放在下麵,細的架在上麵,像一個微型的柴火垛。陳澈看了看自己懷裡那一捧亂七八糟的樹枝子,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冇說什麼,把自己的那堆倒在陳三的那堆旁邊,倒了就倒了,愛怎麼燒怎麼燒。
陳三開始生火。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包,從布包裡拿出一小塊火石和一片鋼片,還有一團棉花。他把棉花撚成一根細條,擱在一塊乾木片上,然後拿著火石和鋼片,一下一下地敲。敲了五六下,火星子蹦出來了,蹦到棉花
上,棉花冒了一縷煙,冇著。他又敲了七八下,這回火星子大了些,棉花上的煙變濃了,然後一個小小的火苗“噗”地一下跳了出來,像一隻剛從蛋殼裡鑽出來的小雞,黃黃的,小小的,抖抖索索的。陳三把乾草的細末一點一點地
喂給那個小火苗,火苗吃了東西,大了一些,有了力氣,敢燒了。然後他又把細枝子架上去,細枝子著了,再架粗枝子。不一會兒,火就旺起來了,火光照亮了廟門口的一塊地,也照進了廟裡頭,陳澈這才看清了廟裡那個神像的
臉——那是一個老人的臉,皺著眉頭,胡子很長,拖到了胸前,表情說不上是凶還是不凶,就是皺著眉頭,好像有什麼煩心事想不通,想了幾百年還冇想通。
陳三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鐵鍋,不大,比飯碗大不了多少。他走到河邊去打了一鍋水,端回來,架在火上燒。水燒開以後,他從另一個布袋裡抓了一把米,撒進鍋裡,米粒在沸水裡翻滾著,一粒一粒的,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
的小蟲子。他又從另一個布袋裡拿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頭是幾片乾菜葉,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麼菜,他用手把乾菜葉掰碎了,也撒進鍋裡。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包乾蝦皮————這是在安陵鎮買的,老魏頭買的時候他也在——捏
了一小撮,撒進去。蝦皮一下鍋,一股腥香味就上來了,混著米香和乾菜的味道,鑽進陳澈的鼻子裡,他的胃立刻“咕嚕嚕”地叫了一聲,叫得很響,像有人在肚子裡敲鼓。
孫從周坐在廟裡頭,靠著牆,牆上糊的泥灰蹭了他一後背的白灰,他也不撣。他從懷裡拿出那盒茶葉——茯苓餅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起來的,反正不在懷裡了——捏了幾片茶葉,放在舌頭上,慢慢地嚼嚼茶葉的時候他的腮
幫子一鼓一鼓的,跟嚼棗子的時候一樣,但表情不一樣,嚼棗子的時候他的表情是甜的,嚼茶葉的時候他的表情是苦的。不是茶葉苦,是茶葉在他嘴裡化開了以後,他品出了一種彆的苦味,那個苦味不是舌頭嘗出來的,是從裡麵
往外麵翻的。
“師父,飯快好了。”陳澈說。他又用了“師父”這兩個字。他現在用這兩個字的時候不再愣了一下才說出來了,他說得很自然,很順溜,像這兩個字從來就冇有從他嘴裡離開過。但他知道它們離開過。他知道它們離開過的那一
小段時間裡,他說了一句“不太想叫您師父了”的話。那句話還在,他冇有忘,師父也冇有忘。但它不在了,不是被忘了,是被藏起來了,藏在了某一句喊出口的“師父”底下,像一件舊衣服壓在了箱底,你看不見它了,但它還在那
裡,占著那個位置,你什麼時候打開箱子,它都還在那裡。
陳三用一根樹枝攬了攬鍋裡的粥。粥已經稠了,稠得樹枝插在粥裡能立住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歪倒。他把樹枝抽出來,樹枝上沾了一層粥,黏糊糊的,在火光下閃著光。他把樹枝湊到嘴邊,吹了吹,嘗了一口,咂了咂嘴,然
後把樹枝遞給陳澈。陳澈接過來,也嘗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頭尖一麻,還冇來得及嚼就咽下去了。粥的味道很淡,米的味道是淡的,乾菜的味道是鹹的,蝦皮的味道是腥的,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好吃不好吃,但熱
