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鬥曲兒
素來心比天高、認定手段不凡,可孰能保證,未經在紅塵中滾過幾年,便能圓滑得事事得心應手呢?
我歎息著,一口將一整盅湯水灌下肚。
精衛遞過絲帕與我擦嘴,抹去嘴角殘液,方接過藥盅,笑眯眯的趴在桌上,頗有一番討好之態,“夫人若答應精衛好好調理自個兒的身子,精衛便告知夫人一趣事,保證夫人聽了歡喜。”
我有些好笑的睨了她一眼,“自己身子,自然是要好生照顧調理的,若是身子垮了,如何幫大王分憂?有何趣事兒,你兜不住便隻管說,何必跟我打這馬虎眼?”
她笑眼千千,“夫人昨日受傷,一聲不吭的便躲進被子掖著睡了,大王今晨來看夫人,眉眼不知多溫柔呢。亦是大王伸手為夫人拭汗,才發現夫人的傷口,當即便躡手躡腳出來,喚了我進來跟你切脈換藥,讓我且安靜些照顧夫人,不要打擾夫人休息。料理完瑣碎事,大王方匆匆嚷著趙胥快馬趕去上朝。”
我凝神,竟是阿政發現我受傷一事?
嘴角不禁浮起一抹微微的笑,精衛替我將鬢角淩亂的發絲納入耳後,方道,“夫人,萬事不可急切,應當循序漸進。精衛知道,夫人是為了大王費儘心力,夫人為大王所做的這一切,大王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的。所以夫人,精衛所願,夫人能夠一步步來,走太急,並不一定是好事。”
精衛的一番話語,令人不禁陷入沉思。
我是走太快了嗎?入這鹹陽宮數月,事事力求儘善,卻不曾想過,許多事情隻是粗粗的解決了表麵,並未從根基解除危機。如此,這些隱患終有一日會爆發的,而到時,隻怕危機更大,我隻怕會更加束手無策。
“夫人,誰人對你好,內心總會覺察出來的。大王非無情之人,夫人對大王的赤誠之心,大王怎會感受不出來呢?”精衛慢條斯理的說著,字字句句信服力滿滿。
我托腮凝思,這浮躁的毛病是習慣,好在被精衛一番提點給順了下來。
祖母的安排不無道理,有得精衛這般的細致人兒在我身邊,我能冷靜許多。
接下來的事,便一步步來罷,且戒急躁。我偏過頭去衝精衛笑了笑,“管事奶奶,以後便托您照顧,多多提點我該如何穩當,何如?”
精衛不禁噗嗤一笑,收了藥盅衝我寵溺的笑,“夫人儘愛瞎胡鬨。”說著起身欲忙去,“夫人好好將息,婢去看看拿幾個小丫頭片子偷懶否。還有,夫人昨日回來,將一血荷包撂在妝奩盒中了,可是要緊物什?”
比翼雙飛的那荷包?我昨日拿來捂傷口,沾染了血跡是必然。
“你且幫我收著,不必洗去血跡。”我交應道,“或許,將來用得上。”
將事情撇開一邊,我足足休息了好幾日,應對一乾新人的計劃也漸漸清晰於腦海。
不幾日,褪了三伏天的火,便是美人們入宮的日子。雖不大樂意,阿政還是陪著我與趙姬一道入了玉和殿,觀摩新晉美人風采。
我與趙姬到得最早,左右無事,便在屏風後閒話起來。
“太後為大王後妃之事亦是操心得緊,難為太後勞累了。”我推就著客套話。
趙姬難得的心情上好,身邊跟著的是新進宮的那個喚作嫪毐的閹宦,倒也安分得緊。
“不過為博政兒歡笑罷了,政兒也到了納妃的年歲,該是好好兒為大秦綿延子孫後裔的。”趙姬窈窕的身姿頗顯妖嬈,那嫪毐隻跟著趙姬身邊替她扇風納涼,倒是個會溜須的主兒。
青蔥少女,又是能歌善舞者居多,想必個個姿色非凡罷?“一曲蒹葭兩相思,青凰都盼能早些聽聽這些美人兒曼妙的歌喉了。”
趙姬回眸淺淺一笑,眸中當年傾國風韻猶存,“你不說蒹葭還好,你說蒹葭,哀家此番想聽得緊。凰兒,可介意為哀家唱上一曲兒?”
“如何敢在太後麵前獻醜?”我推脫著。
趙姬隻道,“不打緊,凰兒音色婉轉,唱這一首青澀的蒹葭,必然神韻十足。”說罷,趙姬歎了一聲,“哀家是老了,唱不出那番滋味來!”
我再推辭不得,隻抿了一口茶水,清清嗓子,這才輕盈的哼唱起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正哼唱著,不想零碎而微弱的腳步緩緩入了玉和殿,我頓覺有些尷尬,卻也不好意思停下,隻硬著頭皮在屏風後將一曲唱罷,方了。
不想,我方聲音將落,玉和殿內悠揚起一陣啁啾纏綿,歌喉甚是甜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來,子寧不嗣音……”
趙姬頗有些欣賞的目光,卻頗有深意的瞟了我一眼。
我自是個不服輸的,待一曲子衿唱罷,心下愛較勁兒的念頭也上來了。腦海中反複回蕩著兒時母親哼唱的歌謠,那是我最為熟悉、也最有情感的歌曲。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山有喬木,隰有遊龍……”
這一次,對方啞然無聲。
我來不及高興一回,卻聞一陣渾厚有力的掌聲響起,驚詫間,隻見二婢子上前輕輕撤去木雕繡花屏風,阿政衣冠楚楚立於玉和殿中央,含笑凝視著我。
心底蕩起一絲如蜜的漣漪,卻見一麵容略微有些豐腴的丫頭哐當往地上一跪,慌張道,“婢不知是夫人,婢,婢冒犯夫人之大罪,還望夫人原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