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等了好久
廟裡的光線暗得像沉在水底。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分辨出輪廓——正對著門是一尊佛像,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了,身上的彩漆剝落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木頭是深褐色的,褐得像老樹皮,樹皮上蛀了許
多洞,洞裡黑黝黝的,像一隻隻眼睛半睜半閉著。佛像的左手斷了一截,斷的地方茬口很舊,舊得發黑,像是斷了很多年了,久到連斷都變成了一種常態,常態了你就不覺得它斷了,你覺得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
和尚走到佛像前麵的蒲團旁,轉過身來,盤腿坐下了。他坐下來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棵草被風吹彎了腰,彎得很慢,慢得你以為它不會彎了,但它彎了,彎了以後就不直了,不直了就那麼彎著,彎得像一個人的背。蒲團是
草編的,草已經磨得發亮了,亮得像塗了一層油,油是黑的,黑得像一個人的頭發。
“坐吧。”和尚說。
孫從周冇有坐。他站在那裡,站在佛像的陰影裡,影子被斜著的光拉得很長,長到拖到了和尚的腳邊,拖到了和尚的腳上,和尚的腳是光著的,腳趾頭很長,長得像五根手指頭,手指頭在地上抓著,抓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地
皮抓起來。
陳澈站在師父身後,他看到和尚的臉了。那張臉比他想象的要年輕,年輕得不像一個老和尚,像一個中年人,中年人的臉上冇有皺紋,但眼睛下麵有很深的眼袋,眼袋是黑的,黑得像兩天兩夜冇睡覺,冇睡覺的人眼睛是紅
的,他的眼睛不紅,是黑的,黑得像兩口井。
“我從昨天就在等你們了。”和尚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冇有起伏,像一個人在水麵上漂著,漂得很慢,慢得你不知道他在漂,你盯著他看,看久了你就覺得他在動了,動得很慢。
“你知道我們要來?”孫從周問。
和尚冇有馬上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手心是空的,空得像一個碗,碗裡冇有飯,冇有菜,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乾淨得像洗過了一樣。他看了很久,久到陳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冇
有,他抬起頭,看著孫從周,眼睛裡有一道光閃了一下,閃了一下就滅了。
“我知道你要來,”和尚說,“但我知道的不是你,是一個人來。二十年前,有一個人路過這裡,他在我的廟裡住了一夜,第二天的時候他告訴我,二十年後會有一個姓孫的人來找我,讓我把一樣東西交給他。”
孫從周的眉頭動了一下。動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水麵起了一圈很小的漣漪,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散到岸邊就冇了。
“那個人長什麼樣?”孫從周問。
和尚想了想。想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書,翻了一頁又一頁,翻了很多頁才找到他要找的那一段,找到了他就停下來了,停下來以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一盞燈,燈在風裡搖著,搖得很厲害。
“他很高,”和尚說,“比你高半個頭。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竹竿是青的,青得像春天的竹子,竹子長在山裡,山很高。他的頭發是白的,白得像雪,但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得像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他說話的聲音很低,
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地底下有人在說話,說的是你聽不懂的話。”
孫從周的手在發抖。他的手藏在袖子裡,袖子很長,長得把手都蓋住了,蓋住了你就看不到他在發抖了,但陳澈看到了,不是看到的是感覺到的,感覺到師父的身體在微微地震,震得很輕,輕得像一根琴弦被撥動了一下,撥
了一下就不響了,不響了就安靜了。
“他給你留了什麼東西?”孫從周問。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死水裡冇有魚,冇有草,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乾淨得像假的。
和尚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很小,小得他一隻手就握住了,握得很緊,緊得像握著自己的命,命是不能鬆手的,鬆了手就冇了。他把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慢慢地張開手指頭,張開得很慢,慢得像一朵花在開,花開
了以後又謝了,謝了以後又開了,開開謝謝,謝謝開開。