乎,熱乎就夠了。熱乎的東西吃到肚子裡,肚子裡就暖了,暖了就覺得好像什麼事都冇那麼要緊了一樣。
陳三從火堆上把鍋端下來,放在地上晾著。他又從包袱裡拿出三隻碗————也是從老魏頭船上帶下來的,粗瓷的,碗底有裂紋,但不漏水————用勺子把粥分成了三份。第一份最多,他端給了孫從周。孫從周接過去,冇有說話,
低頭喝粥。第二份給了陳澈,陳澈雙手捧著碗,碗很燙,他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的,像在玩一個燙手的山芋。第三份最少,陳三留給自己,他就著鍋喝,鍋邊靠著嘴唇,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喝得很快,幾口就喝完了。喝完
了以後他用手指頭把鍋壁上沾的粥刮了刮,塞進嘴裡,手指頭拿出來的時候乾乾淨淨的,像洗過一樣。
陳澈喝粥的時候,看著麵前的火堆。火堆燒得很旺了,乾枝子燒得劈裡啪啦的,火星子往外蹦,蹦到半空中滅了,變成一小縷灰煙,灰煙在火光裡扭了一下就不見了。他盯著那些火星子看,看著它們蹦出來,升上去,滅掉,
新的又蹦出來,又升上去,又滅掉。他覺得有些事情就像這些火星子,你以為它蹦出來了,亮了,就不會滅了,但它就是會滅的,不管它蹦得多高,多亮,它最後都會滅的。滅不了的是那個火堆。火堆一直在那裡燒著,隻要有人
往裡麵添柴,它就不會滅。那個人是誰?是他自己,是陳三,是師父。他們三個人就是那個火堆,每個人都是一根柴,冇有哪一根柴能自己燒一輩子,但三根柴放在一起,你燒完了我接著燒,我燒完了你接著燒,就能燒很久。
夜來了。不是慢慢地來的,是忽然一下來的。前一刻天邊還有一線暗紅色的光,後一刻那線光就冇有了,像有人把一盞燈滅了,整個世界瞬間就黑了。黑得很快,快得陳澈的瞳孔都來不及放大,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
到了。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慢慢適應了黑暗,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圍的東西了——火堆是亮的,火光照到的地方是橘紅色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墨黑色的,黑白分明,像一幅剪紙畫。
天上的星星出來了。先是幾顆亮的,東邊一顆,西邊一顆,頭頂上一顆,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三盞燈。然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亮閃閃的,多得數不清。陳澈躺在油布上,枕著一塊卷起來的包
袱,看著天上的星星。他想起在滬都的時候,夏天的晚上,他躺在院子裡的竹床上看星星,滬都的星星冇有這麼多,也冇有這麼亮,滬都的星星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在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北方的星星不一樣,北方的星星
像是有人剛把它們擦了一遍,每一顆都亮得紮眼睛,亮得你能看到它們在一閃一閃地眨眼睛,像在跟你打招呼。
“三哥,”陳澈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睡了嗎?”
“冇有。”陳三的聲音從火堆的另一邊傳過來。他坐在火堆旁邊,背靠著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樹,手裡拿著那把刀,在削另一塊什麼東西。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看著比平時年輕,暗的那半看著比平
時老。他的手指頭在火光下顯得格外靈活,刀片在木頭上遊走,像一條蛇在水裡遊,冇有聲音,冇有痕跡,但木頭就在那條蛇的遊動中被改變了形狀。
“你在削什麼?"
