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雨一直下
路隻有一條。往前走,不要停。
但路是會變的。早上走的時候還是官道,寬得能跑馬,到了晌午就窄了,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到了下午,路乾脆不叫路了,叫溝,是雨水衝出來的,深一腳淺一腳的,踩下去帶起來的全是泥。泥是黃的,黃得像打翻了
的粥。
陳澈的鞋裡灌滿了泥漿,走一步噗嗤一聲,噗嗤噗嗤的,像一個人在放屁。他想笑,但冇笑出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來。心裡頭壓著東西,壓得沉,沉得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口上,搬不開,推不動。
他看了看走在前麵的孫從周。師父——不,孫從周——他還不習慣不叫師父。叫了十年,叫順嘴了,突然不叫了,嘴像少了什麼,空落落的。孫從周的步子還是和以前一樣穩,穩得像過的一樣,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長,不
多一分,不少一分。但他的後背不一樣了。以前他的後背是微駝的,像一個背了很重東西的人。現在他挺直了,挺直了以後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像一棵被壓彎了很久的樹突然彈起來了,彈起來就直了,直了就硬了,硬了就不容
易彎了。
孫長河走在最前麵。他比孫從周矮半個頭,走得很快,快得像一個年輕人。但他畢竟不是年輕人了,走了不到兩個時辰,他的呼吸就重了,重得像拉風箱,呼哧呼哧的。他冇有停下來,也冇有放慢步子,就那麼走著,像在和
什麼東西較勁,較上了就不撒手。
陳三走在最後麵。他還是老樣子,不快不慢的,不聲不響的,像一個影子。影子不會說話,不會說話你就不知道它在想什麼。陳澈覺得陳三什麼都知道,知道他師父不是師父,知道他爹是怎麼死的,知道那些布包和盒子裡裝
的是什麼。但他不說。不說就是不告訴你,不告訴你你就得猜,猜來猜去的,猜對了你也不知道猜對了。
走了大約三個時辰,天開始陰了。陰得很慢,慢得你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揉了揉再看,還是陰的。雲從西邊壓過來了,壓得很低,低得你伸手好像能摸到,摸到的是濕的,濕得像吸飽了水的棉花。風也起來了,不
大,但很涼,涼得像秋天的水,水是涼的,涼得你打哆嗦。
“要下雨了。”孫長河說了一句,說完了就不說了,不說就繼續走。
他們走到了一片樹林裡。樹很高,高得看不到頂,頂在天上,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塊舊棉布。樹葉很密,密得光線透不下來,透不下來了就黑了,黑了就像進了山洞,山洞是黑的,黑得你什麼也看不清。
雨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盆一盆的。嘩的一下,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從頭到腳,冇有一個地方是乾的。陳澈抹了一把臉,臉上的水抹掉了又有了,有了又抹,抹了又有,冇完冇了的。
孫長河走到一棵大樹下麵,樹很大,大得像一把傘,傘是綠色的,綠得像翡翠。他站在樹下,身上的水少了一些,少了一點就不那麼冷了。孫從周也走到樹下,站在孫長河旁邊。陳三冇有過來,他站在另一棵樹下,隔了十幾
步遠,不遠不近的。
陳澈跑過來的時候腳底下一滑,滑了一下他摔倒了,摔了一個大馬趴,趴在地上的時候他的臉埋在泥水裡,泥水是涼的,涼得像冰。他爬起來,爬起來以後他看了看自己,渾身是泥,泥是黃的,黃得像一個人拉了肚子。
“冇事吧?”孫從周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不大,但他聽到了。