手心裡是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白色的,白得像雪,雪是乾淨的,乾淨得冇有一絲灰塵,灰塵在空氣裡飄著,飄到布包上就滑下去了,滑下去了就掉在地上,地上有灰,灰是黑的。
孫從周看著那個布包,看了很久。他冇有伸手去拿,就那麼看著,看著那個白色的布包躺在和尚的手心裡,像一個小小的嬰兒躺在搖籃裡,搖籃在搖著,搖得很慢,慢得像時間。
“他讓我告訴你,”和尚說,“你看到這個布包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死了就是冇有了,冇有了你就不要找了,找不到了你就不找了,不找了你就繼續走,走到你該到的地方。”
孫從周的嘴唇動了一下,動得很輕,輕得像要說什麼,但他冇有說,他把嘴閉上了,閉上了就不張開了,不張開就冇有聲音,冇有聲音就是沉默,沉默比說話更響,響得像打雷。
他終於伸出手,把那個布包拿了起來。他的手指頭碰到布包的時候,陳澈看到他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厲害,厲害得像風中的樹葉,樹葉在風裡搖著,搖得很快,快得你看不清它的形狀。
他把布包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它捏碎,但它捏不碎,它是軟的,軟得像一個人的皮膚,皮膚下麵是肉,肉是熱的,熱得像火。
和尚看著他把布包收起來,收起來以後和尚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像冇有笑,你看到的是他的嘴角微微地往上彎了那麼一點點,彎了一點點就回來了,回來了就平了,平了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還有一件事,”和尚說,“那個人讓我告訴你,往西走,不要停。但路上有一個人,你必須去見。那個人在西南方向,離這裡大約兩天的路。你見了那個人以後,再繼續往西走。
“什麼人?”孫從周問。
“一個賣布的。”和尚說。
孫從周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因為你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猜不透你就隻能等著,等他自己說出來,他不說你就一直等,等到天荒地老。
“賣布的?”孫從周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裡有一絲什麼東西,不是疑問,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一個人聽到了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再聽一遍,再聽一遍也不會變。
“賣布的,”和尚說,“城南有一個鎮子,鎮子不大,逢三逢八有集。明天就是二十八,集上有一個賣布的,他的攤子在最東邊,挨著一家賣豆腐的。你去找他,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往哪走。”
和尚說完這些話以後,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手心還是朝上,空的,空得像一個碗。他閉上了眼睛,閉得很緊,緊得像一個人在用很大的力氣做一件很小的事情,力氣用得太大了,大得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
孫從周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他看著和尚,和尚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勻,勻得像睡著了,但陳澈覺得他冇有睡著,他在聽,聽他們什麼時候走,走了他就不裝了,不裝了就把眼睛睜開了,睜開以後他還是一個人,一個人坐在
廟裡,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下一個來的人。
“走吧。”孫從周說。
他轉過身,往廟門口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了,停下來以後他冇有回頭,就那麼背對著和尚站著,站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多謝”。說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大得像一個人想要快點離開一個地方,離開了他就不想
了,不想了就忘了。
陳澈跟在後麵,走到廟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和尚還坐在那裡,和剛才一模一樣,姿勢冇變,表情冇變,連衣服上的皺褶都冇變。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變的是廟裡的空氣,空氣裡有了一種新的味道,不是香火的
味道,不是木頭腐朽的味道,是一種甜甜的味道,甜得像糖,糖是甜的,甜得你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
他們出了廟門,站在山頂的廣場上。太陽已經偏西了,偏得很厲害,厲害得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穩了就往一邊歪,歪得很厲害,厲害得你以為他要倒了,但他冇倒,就那麼歪著,歪了一下午了。陽光是斜的,斜的光把
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三條黑色的帶子鋪在石板地上,帶子在風裡飄著,飄得很慢。
“師父,”陳澈說,“我們現在去哪?”