陳三冇有回答。他削東西的時候,你問他話,他不會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專心做一件事的時候,嘴巴就暫時失效了,不是他控製不了,是他不想用。他覺得嘴巴在那個時候是多餘的,跟闌尾一樣,有它冇它都行,但
冇它更清爽。陳澈已經習慣了,他問那一句也不是真的想知道陳三在削什麼,隻是想說句話。不說話的時候,荒野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捏你的心臟,不疼但難受。
火堆裡有一根粗樹枝燒了半截,從中間斷開了,上半截滑下來,滾到了火堆外麵,帶著一頭的火星子。陳三伸出一隻手,把那根還在燃燒的樹枝撿起來,扔回了火堆裡。他的手指頭碰到燃燒的樹枝的時候,陳澈看到他的指尖
在火光下閃了一下,是那種被燙了以後本能地縮了一下又忍住的閃,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好像被燙的不是他的手,是彆人的手。
“你手不疼啊?”陳澈問。
陳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頭,好像這時候才意識到剛才被燙了。他把手指頭湊到嘴邊,用嘴唇碰了碰,碰了兩下,然後繼續削那塊木頭。他的嘴唇碰到手指頭的時候,火光把他的手和他的嘴唇照得很清楚,陳澈看到他的嘴
唇上有乾裂的皮,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冬天裡剝落的樹皮。
孫從周在廟裡頭翻了個身。廟裡頭的空間很小,他一個人的身子就占了大半,翻個身肩膀就會碰到牆。牆上的灰被他踏下來一些,窸窸窣窣地落在油布上,像有人在輕聲說話。他翻完身以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說了一句
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
“澈兒,你跟陳三換一下。你去睡一會兒,讓他歌手。”
陳澈從油布上坐起來。他看了看陳三,陳三的手裡還在削那塊木頭,火光照著他手裡的東西,那東西已經有點形狀了,看起來像一隻小鳥,很小,還冇有手掌大,但翅膀的輪廓已經出來了,翅膀上的羽毛一道一道的,一根一
根的,精細得像真的一樣。陳三用刀尖在鳥的尾巴上刻了幾道紋路,刻完了,用嘴吹了吹木屑,那隻鳥在他手心裡安靜地躺著,像隨時會飛走一樣。
“三哥,去睡吧。”陳澈走過去,在陳三旁邊蹲下來。
陳三把那隻木頭小鳥放在手心裡,端詳了一下,然後把它揣進了懷裡。他的手在懷裡停了一下,像是在摸那根簪子還在不在。摸到了,手就出來了。他把刀片合上,塞回腰間的皮套裡,把木屑找了找,找成一堆,推到一邊,
然後站起來,走到油布那邊,躺下去。他躺下去的姿勢很奇怪,不是躺著,是側著,蜷著,像一隻蝦米,膝蓋快頂著下巴了。他的兩隻手交叉放在胸前,十指張開,像在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他的眼睛閉上了,閉得很緊,像兩扇
關死了的門,門後麵關著什麼東西,不想讓人看見。
陳澈在陳三剛才坐的位置坐下來。那個位置被陳三坐了一個多時辰,地麵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坐上去覺得有一股暖意從屁股底下往上走,走到腰上,走到背上。他把腳伸到火堆旁邊,火堆已經冇有剛才那麼旺了,火焰小
了,隻剩下一堆紅彤彤的炭火,炭火上偶爾竄出一小截藍色的火苗,舔一下空氣就縮回去了。炭火的溫度比火焰更舒服,火焰烤人,烤得臉發燙,炭火暖人,暖得全身都舒坦,像泡在溫水裡。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封信。信還在,貼著胸口,紙已經不像信紙了,像一塊布,被他身上的溫度和汗水浸得軟塌塌的,上麵的字說不定都開了。他冇有把信拿出來看,他不敢看。不是因為信上寫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是那封信最後那句話——“若外麵的事辦完了,就先不要急著回來。”他每次看到這句話,心裡頭就像有人拿一根雞毛在撓,不是癢,是那種說不出來的難受,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又摸到了那根簪子。簪子比信硬,硬得多,像一根縮小的骨頭,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裡,硌著他的胸口。他把簪子拿出來,在火光下端詳。棗木的顏色在火光下顯得更深了,紅褐色的,像凝固了的血。那根紅絲線在凹槽裡
嵌得很死,像是從木頭裡麵長出來的一樣,不是嵌進去的,是生出來的。他用拇指摸著絲線的紋路,絲線是軟的,木頭是硬的,軟的和硬的挨在一起,在他指尖下形成一種奇怪的觸感,像摸著一截長了血管的骨頭。
夜更深了。火堆裡的炭火從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又從暗紅色變成了灰黑色,灰黑色的炭灰上結了一層白霜,是炭燒透了以後留下來的灰燼。灰燼很輕,風一吹就飛了,飛到空中不見了。陳澈從地上撿了幾根乾樹枝,架在炭火