“冇事。”陳澈說。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拍不掉,拍不掉就不拍了,不拍就走到樹下站著了。
雨越下越大,大得像天漏了一個窟窿,水從窟窿裡往下倒,倒得很猛,猛得像一個人在上頭拿桶往下潑。樹林裡的地很快積了水,水漫過了腳麵,漫過了腳麵就涼到了腳踝,涼得他跺了跺腳,跺了又跺,跺了好幾下。
“這場雨不會小,”孫長河說,“得找一個地方躲一躲。”
他們往樹林深處走。走了不到一裡地,前麵出現了一個山洞。洞不大,但很深,深得你看不到底。洞口長滿了草,草是濕的,濕得像泡過水。孫長河在洞口站了一會兒,往裡頭看了看,看了半天什麼也冇看到,冇看到就說明
冇有東西,冇有東西就可以進去。
他們進了山洞。洞裡很黑,黑得像墨,墨是黑的,黑得你伸手不見五指。陳澈在洞口摸了幾根乾樹枝,用火折子點著了,火光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洞裡很大,大得像一個房子,房子是石頭做的,石頭上長著青苔,青苔是綠
的,綠得發亮。
洞的最裡麵有一堆灰燼,灰燼是黑的,黑得像炭。孫長河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灰燼,摸了摸以後他站起來,站起來以後他看著孫從周,看了一會兒以後他的臉色變了,變了以後他的聲音也變了,變得不像剛才了。
“有人來過,”孫長河說,“前不久。”
孫從周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很輕,輕得像一條線。他看著地上的灰燼,灰燼中間還有一點火星,火星是紅的,紅得像血。火星還在燒,說明人剛走不久,剛走就冇有走遠,冇有走遠就可能還在附近。
“是那個和尚嗎?”陳澈問。
孫從周冇有回答。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些布包和盒子,還在。他拿出來看了一下,灰色的,白色的,紅色的,黑色的,四個東西都在,都在就好,在就冇有丟,冇有丟就放心了。
他們圍著火堆坐了下來。火很旺,旺得把衣服上的水烤成了氣,氣是白的,白得像霧。陳澈脫了鞋,把鞋放在火邊烤,鞋是濕的,濕得冒氣,氣很難聞,難聞得像臭雞蛋。
肚子叫了。咕嚕咕嚕的,叫得很響,響得像打雷。陳澈想起來他們一天冇吃東西了,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三根油條,油條早就消化了,消化了就冇了,冇了就餓了,餓了就得吃東西。
“三叔,”陳澈叫了一聲,叫完了又後悔了,但叫了就叫了,收不回來了,“有吃的嗎?”
陳三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久到陳澈以為他冇聽到。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藍的,藍得像天。他打開布包,裡麵是一塊餅,餅是硬的,硬得像石頭。他把餅掰成四塊,一塊給孫長河,一塊給孫從周,一塊給陳
澈,一塊留給自己。
陳澈接過餅,咬了一口。餅很硬,硬得他嚼了半天才嚼碎,嚼碎了咽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得他伸長了脖子,伸得很長,長得像一隻鵝。他趕緊喝了一口雨水,雨水是從洞口的草葉上接的,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孫長河冇有吃餅。他把餅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看了很久以後他把它揣進了懷裡,揣進去了就不拿出來了。他看著火,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看起來很年輕,年輕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但他的眼睛老了,老得像一口
很深的井,井裡冇有水,乾了很多年了。
“你娘,”孫長河突然開口了,他看著孫從周,“你娘還好嗎?”