孫從周冇有回答。他看著山下,山下是一大片平原,平原上有一條河,河是銀白色的,白得像一條蛇,蛇在地上爬著,爬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不急著趕路的人。平原的儘頭有一座城,城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芝麻在碗裡。
“下山,往南走。”孫從周說。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一些,好走是因為你知道你在往下走,往下走就不用費力了,不費力就走得快,走快了你就不覺得累了,不累了你就想唱歌,唱歌你就張了張嘴,張了嘴冇有聲音出來,冇有聲音你就不唱了,不唱了就走
路,走路就是最好的歌。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忽然暗了。不是太陽落了,是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雲很厚,厚得像一床棉被,棉被把太陽蓋住了,蓋住了天就暗了,暗得像黃昏,黃昏還冇到,但看起來像黃昏風從山的另一邊吹過來,吹得
很猛,猛得像一個人發了很大的脾氣,發脾氣的時候他摔東西,摔得劈裡啪啦的,風也摔東西,摔的是樹葉,樹葉被風卷起來,卷得很高,高得看不到。
“要下雨了。”陳三說。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吹得七零八落的,落到陳澈耳朵裡的時候隻剩下了“下雨”兩個字。陳澈抬頭看天,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塊鐵,鐵是硬的,硬得你砸不動。
雨還冇下,但空氣裡已經有了雨的味道。那個味道是濕的,濕得像剛洗過的衣服,衣服擰乾了還是濕的,濕的貼在身上,身上就涼了,涼了你就打哆嗦,打了一下就不打了,不打了你就習慣了。
他們加快了腳步。快到山腳的時候,第一滴雨落下來了。那滴雨很大,大得像一顆黃豆,黃豆是黃的,黃得像金子,金子從天上掉下來,掉在陳澈的鼻子上,鼻子上涼了一下,涼得像一個人的手指頭點了一下。他還冇來得及
擦,第二滴就落下來了,落在他的手背上,第三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第四滴落在他的頭發上,然後就不是一滴一滴的了,是一片一片的,嘩的一聲,整個天都塌下來了。
雨很大,大得像天上有一條河決了口了,河水倒灌下來,灌得整個世界都是水。水打在樹葉上,啪啪啪的,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拍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催你,你快走,走慢了就來不及了。
他們跑到山腳下一棵大槐樹下麵躲雨。槐樹很大,大得樹冠像一把傘,傘撐開了,把雨擋住了,擋住了他們就淋不到了,淋不到了他們就站在那裡,站著喘氣。陳澈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濕的貼在身上,難受得他想脫下來,
但脫下來更冷,冷得他直打哆嗦。
孫從周站在樹下麵,看著雨。雨簾子一樣掛在麵前,密密匝匝的,密得像一堵牆,牆是水做的,水是透明的,透明的東西你看不到,但你看到了,看到的是它的形狀,形狀是斜的,斜是因為風在吹,風吹著雨,雨就往一邊
倒,倒得很整齊,整齊得像一排排的士兵在行軍。
“這雨要下多久?”陳澈問。
冇有人回答他。雨聲太大了,大得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發出聲音,他張嘴了,說了話,話從嘴裡出來就被雨聲吞了,吞了就冇了,冇了就跟冇說一樣。
雨下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漸漸地小了,小了以後就不是一條一條的了,是一絲一絲的,絲很細,細得像頭發,頭發在風裡飄著,飄得很慢。天也亮了一些,亮是因為那床棉被一樣的雲飄走了,飄到東邊去了,東邊的天是黑
的,西邊的天是白的,白得像一張紙。
他們從槐樹下出來,繼續往南走路是濕的,濕得像剛洗過澡,洗過澡的地上是滑的,滑得像塗了一層油,油是滑的,滑得你踩不穩,踩不穩就摔倒了,摔倒了一身的泥,泥是黃的,黃得像金子。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兩邊開始有人家了。不是村子,就是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東一家西一家的,像有人隨手撒了一把種子,種子落在哪裡就長在哪裡。有一戶人家的門口種著絲瓜,絲瓜已經老了,老得發黃,黃得像一個
人的牙齒,牙齒掉了,掉了就冇了。
又走了很久,久到陳澈的肚子叫了三聲,叫了三聲以後就不叫了,不叫了是因為他習慣了,習慣了就不餓了,不餓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走路,走路就不覺得時間長了。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小鎮子。鎮子比之前的兩個都小,小得像一個村子,但叫鎮子是因為有一條街,街上有店鋪,店鋪的門都關著,關得很早,早得像天黑了其實天還冇黑,冇黑就關門了,關門了他們就不做生意
了,不做生意了就睡覺了,睡覺了天就黑了。
鎮口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下麵有一口井,和之前那個鎮子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不一樣的地方是這口井有井欄,井欄是石頭砌的,石頭上刻著字,字已經看不清了,看不清了你就不看了。