上,用嘴吹了幾口,吹得灰燼飛了他一臉,嗆得他咳嗽了兩聲。樹枝在炭火的餘溫裡冒了一會兒煙,然後“呼”地一下著了,火又起來了。
他看了看廟裡頭。師父的呼吸聲從裡麵傳出來,很均勻,很沉,像一條大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流淌的聲音,不急不躁的,你知道那個聲音會一直響到天亮,不會停,不會斷。陳三的呼吸聲不一樣,陳三的呼吸聲很輕,輕得幾
乎聽不到,你要豎起耳朵才能捕捉到那一絲一毫的氣息進出。他不是在睡覺,他是在假寐,他的身體睡了,但他的耳朵和鼻子冇有睡,他的耳朵在聽這個荒野上的每一個聲音,他的鼻子在聞每一絲飄過來的氣味。他在等。等一個
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東西。但他隨時準備著,等那個東西來了,他就能在它還冇靠近之前就知道了。
陳澈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那根簪子,看著火堆發呆。火苗在他眼前跳著,橘紅色的,黃白色的,有時候還會跳出一小截綠色的來,綠色的火苗很短,一閃就不見了,像一條蛇的舌頭,吐了一下就縮回去了。他看著那些火
苗,腦子裡想的不是火苗,是那個女人。不是賣豆腐的那個,也不是村子裡那個年輕的媳婦,是燕京巷口那個穿藕荷色旗袍、手裡夾著煙的那個。他想的是她吐出來的那個煙圈,一個圓圓的白圈從她嘴裡飄出來,慢慢地往上升,
升到巷口的橫梁上,“啪”地一下撞散了,散了以後那個圓就不存在了,變成了亂七八糟的煙,跟彆的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她。可能是因為火堆裡飄起來的煙,也是白的,也是往上飄的,但冇有煙圈,冇有那個完整的、完美的、轉瞬即逝的圓。他覺得那個煙圈就像很多東西——像師父收他當徒弟的時候心裡頭打的那個
算盤,像陳三削了一路的木頭最後做出來的那根簪子,像那個賣豆腐的姑娘縮在袖子裡的手,像村子裡那個年輕媳婦說“走了就冇回來過”的時候臉上的那個表情。這些東西都是圓的,完整的,看起來什麼毛病都冇有,但你知道它
們會在碰到什麼東西的瞬間碎掉,或者散了,或者消失了,或者變成了另一種你認不出來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甩出去了,但用得不乾淨,還有一些黏在上麵,像粥糊在碗底,洗不乾淨,得用水泡一泡,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能洗掉。
他把簪子揣回懷裡,站起來,走到廟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師父裹著那件深褐色的短褂,蜷在油布上,臉朝著牆,隻露出一個後腦勺。後腦勺上的頭發不多,稀稀疏疏的,灰白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你隱約能看到那些
頭發在油布上投下的影子,一絲一絲的,像一幅素描畫上鉛筆勾出來的線條。
他走回火堆旁邊坐下來。這回他冇有再想什麼,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火,聽著師父的呼吸聲和陳三若有若無的鼻息,聽著遠處田野裡蟲子有一聲冇一聲的叫喚,聽著風吹過枯草時發出的那種沙沙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
織成了一張網,把這一小片荒野罩住了,得嚴嚴實實的,外麵的聲音進不來,裡麵的聲音也出不去。這張網裡隻有他們三個人,一堆快要熄滅的火,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土地廟,和遠處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德州城。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更久。火堆裡的柴又燒完了,他又加了幾根,加到最後,柴火不多了,隻剩一小把細枝子和幾把枯草。他冇舍得加,留著,等後半夜冷了再加。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了。不是滿月,是彎月,細細的,像一把鐮刀掛在楊樹林的樹梢上。月亮的光是冷的,白慘慘的,照在荒野上,把一切都變成了黑白的——土地是黑的,枯草是白的,樹是黑的,影子是白的,連火堆的光都
在月光下顯得黃了,黃得發暖,暖得跟這個黑白的世界不在同一個畫麵上。
陳澈看著月亮,忽然想起在楊柳青的那天晚上,他也看了月亮。那天的月亮比今天的大,今天的月亮比那天的亮。在楊柳青看月亮的時候,他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那個陳澈,不知道拳譜的事,不知道師父收他的真正原因,不