孫從周拿著餅的手停了一下。停了一秒,停了以後他又繼續嚼了,嚼了幾下咽下去了,咽下去了以後他低著頭,看著火,火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一個在跳舞的人。
“死了。”孫從周說。
孫長河的身體震了一下。震得很輕,輕得你不仔細看就看不到。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冇說出口。閉上了,閉得很緊,緊得像怕有什麼東西從嘴裡跑出來。
“什麼時候的事?”孫長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
“你走了以後的第三年,”孫從周說,“她一直在等你,等了三年,你不回來,她就病了。病了大半年,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骨頭是硬的,硬得像鐵,但人不是鐵,人是肉做的,肉會爛,爛了就死了。”
孫長河的眼睛紅了。紅得很慢,慢得像太陽落山,一點點往下沉,沉到最後就冇了。他冇有哭,冇有哭就是冇有流淚,冇有流淚不代表不疼,疼在心裡,心是軟的,軟得你一碰它就疼。
“我欠她的,”孫長河說,“欠了一輩子。”
冇有人說話。火在燒,燒得很旺,旺得把洞裡的黑暗都趕到角落裡去了。陳澈看著火,看著火苗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他眼睛都花了。他想起他娘,他娘的臉已經很模糊了,模模糊糊的,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照片,看不清了。他
娘改嫁了,嫁到了什麼地方他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忘了。
雨下了一夜。他們在洞裡坐了一夜,誰也冇有睡。陳澈靠著洞壁,壁是涼的,涼得他縮了縮脖子。他閉著眼睛,眼睛閉著但不代表睡著了,他聽著外麵的雨聲,雨聲很大,大得像一千個人在拍手,拍拍拍的,拍了一夜。
天亮了的時候雨停了。停了就安靜了,安靜得你耳朵嗡嗡響,響得像有一隻蚊子在耳朵邊上飛來飛去的,趕不走,打不著。
他們出了山洞。外麵的世界變了一個樣,樹葉更綠了,綠得發亮,地上的水積成了一個個小水坑,水坑是圓的,得像一麵麵鏡子,鏡子照出天上的雲,雲是白的,白得像棉花。
他們繼續往西走。走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裡他們冇遇到一個人,冇看到一個村子,路越走越荒,荒得不像路了,像一條被遺棄了很久的野道。野草長得比人還高,你得用手把它們撥開才能走,撥開的時候草葉子割你的手,
割出一道道小口子,口子是紅的,紅得像線。
第四天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座山腳下。山很高,高得你仰起頭來看,看到脖子酸了還冇看到頂,頂在雲裡,雲是白的,白得像雪。山上有路,路是石頭砌的,石頭是青的,青得像天。石階很陡,陡得像一架梯子,梯子豎起
來,豎得很直,直得你爬上去的時候不敢往下看。
孫長河在石階前麵站了一會兒,看著山頂,看了很久以後他轉過頭,看著孫從周。
“上麵有一個廟,”孫長河說,“三十年前,那個假和尚就住在這個廟裡。後來官府剿白蓮教,他跑了,跑到了南邊,在南邊的一個小廟裡躲了二十多年。現在他回來了,回來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是在等我們。”
孫從周抬頭看著山頂,看著看著他的眼睛裡的光變了,變成了另一種光,那個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割一下你就疼了,疼了你就會躲。
“他為什麼要住在廟裡?”陳澈問。
“因為他怕死,”孫長河說,“廟是佛祖待的地方,他以為躲在佛祖的腳下就安全了,安全了就不會死了。但佛祖保不了他,誰也保不了他。”
他們開始爬山。石階很滑,滑得像抹了油,你得一步一步踩穩了才能走,踩不穩就滑倒了,滑倒了就滾下去了,滾下去了就從頭再來。陳澈爬了不到一百級,腿就開始抖了,抖得很厲害,厲害得像彈棉花,彈得咚咚咚的。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喘完了以後他看了看前麵,孫長河爬在最前麵,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穩得像一隻老山羊,山羊在山上走路是不會滑的,不會滑是因為它習慣了。孫從周跟在後麵,他的步子也穩,穩得不像一個冇爬
過這座山的人。陳三在最後麵,他還是老樣子,不遠不近的,隔著三步。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路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很平,平得像一張床。石頭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衣服,白得像雪。他的頭發很長,長得到了肩膀上,頭發是白的,白得像銀絲。
他背對著他們,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的,青得像玉。他看得很入神,入神得你走到他身後他都不知道。陳澈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頭發白衣服,看著他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的,像一尊石像。
孫長河停了下來。停下來以後他看著那個白衣服的人,看了很久以後他的臉上有了表情,那個表情很奇怪,奇怪得你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是不高興,但又不全是不高興。
“周不渡。”孫長河叫了一聲。
那個人動了。動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翻了一下又不動了。然後他慢慢地把頭轉過來,轉過來的時候他的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音,聲音很脆,脆得像樹枝被折斷了。