孫從周在槐樹下麵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天上有幾顆星星,星星很小,小得像針眼,針眼裡能穿過一根線,線是白的,白得像雪。他看完了就往鎮子裡走,走到街中間的時候,他看到一家客棧,客棧的門開著,裡麵透出光
來,光是黃的,黃得像秋天的葉子。
他走進去。客棧很小,小得隻有四張桌子,桌子和桌子之間擠得很緊,緊得你坐在這張桌子上伸手就能拿到那張桌子上的筷子。櫃台後麵坐著一個人,那個人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竹竿是青的,青得像春天的竹子。
“住店?”那個人問。他的聲音很尖,尖得像一隻老鼠在叫,老鼠叫了一聲就不叫了,不叫了就跑了。
“三間房。”孫從周說。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以後從牆上取下三把鑰匙,鑰匙是鐵的,鐵是涼的,涼得像冰。他把鑰匙放在櫃台上,放的時候發出“叮”的一聲,聲音很脆,脆得像兩個銅板碰在一起。
他們上了樓。樓很矮,矮得陳澈一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木頭上有木紋,木紋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紋。房間也很小,小得隻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挨著床,椅子挨著桌子,擠得冇有轉
身的地方。
陳澈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到床沿上,床沿是硬的,硬得像鐵。他聽著隔壁的聲音,師父的房間在左邊,冇有聲音,一點聲音都冇有,安靜得像冇有人。陳三的房間在右邊,也冇有聲音,安靜得像一具屍體,屍體是不會發出聲
音的。
他躺下來,躺下來以後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水漬是圓的,圓得像一個月亮,月亮是黃的,黃得像一個人的臉,臉是腫的,腫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個月亮慢慢地變大了一圈,大了一圈以後
又變大了,變大了一圈又一圈,大到把整個天花板都占滿了,占滿了以後他就什麼都看不到了,看不到他就閉上了眼睛。
門外有人走路的聲音。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板上,貓的爪子是軟的,軟得像棉花,棉花踩在木板上冇有聲音,但他聽到了,聽到的是貓的呼吸,呼吸很勻,勻得像一個人的心跳。腳步聲從他門口走過去,走到走廊的
儘頭,停住了,停了很久,然後又走回來了,走回來的時候比去的時候更輕,輕得像冇有。
他坐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走廊裡冇有人,空空的,空得像一個人的心。但他看到了一個影子,影子在地板上,很淡,淡得像水漬乾了以後留下的印子,印子是灰的,灰得像一個人的頭發。影子在移動,移動得
很慢,慢得像一個鐘擺在晃,晃過來晃過去,晃過去晃過來,晃到了樓梯口,然後消失了。
他關上門,回到床上。他冇有躺下,就坐在床沿上,坐著坐著他就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敲門,門關著,他不知道門外是誰,不知道他就怕,怕了他就不敢開門,不敢開門他就坐在那裡,坐了一夜。
天亮了。天亮了以後他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躺下了,躺下了以後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眼睛是乾的,乾得像沙子,沙子在眼睛裡磨著,磨得他想流淚,流不出淚來,因為太乾了。
他下樓的時候,師父已經坐在大堂裡了。師父坐在靠門口的那張桌子旁邊,麵前放著一碗粥,粥是熱的,熱得冒氣,氣在晨光裡是白的,白得像霧。師父冇有喝粥,他看著門口,門口的天是灰的,灰得像一件舊衣裳。
陳澈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粥,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了,麻了他就把粥放下了,放下了等它涼,涼了他再喝,再喝的時候就不燙了,不燙了就喝得快,喝得快了他就嗆了一下,嗆得他咳了兩聲,咳了兩聲以後就
好了。
陳三從樓上下來了。他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饅頭,饅頭是白的,白得像雪,雪是冷的,但他的饅頭是熱的,熱得冒氣。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了陳澈,一半自己留著,完了以後他把饅頭塞進嘴裡,咬了一大口,嚼
了兩下就咽了,咽了又咬一口。
“吃完飯往西南走,”孫從周說,“找那個賣布的。”
“賣布的在集上,”陳三說,“今天二十八,有集。”
孫從周點了點頭。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得你差點看不到,看到了你才知道他點頭了,點頭就表示他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說了,不說了就吃飯,飯吃了就走,走了就到了。
他們吃完飯出了客棧,街上的人比昨天下午多了一些,多是因為今天有集,趕集的人從四麵八方來,來的有走路的,有騎驢的,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背著筐的,有牽著羊的,什麼樣的人都有。一個老頭趕著一頭豬,豬很
大,大得像一頭牛,牛是大的,但豬不是牛,豬走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不急著去死的人,死是急不來的,急了也冇用。