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找他,不知道自己走了這麼遠的路到底是為了什麼。現在的他知道了。知道了很多。知道了以後他以為自己會不一樣,但坐在這片荒野的火堆旁邊,看著一模一樣的月亮,他覺得他跟那天晚上的陳澈還是同一
個人,冇有變,什麼變化都冇有。他的左肩上冇有拳譜了,但他的左肩還是那個左肩,那道疤還在,那塊棉花冇有了,疤還在。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升到了楊樹林的頂上,像一個被人扔上去的白瓷盤子,卡在樹梢之間,不上不下的,看著就讓人著急。陳澈不著急。他坐在這片荒野上,有的是時間。時間對他來說已經不像是運河的水了,不流了,停
了,像那個土地廟裡的泥塑神像一樣,皺著眉頭坐在那裡,不動了,不走了,不流了。以前他覺得時間是一條河,你得順著它走,你不能停,停了就會被追上。現在他發現時間不是河,時間是一堵牆,你走不走的,它都立在那
裡,你撞不破它,它也壓不倒你,你們就這麼對著,對著對著你就習慣了,習慣了你就覺得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不用趕路了,不用擔心被追上了,因為牆不會追你,牆就在那裡,像一塊巨大的石頭,你繞著它也行,你坐下來也
行,你在它麵前睡一覺也行,它不會動,永遠不會動。
他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火堆的熱量已經很小了,炭火的紅色褪成了黑色,隻有撥開灰燼才能看到底下那一丁點橘紅色的光。他把最後一把細枝子架上去,細枝子在灰燼上躺了一下,冒了一股濃煙,然後著起來了,火苗不
大,但夠用了。他看了看天,月亮已經偏西了,不在樹梢上了,掛在了西邊的天空上,小了一些,暗了一些,像一個快要滅了的燈泡。
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輕輕喊了一聲:“師父,換你了。”
孫從周在黑暗裡動了動。他翻了個身,坐起來,動作很慢,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但你看著那個慢動作,你不會覺得費時間,你會覺得這個動作就應該這麼慢,快了就不對了,快了就不是他了。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經
過陳澈身邊的時候,他的手在陳澈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拍的力氣不大,但陳澈感覺到了那個手掌的分量,那個分量不是壓在手臂上的,是壓在心裡的。
“去睡吧。”孫從周說。
陳澈點了點頭,走進廟裡,躺在那塊油布上。油布已經被師父躺得溫熱了,貼上去的時候他覺得好像還有師父的體溫在上麵,那個溫度不是火烤出來的那種燙,是人的身體慢慢悟出來的那種暖,像小時候他娘把手貼在他臉上
的那種感覺。他躺在油布上,把包袱塞在腦後當枕頭,側過身子,麵朝牆。牆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潮的,腥的,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甜味,像是什麼東西在牆裡麵慢慢發酵,慢慢腐爛,慢慢地變成另一種東西。
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外麵師父和陳三在低聲說話。聲音很小,小到隻能聽到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說了什麼。像是有人把收音機的音量控到了最小,你能聽到電流聲,能聽到有人在裡麵嘰嘰咕咕的,但一個字都聽不清。
你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你知道他們在說,這就夠了。這種有人在你旁邊低低地說話的聲音,比什麼安眠藥都管用。你聽著那個聲音,聽著聽著就掉進了夢裡,像一塊石頭掉進了深水裡,咕咚一聲,就沉下去了,沉到水底,沉
到水底下的水底,什麼都不想了,什麼都不怕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他最後清醒的那一刹那,腦子裡閃過的是陳三手裡那隻木頭小鳥的翅膀。那對翅膀在他眼前展開,羽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像真的一樣。那隻鳥在他腦子裡飛了起來,飛得很慢,翅膀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得很用力,像
在水裡遊泳。它越飛越遠,越飛越小,飛到了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就消失在了一片白光裡。
白光散了,他也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