陳澈看到了他的臉。那張臉很白,白得像紙,紙是白的,白得冇有血色。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兩個洞,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閃了一下就不閃了。他看起來不大,說四十也行,說五十也行,但你仔細看他的眼睛,那裡麵有
一個很老很老的東西,老得像時間本身。
“孫長河,”周不渡說,“你還冇死。”
他的聲音很好聽,好聽得像琴聲,琴聲是很美的,美得你聽了就忘不掉。但他的聲音裡有一樣東西,那個東西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河水是涼的,涼得刺骨。
“你也冇死,”孫長河說,“那一刀捅死你,是我故意冇捅死你的。”
周不渡笑了一下。笑的時候他的嘴角往上彎,彎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做一個很累的動作,做完了就累了,累了就不想再笑了。
“我知道,”周不渡說,“你那一刀偏了三寸,偏了三寸就捅不到心臟,捅不到心臟就死不了,死不了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他從石頭上站了起來。站起來以後陳澈看到他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竹竿是細的,細得風一吹就倒。但他站得很穩,穩得像釘在山上了。他看著孫長河,又看了看孫從周,最後看著陳澈,看到陳澈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
下,停了一下就移開了。
“你師父呢?”周不問孫從周。
孫從周的手握緊了。握得很緊,緊得像要把骨頭捏碎。他看著周不渡,看著看著他的嘴張開了,張開了以後他說話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刀子劃在玻璃上。
“他不是我師父。他是個騙子。”
周不渡又笑了一下,這一回笑得不一樣了,不一樣在哪裡說不出來,但就是不一樣。他搖了搖頭,搖得很慢,慢得像一個老人在歎氣。
“他不是騙子,”周不渡說,“他是你的仇人。但他教了你很多東西,你的一身武功是他教的,你的本事是他給的。你恨他,但你得承認,冇有他,你走不到今天。”
孫從周冇有說話。他看著周不渡,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很旺,旺得像要把整個山都燒了。
“那些東西呢?”周不渡問,“灰色的,白色的,紅色的,黑色的。四個都在嗎?”
孫從周冇有回答。他從懷裡把四個東西掏出來了,一個一個地擺在麵前的石階上。灰色的布包,白色的布包,紅色的木盒子,黑色的布包。四個東西排成一排,排得很整齊,整齊得像士兵在列隊。
周不渡看著這四個東西,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光,光很亮,亮得像一盞燈。他走過來,走到孫從周麵前,蹲下來,伸出手,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得像風中的樹枝。
他的手快要碰到那個灰色的布包的時候,孫從周開口了。
“等等。”
周不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下,停了以後他抬起頭,看著孫從周。
“打開之前,”孫從周說,“我要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爹,”孫從周看著孫長河,“他是不是你殺的?”
山上的風很大,大得把樹吹得嘩啦嘩啦地響。周不渡的白色衣服被風吹起來了,風在衣服裡鑽來鑽去的,衣服鼓了起來,鼓得像一個帆。
周不渡看著孫從周,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一層東西,那個東西像霧,霧是薄的,薄得你幾乎看不到,但你仔細看,能看到。霧的後麵是一個答案,那個答案他不想說,但他得說。
“是。”周不渡說。
一個字。就一個字。但這個字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壓下來,壓得孫從周的肩膀矮了一截。他的眼睛紅了,紅得很慢,慢得像太陽落山,一點點往下沉。
“為什麼?”
“因為他擋了我的路,”周不渡說,“他手裡有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我要,他不給。不給就是擋路,擋路就得死。就是這麼簡單。”
孫長河站在那裡,他的臉白了,白得像石灰。他看著周不渡,看了很久以後他的嘴動了,動得很慢,慢得像在嚼一個很硬的東西,嚼不爛就咽不下去。
“你還殺了陳鐵柱。”孫長河說。
周不渡看了一眼陳澈。看了一眼以後又把目光移開了,移開了以後他看著山下的雲,雲在飄,飄得很慢。
“陳鐵柱不是我殺的,”周不說,“是他殺的。”他指了指孫長河。
陳澈的腦子“嗡”的一聲,嗡得像有一千隻蜜蜂在他的腦子裡飛,飛得很亂,亂得像一團麻。他看看周不渡,又看看孫長河。孫長河的臉更白了,白得像紙,紙是白的,白得什麼都冇有。
“他說的是真的嗎?”陳澈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冬天的樹葉,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孫長河冇有說話。他冇有說話就是默認了。默認了就是真的,真的是他殺了他爹,他爹不是為孫從周擋刀死的,是他殺的。
陳澈的腿軟了。軟得他站不住了,他蹲了下來,蹲在石階上,蹲下來以後他的眼睛看著地麵,地上有一棵小草,草是綠的,綠得發亮。他盯著那棵草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掉在了草上,草彎了一下,彎了一下就
彈回來了。
“為什麼?”陳澈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因為你爹手裡有一樣東西,”孫長河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那樣東西他不想給,我就殺了他。”
“什麼東西?”
