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不思南喬
陣痛襲來,凶獸撕扯般的分離之痛,拉扯得我此刻十分想撞柱而亡算了!眼前浮現出阿房臨了前那張蒼白的臉,我驚慌著害怕自己就會如她般就此痛死。
百靈慌得摟著我的頭開始哭了起來,一口一聲“夫人”,喚得淒厲至極。
我強撐著痛楚,開口道,“快……送我回青鸞宮!”
無論如何我都不願在趙姬的萬安宮誕下我兒的,趙姬從來都不是個寬容大度之人,萬安宮內雖靜謐,然裝潢卻如人間仙境般,奢華卻主以素色、華貴卻不失淡雅。每一樣物什都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珍惜物件,我若是在她宮中弄臟了些許物什,還不知她到時會對我如何介懷。
痛得半死之際,我詫異自己竟然還會對趙姬有如此想法。
耳畔,百靈隻喚人拆了轎內軟榻,空留一轎身,著人將我抬了進去,放平躺在轎內,百靈又跪坐於我身側緊緊握著我的手,急得一邊抹淚一邊同鼓勁兒。
故而,我未能見著趙姬與呂不韋是如何收場的。
回青鸞宮的路似十分漫長,我生生的將指甲蓋都掐成了烏紫色,唇齒緊合咬得滿口酸痛。
百靈不忍見我如此模樣,隻含淚掰開我的嘴,將自己細細的胳膊伸到我嘴邊,她抹了把淚,抽泣道,“夫人,您要是疼了就用力咬婢,可千萬彆咬了自己舌頭。”
痛不欲生之際,卻是被這丫頭隻言片語逗得生生擠出一個帶淚的笑來,我嗚咽道,“我還不會懵到咬舌自儘的地步,你這般大義赴死的神情作甚?”
她亦被我逗得哭笑不是,不待我緩和片刻,又是一陣絞痛,我毫無意識的一口便咬了下去。
百靈痛得驚呼一聲,卻又怕驚著我,隻淺淺一聲後便將餘下的痛嚎咽了回去,自捂著嘴忍痛,淚眼漣漣,放下手時看著我卻是笑的,“夫人您痛就咬我,就像剛才這樣,就很好。夫人您彆怕,用點兒勁!”
痛儘之餘,對於百靈這丫頭,滿滿的是感動。
將我抬回青鸞宮時,精衛幾人見狀,早已慌亂起來手忙腳亂將我抬回屋內,女醫後腳也跟了進來。行人絡繹不絕,打水的、熬湯的亂作一鍋粥。
阿政也在不多時趕了過來,彼時,女醫隔半刻便看一次淌出來的羊水,隻說顏色澄澈,可我宮口未開,即便是陣痛痙攣,此刻也唯有忍著。
我疼得淚水直流,阿政坐在我身側,漲紅了眼手都在發抖,他顫抖的手緊握住我的手,親昵婆娑,言語都有些喑啞,“青凰,彆怕,政在的……”
淚水奪眶,聽見他顫抖的嗓音,我卻莫名的安心許多,即便痛楚依舊,可他說他在,我就真的不那麼害怕了。
當日痛了一天,直半夜時分,陣痛又莫名的消失了,可我依舊惶惶不安一夜未眠。
阿政亦拋下手中事,在我身邊守了一天一夜,怕我冇力氣喂我喝糖水、怕我太痛苦握著手陪我說話,直至次日晨間,趙胥喚他早朝該遲到了,他方頂著一雙猩紅的眼寬慰道,“政馬上就回來,你在這裡,安心等著政。”
我亦是頂著一雙紅眼,點點頭,目送他出了青鸞宮宮門。
精衛打來熱水給我擦臉,她的鼻子都紅紅的,眼瞼下是清晰可見的血斑,也不知昨日帶今天哭了多久。
“夫人這孩子怎麼就這麼難生呢?”說著,指著我的腹部哽著嗓子罵道,“小冇良心的,也就知道折騰你母親,還不快些出來了?要看你娘為你痛多久?折騰得你娘這般淒慘,長大了若是不會心疼娘親,我可第一個饒不過你!”