集在東邊,順著街往東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集不大,幾十個攤子,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針線的,賣農具的,賣糖葫蘆的,賣炊餅的,賣什麼的都有。人很多,多得你擠不過來,擠過去的時候你的肩膀
會撞到彆人的肩膀,撞了一下你說對不起,他說冇關係,說完了就過去了,過去了就再也不見了。
孫從周在最東邊找到了那個賣布的攤子。攤子不大,一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板上疊著各種顏色的布,藍的,灰的,黑的,白的,青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布是粗布的,粗得像麻袋,麻袋是硬的,硬得手。攤子旁邊
是一家賣豆腐的,豆腐是白的,白得像雪,雪是冷的,冷得你不想碰。
賣布的人坐在攤子後麵,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小板凳很矮,矮得他坐上去膝蓋都快碰到下巴了。他低著頭,在縫一塊布,針線在他手裡上下地穿著,穿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數數,數一,穿一下,數二,又穿一下。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褂子很舊,舊得袖口都磨毛了,毛得像一圈薄薄的絨毛。他的頭發是花白的,白得多黑的少,像一場雪下在黑色的屋頂上,屋頂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
孫從周走到攤子前麵,站住了。賣布的人冇有抬頭,繼續縫他的布,縫得很專心,專心得像一個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得天塌下來了他都不知道。他縫了好幾針以後才停下來,停下來以後把針插在布上,抬起頭,看著孫
從周。
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得你見過他以後馬上就會忘記,忘記了你再見到他也不認識。但他的眼睛不普通,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星星在天上閃著,閃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的眼皮在眨。
“買布?”賣布的問他。
孫從周冇有回答。他看著那個賣布的,看了很久,久到旁邊賣豆腐的女人往這邊看了好幾眼,看了好幾眼以後就不看了,不看了就低頭切她的豆腐,豆腐切得一塊一塊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個人的臉。
“我不買布。”孫從周說。
賣布的笑了。笑得很慢,慢得像一朵雲在天上走,走了很久才走到太陽前麵,走到太陽前麵就把太陽擋住了,擋住了天就暗了,暗了你就不買布了,不買布你就走了。
“不買布你來布攤乾什麼?”賣布的問。
孫從周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那個灰色的布包,不是那個白色的布包,是一個銅板,銅板是黃的,黃得像金子,金子在太陽底下發光,光很強,強得刺眼。他把銅板放在布上,放得很輕,輕得冇有聲音。
賣布的看著那個銅板,看了很久,久到風把布的一角吹起來了,吹得嘩啦嘩啦的,像在翻書。他伸出手,把銅板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看完了以後把銅板揣進了懷裡,揣得很深,深得像要把銅板塞進身體裡。
“跟我來。”賣布的說。
他站起來,從小板凳上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好像有點不好,站得不穩,晃了一下,晃了一下以後就穩了,穩了他就走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不快是因為他不想引人注意,不慢是因為他不想讓他們等太久。他穿過人群,走
到集市的西頭,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巷子很窄,窄得兩個人並排走就走不下。他走了幾步,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門是木頭的,木頭是黑的,黑得像墨。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孫從周跟了進去。陳澈和陳三也跟了進去。
門裡麵是一個小院子,院子很小,小得隻放得下一張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放著一把茶壺,茶壺是紫砂的,紫得發黑。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石榴已經熟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麵紅紅的籽,籽是紅的,紅得像血。
賣布的走到石榴樹下麵,轉過身來。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得不像一個賣布的了,像一個彆的人,那個人是誰,陳澈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是賣布的,賣布的是一個殼,殼裡麵裝著一個人,現在那個人
從殼裡麵出來了。
“你師父讓你來的?”賣布的問。
孫從周點了點頭。
“他讓你來找我,你就來了,你就不怕我是騙子?”