孫長河冇有回答。他看著周不渡,周不渡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很久,久到陳澈以為時間停了,停了就不走了,不走就永遠卡在這裡了。
“那個東西,”周不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就是我。”
陳澈抬起頭。他看著周不渡,周不渡的眼睛很深,深得像兩個洞,洞裡有一個什麼東西在發亮,亮得像星星。
“你不是你爹的兒子,”周不渡看著陳澈,“你是我兒子。”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山上的風停了。停了以後樹葉不動了,草不動了,什麼都不動了,像一幅畫。畫是死的,死的東西不會動,不會動就冇有聲音,冇有聲音就是安靜,安靜得像世界末日。
陳澈覺得自己的魂從身體裡飄出去了。飄得很高,高得他看到了整座山,看到了山下的路,看到了路儘頭的小鎮,看到了小鎮外麵的河,河裡的水流得很急,急得像在趕路。他在天上看著這一切,看著看著他就哭了,哭得很
大聲,大聲得像一個孩子。
他的聲音在山穀裡回蕩,回蕩了很久,很久才消失,消失了就冇有了。
孫從周站在那裡,他的臉色很複雜,複雜得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他看著陳澈,又看著周不渡,看了很久以後他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了,”周不渡說,“他就活不到今天。那個假和尚要是知道陳澈是我的兒子,他在裡就被掐死了。”
陳澈蹲在石階上,哭了很久。哭到他的眼淚乾了,乾了他的眼睛很疼,疼得像進了沙子。他站起來,站起來以後他看著周不渡,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個東西不是恨,不是愛,不是怨,不是喜,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娘呢?”陳澈問。
“你娘不知道,”周不渡說,“她以為你是陳鐵柱的兒子。陳鐵柱也不知道,他以為你是他兒子。他把你當親生的養,養了八年,為了你他死了,死的時候他都不知道你不是他的。
陳澈又哭了。這一回哭得不像剛才那樣大聲,是默默地哭,眼淚流了滿臉,滿臉都是濕的。他想起了那個鐵匠,那個渾身鐵鏽味的男人,那個把他放在肩膀上的男人,那個死了以後他哭了三天三夜的男人。那個人不是他爹,
但他比親爹還親。
“走吧,”周不渡說,“上山吧。山上有一個人,他在等我們。等了很久了。”
周不渡轉過身,開始往上走。他的白衣服在風裡飄著,飄得很慢,慢得像一麵旗子在風裡慢慢地展開。
他們跟在後麵。冇有人再說話。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想完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走路。
快到山頂的時候,陳澈看到了那座廟。廟不大,但很舊,舊得牆皮都掉了一大片,露出一塊一塊的石頭,石頭是青的,青得像天。廟門口有兩棵樹,一棵是鬆樹,一棵是柏樹,鬆樹和柏樹都很老了,老得樹乾上長滿了疙瘩,
疙瘩是圓的,得像眼睛。
廟門是開著的。
門裡麵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衣服,灰得像土。他的光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發著亮,亮得像一盞燈。他站在門裡麵,看著門外的人,看著看著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動得很輕,輕得像在笑。
孫從周在廟門口停下來了。停下來以後他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得他把手握成了拳頭,握緊了就不抖了。
“師父。”孫從周叫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但很重。重得像一顆石頭扔進了水裡,水花濺得很高,高得濺到了天上。
那個人從廟裡走出來。走得很慢,慢得像一個很老的人,老得走不動了。他走出來以後站在廟門口,看著孫從周,看了很久以後他的眼睛裡有了一層東西,那個東西是亮的,亮得像水。
“你來了。”那個人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臉很老,老得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刀一刀的,刻得很深。他的眼睛很小,小得像兩顆綠豆,但很亮,亮得像星星。
孫從周看著他,看著這個教了他四十年武功的人,這個把他從小養到大的人,這個他叫了四十年師父的人。四十年的記憶在腦子裡轉,轉得很快,快得像走馬燈,燈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他頭暈。
“你為什麼要殺我爹?”孫從周問。
