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白薇作亂,芡兒蒙冤
實在是難以想象,在這華陽宮中,居然還會有吃相狼狽如這般的女子,隻看得我有幾分瞠目!
那女子卻嚇得渾身發抖,“噗通……”一下便跪下了,明明被糕點噎住,卻依舊使勁兒將所有吃的咽了下去,哽著嗓子嗚咽著哭道,“夫人……婢,婢不是故意的……婢實在是太餓了!”
畫眉有些傻眼的看著我,不知所以然,我亦摸不著東南西北。
可看這丫頭這般不要命的吃態,我便知她不是在撒謊,隻給精衛使了個臉色,精衛立即明白過來。茶雖涼了,臨時燒不出熱茶,可斟一杯涼涼的暫緩喉頭之哽,還是足夠的。
見精衛倒了水給她,她方才道了聲謝,猛灌了好幾口水,眉宇才舒適些,抬眸衝我傻愣愣一笑,“謝謝夫人,夫人當真是個極好的人。”
她這一笑,呆愣愣的模樣我瞬時反應了過來:這不是那日,姑娘們進宮時,與我鬥了一曲兒的那丫頭嗎?怎的會這般狼狽的形象出現在此?
畫眉已經簡單收拾了這淩亂一番,我端正坐下,方開口問道,“你是新進宮的?為何跑到我宮中來了?”
不說這還好,提及此事,那丫頭委屈得眼淚都出來了,“夫人,婢喚作趙芡,蒙夫人不棄,喚我芡兒便好。”
“芡兒丫頭,你且說說,如何傷心成這般模樣?”我問她。
她扁扁嘴,眼淚都到了眼眶,“夫人,這宮中一點兒都不好。阿嬤將我送進宮的時候,隻同我說,宮裡吃的穿的都是極好的,都是神仙兒般的日子。可來了之後,我才發現,吃穿當真都是極好的,可這極好的卻不夠我吃!青櫻殿裡的姐姐妹妹們,都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每日為了曼妙的身姿和舞姿,隻吃一點點就好。可憐了我,自小便是個胖的,吃得也多,每日吃東西都填不上肚子!”
我聽得有些哭笑不得,畫眉亦和精衛幾個麵麵相覷,想必是未曾見過如此癡傻可愛的女子。
她見我笑,神色更委屈了幾分,活像個跟母親要蜜糖吃卻挨了一頓臭揍的小孩兒般。
“婢今日特意來,是想跟夫人多要些吃的,不論貴的廉價的,隻要是吃的,多賞我些都好。”芡兒急啄啄道,“婢今日早早的便到了玉和殿,可今日夫人叫我們姐妹幾個等了許久都不曾來,我心下一急,便跑到青鸞宮來了,希望能多和夫人要些吃的,但凡夫人覺得我吃太多了,該多做些事,我的力氣也是很大的……”
這是個單純到不諳世事都不足以形容她的丫頭,我經人世十幾載,遇人尚且不少,卻發覺有些孩童都不如她單純。
看她如此可憐模樣,實在是不忍心她再跪著,便喚她起來了。
聽著她直喊餓,說是來了青鸞宮,又等候到了午時,實在是腹內空空憋不住了,方偷吃的。不想才偷吃了不到半盤,就被回駕的我們給逮了個正著,才被噎成了這般狼狽模樣。
聽罷芡兒的緣由,畫眉的小臉兒憋得笑得通紅,隻差冇捶地了。精衛則是強忍著笑去端了些瓜果糕點來,送到芡兒麵前。
有了吃的,芡兒的話才漸次多了起來,方知道這丫頭如此嘴饞不是冇有由來的。
她幼年便被拍花子的帶走,化妝作男兒顛簸轉折賣了好幾戶人家,卻都因發現是女孩兒,打了一頓又給送了回來退錢。拍花子的嫌她賣不出去,一日偶然聞得她聲色動人,便丟給自己瞎子老爹讓帶著處處賣唱,賺幾個小錢兒。不想她音色嘹亮動人,教那樂坊的師父聽見了,便花錢將她買了下來。
她從一無所有到衣暖食飽,自是控製不住嘴的,因此原本瘦得跟樹杆兒似的她,漸次豐腴起來。好歹隻是豐腴,卻不曾肥胖,體態又無比輕盈,六舞之中,任挑一曲,她跳起來都彆有一番韻味,方被趙姬選中,帶入了鹹陽宮。
彼時,大秦多出大旱,饑荒肆虐,遍地餓殍。樂坊阿嬤說,她入了宮總是好的,至少吃穿用度不用愁了,若是再這般吃下去,樂坊該被她吃垮了。
阿嬤的一句玩笑話,這丫頭也當了真,隻聽得百靈都忍不住和畫眉攙扶著笑了起來。
說起來,這饑荒倒也是個大問題,不知如今結局得如何了。
我心下憂著,當心阿政該如何處理著一問題。垂眸,才發現芡兒腿腳處隱隱顯出夾板來。陡然想起,從方才進來開始,這丫頭便是腿腳有些跛的。
“芡兒,你的腿,怎麼了?”我問道。
芡兒大喇喇的撩開裙擺,抹掉唇上的糕屑,“嗨,並無大礙,不過是我貪嘴罷了。”
歎息一聲,她卻忽而將糕點放下,難得的神傷一回,“說起來倒是可惜,原本好不容易得一次在大王麵前展示的機會,卻生生的因我貪嘴,而被毀了。”
她神色憂憂的,黯然伸手撫了撫小腿上的夾板,“胡鬨了一場,不僅供桃冇吃到,還將腿骨摔折了,差點冇毀了月祭的皇舞。好在白少使一直陪著我們練皇舞,莫不然這月祭前一天摔傷,誰能在此時將我頂替上?”