“你不是。”孫從周說。
賣布的笑了,這回笑得很真,真得像一個人真的覺得好笑,好笑得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展開以後他的臉看起來年輕了一些,年輕得像一個四十歲的人。
“你師父欠我一個人情,“賣布的說,“欠了很多年了,他不還我也冇辦法,但他還是讓你來了,來還這個人情。”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銅板,是一個小小的木盒子,盒子是紅的,紅得像漆,漆是亮的,亮得像一麵鏡子。他把盒子遞給孫從周,遞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輕,輕得像樹葉在風裡搖。
“這裡麵的東西,“賣布的說,“是你師父二十年前放在我這裡的。他讓我保管好,等一個人來取。我等了二十年,等來了你。現在它是你的了。”
孫從周接過盒子,冇有打開,就把它拿在手裡,看著。盒子的表麵很光滑,光滑得像一個人的皮膚,皮膚是涼的,涼得像冬天的風。
“裡麵是什麼?”孫從周問。
賣布的搖了搖頭。搖頭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鐘擺在晃,晃過來晃過去,晃過去晃過來。
“我不知道,”他說,“我冇有打開過。二十年了,我冇有打開過。我答應過你師父,不打開。不打開就是守信用,守信用的人死了以後能上天堂,天堂在天上,天很高,高得你夠不著。”
孫從周把盒子揣進了懷裡。懷裡已經有了一個灰色的布包,一個白色的布包,現在又多了一個紅色的木盒子。三個東西擠在一起,擠得他的胸口鼓起來一塊,鼓得像一個人吃得太飽了,肚子鼓起來了。
賣布的看著他把盒子揣進懷裡,看完了以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得像一個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憋得臉都紫了,終於浮上來了,浮上來以後他大口大口地吸氣,吸了很多很多,吸夠了就不吸了。
“好了,”賣布的說,“我的事辦完了。你們走吧,往西走,不要停。路上還有很多人要見,很多事要做,做了就完了,完了就結束了,結束了就好了。”
他說完這些話以後,轉過身,走到石榴樹下,蹲下來,用手在地上創了一個坑,坑不深,淺淺的,像一個小碗。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銅板,放進坑裡,用手把土撥回去,把銅板埋了,埋得很淺,淺得你用手一扒就能扒出來。他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拍完了以後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看了很久,久到石榴樹上有一隻鳥叫了一聲,叫了一聲就不叫了,不叫了就飛走了。
孫從周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以後他問了一句:“你怎麼稱呼?”
賣布的冇有回答。他蹲在石榴樹旁邊,看著那個埋了銅板的小土堆,像看著一座墳,墳裡麵埋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銅板,銅板是圓的,圓得像一個月亮,月亮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月光。
孫從周冇有再問。他走出了門,走進了巷子,巷子裡的光線很暗,暗得像黃昏,黃昏還冇到,但看起來像黃昏。陳澈跟在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賣布的還蹲在石榴樹旁邊,他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個孩子,
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玩了一下午了,天黑了還不回家。
他們出了巷子,回到集上。集上的人比剛才更多了,多得像螞蟻,螞蟻在地上爬著,爬來爬去的,爬去爬來的,爬得很快。一個孩子從陳澈身邊跑過去,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陣風,風從耳邊吹過去,吹得他的頭發飄起來了。
他們穿過集市,出了鎮子,走上了往西的路。路是土路,土是濕的,濕是因為昨天下了雨,雨下得大,大到地上有了水坑,水坑裡的水是渾的,渾得像泥湯,泥湯是黃的,黃得像金子。
陳澈走在師父後麵,他看著師父的後背,後背上的衣服濕了一塊,不是汗,是剛才在巷子裡蹭到的,巷子的牆是濕的,濕是因為冇曬到太陽,冇曬到太陽就一直濕著,濕著就長了青苔,青苔是綠的,綠得像春天。
他想問師父,那個木盒子裡麵裝的是什麼,但他冇有問。因為他知道師父不會說,不說就不同了,不問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走路,走路就是最好的事。
走著走著,前麵出現了一片樹林。樹林不大,但很密,密得你走進去就看不到天了,天被樹葉遮住了,樹葉是綠的,綠得發黑,黑得像墨。路從樹林中間穿過去,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蛇在樹林裡爬著,爬得很慢。
他們走進了樹林。樹林裡的光線比外麵暗了很多,暗得你一下子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你就隻能憑感覺走,感覺告訴你路在腳下,你踩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地,慢慢地。
忽然,陳澈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從樹林深處傳來,很輕,輕得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唱得很慢,慢得像一個老人在哼一首很老的歌,老到冇有人記得歌詞了,隻記得調子,調子很慢,慢得像時間。
他停下來,仔細地聽。陳三也停下來了。孫從周也停下來了。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不是一個人在唱歌,是很多人在唱歌,歌聲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很大,大得像整個世界都在唱,又很小,小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針掉在地上。他又聽到了。
樹林深處走出了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衣服,白得像雪,雪是白的,白得晃眼。他的頭發很長,長到腰,頭發是黑的,黑得像墨。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紙上冇有表情,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乾淨得像剛出生的嬰
兒。
他看著孫從周,笑了。那個笑容很慢,慢得像一朵花在開,花開了以後又謝了,謝了以後又開了,開開謝謝,謝謝開開。
“我等了你好久了。”那個人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