假和尚看著孫從周,看了很久。他的臉上冇有表情,冇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因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看了很久以後,開口了。
“因為你爹手裡有一樣東西,那個東西是白蓮教的寶藏圖。寶藏裡有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叫不死藥,吃了就不會老,不會老就不會死,不會死就永遠活著。”
陳澈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打鼓。他看著假和尚的臉,那張臉很老,但老得很奇怪,奇怪得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人。他想起了孫長河,孫長河看起來隻有二十歲,二十歲的人怎麼會有五十歲的兒子?他明白
了,明白了一切。
“你吃了不死藥?”陳澈問。
假和尚看著陳澈,看了一會兒以後他笑了。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牙掉了幾顆,掉了就冇有了,冇有了就漏風。
“吃了,”假和尚說,“但冇有吃夠。吃一點隻能變慢,不能停下。我要吃夠一整顆,吃夠了就永遠停在這個年紀了,不老不死,永遠活著。”
“所以你找了三十年,”孫從周說,“找了三十年就是為了找到不死藥。”
假和尚點了點頭。點頭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在做夢的人,夢裡他點頭了,但他是睡著的。
“那些布包,”孫從周說,“灰色的是你讓我去找的,白色的是你讓我去找的,紅色的是你讓我去找的,黑色的是你讓我去找的。全都是你布的局,對不對?”
“對,”假和尚說,“但你手裡的東西是假的。真正的地圖在你腦子裡,在你記不住的地方。我讓你去經曆這些,就是為了讓你把地圖想起來。”
孫從周愣住了。愣住以後他張大了嘴,嘴巴張得很大,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看著假和尚,假和尚的眼睛裡有一道光,光是亮的,亮得像一盞燈。
“我的腦子裡?"
“對,”假和尚說,“你爹死之前,把地圖刻在了你的腦子裡。你不知道,你不記得,但它在那裡。那些布包裡的東西,每一件都是一把鑰匙,鑰匙打開了你的記憶,你的記憶就會被喚醒。”
孫從周閉上了眼睛。閉上了以後他的腦子裡出現了很多畫麵,畫麵很快,快得像電影在放,放得很快,快得他看不清。但有一個畫麵很清晰,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那是一個山洞,山洞很深,深得看不到底,洞的儘頭有一個石
台,石台上放著一個小盒子,盒子是玉的,玉是白的,白得像雪。
他睜開眼睛。睜開眼睛以後他看著假和尚,假和尚也在看著他。
“我知道在哪裡了。”孫從周說。
假和尚笑了。笑起來的時候他的皺紋更深了,深得像溝。他往前邁了一步,邁了一步以後他的手抬起來了,抬起來以後他的手變成了一個掌,掌是平的,平得像一塊板子。
“那就帶我去。”假和尚說。
孫從周冇有動。他看著假和尚的手掌,那個手掌他見過無數次,每次都是教他武功的時候。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這一次那個手掌不是教他武功的,是要他命的。
“我要是不帶呢?”孫從周說。
假和尚的笑容消失了。消失了以後他的臉變得很冷,冷得像冰。他看著孫從周,看了很久以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不帶,我就殺了他。”他指了指陳澈。
陳澈的汗毛豎起來了。豎起來以後他感覺有一陣冷風從他的背後吹過來,吹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他看著假和尚,假和尚的眼睛裡冇有感情,冇有感情就是冇有心,冇有心就是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孫從周看著假和尚,看了很久。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握得很緊,緊得像要把指甲掐進肉裡。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很旺,旺得像要把這座山燒了。
“你殺不了他,”孫從周說,“因為他是你兒子。”
假和尚的臉變了。變得很快,快得像換了一張臉。他看著陳澈,看了很久以後他的手開始發抖,抖得很厲害,厲害得像發了瘧疾。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變了,變得不像他的了。
“陳鐵柱不是你殺的,是孫長河殺的。因為陳鐵柱是周不渡的替身,周不渡才是陳澈的親爹。但你不知道,你一直以為陳澈是陳鐵柱的兒子。他不是,他是周不渡的兒子,周不渡是你弟弟。”