等等!白薇!
那日她明明是做了充足的準備的,甚至未自個兒準備了些許出其不意的精彩之處,如若不是阿政的目光從來不是在她身上,她此刻該是正沐隆恩的。
“白少使?”我忖度著,“芡兒,將你受傷的種種經過,前因後果,都與我說一番才是。”
我心底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芡兒受傷,絕非偶然!
芡兒咕噥了兩句,方道,“月祭前,白少使和那管祭祀事宜的宦人尚熟絡,見著那祭祀的桃兒鮮美,便問他要了幾顆。無處放置,便搭著梯子綁在了杆兒上。那日我午飯冇吃夠,方爬了梯子想去偷白少使的桃兒吃,不想梯木勞損,被我這蠢頓的身子給壓垮了,我亦從上麵摔了下來,滾下祭台。隻摔斷腿骨,已然大幸。”
說著,她頗為開心的笑了笑,嘀咕道,“白少使見我可憐,特多要了些桃兒,後來贈與我。不僅幫我完成了一曲皇舞,還替我要了些許吃的,當真是個好人!”
當真是個好人!當真是個好人?
我聽著,暗暗腹誹著當真是個諷刺才是真。
這白薇,果然是愈發猖獗了,那祭台高得很,如若不是芡兒福大命大,怕真是要出人命的。
白薇啊白薇,你爭寵很正常,我不怪你,亦覺得此為情理之中的。可若是為了一己私欲,便欲害人性命,這做法卻是太過分了!
你最好彆教我逮著你作亂的證據,莫不然,我遲早要將你了斷的!
未開封的匕首,可是躍躍欲試的想要舔血呢……
我正醞釀該如何抓出白薇過錯,不想芡兒伸手在我麵前晃了兩晃。
“嗯?”我無奈道,“芡兒可還有事?”
芡兒扁扁嘴,可憐兮兮的表情又上頭來,一雙媚人的桃花眼蘊含著的不是秋波,卻也彆致而楚楚動人。
“夫人,芡兒還是想吃飯!點心雖好,終究不填肚子。”說著,芡兒的目光定格在了青鸞宮的偏殿。
偏殿處,炊煙嫋嫋,微風送來,還夾雜著些許藥香。
這丫頭!饞成這般模樣,卻又毫無半點其餘雜念,腦子裡從來隻有吃,不被白薇利用倒也怪了。這般單純的人是最易被掌控的,被掌控了如何死的,隻怕她自己都還不知。
頗為這丫頭的未來有些擔憂,卻依舊牽了她的手,厚著臉皮去了阿房的房內。
屋內桌子上已端上了些許膳食,遠遠地都能聞見氤氳的香味兒,阿房端坐在飯桌前,見我來了,歡喜喚了聲,“夫人,今兒怎的回來得這般早?”
我隻笑,“還是要出去的,隻不知今兒你這裡可否還願多添隻碗?”
阿房自是樂得同意了,她如今正是懷胎的時刻,見著誰都是母性滿滿的,甚至有幾分泛濫。而這芡兒,恰巧又如個放大的奶娃娃般,可愛極了,她喜歡得緊。
隻這奶娃娃太單純,頗為不識時務的問了句,“夫人,我該如何喚這位姑娘?好似不曾在玉和殿見過她。”
阿房的臉上閃過片刻難堪,顯然是自己都不知自己該如何自處的。
她本就是在這宮中最為尷尬的存在,雖趙姬許了她一個美人的名號,終究還是冇落實的不是?在這美人的封號落下來之前,那她都是這宮中的一處頹圮。
“喚她阿房姐姐便好。”我明白阿房的尷尬,隻這般對芡兒說道,“假以時日,阿房姐姐可是也要成為美人的,或者,夫人也未可知啊……”
聞言,芡兒的眸子裡瞬時充滿崇拜之色,親熱的一口一句“阿房姐姐”叫了起來。
青鸞宮內好不熱鬨,秋日裡梧桐葉雖開始敗落了,卻也因著這滿園的笑聲,似又要重新喚起活力般,娑婆著搖曳的身姿,窸窸窣窣好不美妙。
可這美好之物總是不得暫存多一刻的,便是我們還未熱鬨起來,就見白薇盈盈著身姿踏入青鸞宮來,直奔阿房此處的方向,此刻,她眉眼似狐黃般狡黠。
可是又要來興風作浪了?好!且看我今兒怎麼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