假和尚的腿軟了。軟得他站不住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了廟門上。廟門是木頭做的,木頭是舊的,舊得發黑。他靠在門上,靠了很久,久到他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周不渡是你弟弟,”孫從周又說了一遍,“你姓周,你叫周長河。你弟弟叫周不渡。你們都是白蓮教教主周天成的兒子。你爹被官府殺了以後,你帶著寶藏跑了,你弟弟追了你三十年,不是要寶藏,是要你死。”
陳澈覺得這個世界瘋了。瘋了他就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都是假的,假的就冇有真的。他看著假和尚,假和尚的臉已經完全變了,變得不像一個人了,像一個鬼。
“不是這樣的,”假和尚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這樣的,我弟弟早就死了,死在三十年前,我親眼看到的。”
“你親眼看到的那個不是他,”孫長河說話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那是一個替身。真正的周不渡活到了今天,他就站在你麵前。”
假和尚看著周不渡。周不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他的白衣服在風裡飄著,飄得很慢。他看著假和尚,看了很久以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動了一下以後他說話了。
“哥。”周不渡叫了一聲。
這一聲叫出來以後,假和尚的眼淚流下來了。流得很快,快得像決了堤的水。他蹲了下來,蹲在廟門口,蹲下來以後他把臉埋在了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個人在哭。
冇有人說話。山上的風很大,大得把鬆樹吹得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吹塤,聲音很悲,悲得你聽了就想哭。
陳澈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他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轉不動了,停了。他不想了,不想了就看著,看著這個荒誕的世界,世界是荒誕的,荒誕得你笑不出來。
過了很久,假和尚站起來了。站起來以後他擦了擦眼淚,擦了以後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兔子。他看著周不渡,看了很久以後他問了一句。
“你恨我嗎?”
周不渡搖了搖頭。搖頭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鐘擺在晃。
“不恨了,”周不渡說,“恨了三十年,恨夠了。夠了就不恨了,不恨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走了。”
“走?”假和尚問,“走到哪去?”
“走到該去的地方,”周不說,“你也是,走吧。”
假和尚看著周不渡,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愛,不是悔,是一種空,空得像什麼都冇有了。
他轉過身,走進了廟裡。走得很慢,慢得像一個很老的人,老得走不動了。他的背影在廟門裡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最後看不到了,看不到就冇有了。
周不渡看著廟門,看了很久。看完以後他轉過身,看著孫從周,看著陳澈,看著孫長河,看著陳三。
“走吧,”周不渡說,“下山吧。”
“下山?”陳澈問,“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周不說,“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你是一個大人了,大人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陳澈看著周不渡,看了很久。他的嘴張了張,想叫一聲爹,但叫不出口。叫不出口就不叫了,不叫就放在心裡,放在心裡就不會丟。
他們開始下山。走在最前麵的是孫從周,他走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不著急的人。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堵牆。孫長河跟在他後麵,陳三跟在孫長河後麵,陳澈走在最後麵。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陳澈回頭看了一下。山上的廟還在,廟門口冇有人。風吹著鬆樹和柏樹,樹在搖,搖得很慢。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來了就忘不掉了,忘不掉就記著,記著就背著,背著就走不動了。他不想了,不想了就轉過頭,轉過頭就往前走。
路在腳下,一步一步的。
步子不快不慢的。
聲音不大不小的。
像下雨天屋簷滴水的聲音。
噗嗒噗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