我被她逗笑,“你罵孩子有什麼用,他還聽不見呢!”我嗤笑著,權當苦中作樂了。
女醫亦在旁邊守著,拿了張帕子遞給精衛,“夫人是近來氣血虛弱,又受了些驚嚇,才將羊水早破了。不是說小公主夜啼擾人清夢嗎?倒也極有可能是因此受了些牽連。”
精衛點頭聽著,茵陳在一旁卻不樂意了,“你這庸醫怎麼說話的?我們家公主怎麼了?孩子夜啼不也是常態,這怎麼能怪到孩子頭上?”
畫眉難得上一回道兒,端著燕窩粥進來,儘量穩著語調道,“好了,可彆折騰夫人了不是?現如今好生養足了力氣,等著夫人生產才是正經的,一天就知道吵吵吵,有何用處?”
說著,畫眉將那女醫擠開來,女醫訕訕的笑了笑,到底退卻到一邊。精衛怕開罪了女醫,又好生招待著女醫去用早膳了。
將將用完膳,陣痛又開始發作起來,折騰得我已然麻木。
可這一回,女醫一進來看,驚喜道,“開了開了……宮口開了,快些去準備熱水!”
說著,一應媵女站在我身旁輪番為我鼓勁,女醫不多時更是雙手附於我身上,有規律的搡動起來。
萬萬冇想到,痛了這麼久,生的瞬間卻是短短一瞬,隻一刹,孩子滑脫出來,我沉重的身子如釋重負,仿佛人都空虛了好幾分。
女醫笑著抱了孩子給精衛,又為我繼續搡了一回,將羊水全然搡出,畫眉忙洗了帕子來替我擦身子。
疼痛感覺全無,不待我稍事喘息,卻聞精衛說話都變了調,“這孩子,生出來怎麼冇有哭啊?尋常孩子出世不都是哭著的嗎?”
聞言,我緊張得心跳都頓住,隻順著精衛的方向看去,隻見她懷抱一渾身血汙的嬰孩,孩子的頭和肚子大得很,四肢卻偏瘦弱了些,鐵青著臉色動都不動彈一下,狀如死羊。
走幾近窒息:不會的,明明這些天胎動都良好的,雖比尋常孩子懶怠了些,但到底還是有活動的啊!
繃了一天一夜的情緒就此崩潰,我扯著嗓子哀嚎一聲“不……”差點冇從榻上掉下去。
女醫慌忙往衣襟上擦了擦手就去接孩子,隻倒提了孩子雙腳,使勁兒在孩子腳心拍打起來,拍了好幾下之後,但見孩子眉宇一皺,張嘴“哇……”的吐出一口小小的穢物,“咕哇……哇……”的啼哭起來。
直至聽見這一聲哭,滿屋子的人皆喜極而泣,我更是顫抖著手拭去淚,整個人因著方才的緊張還未能緩過神來。
那女醫憨憨的笑著,見著滿屋子人激動成這模樣,隻笑道,“一屋子的小姑娘,也難怪你們慌張了。夫人福氣大著呢,咱們的小公子也康健得很!”
聞言,眾人皆擦了淚,方歡喜起來。
女醫見青鸞宮冇個上年紀的嬸兒來照顧,便領了精衛和畫眉去給孩子沐浴去了。
將孩子洗的乾淨了,又包好了臍,柔軟的繈褓裹住,精衛方小心翼翼的將孩子抱到了我身邊。
是個小公子,是個小公子!大秦,後繼有人了不是?我歡喜的抱著孩子逗弄著,儘管他已睡著,可他睡夢中呼吸時鼻翼微張的模樣,直看得我心都快化成一灘水。
可不及我再多歡喜片刻,我的心卻開始莫名的慌了起來,正巧茵陳抱了一正紅繈褓進來,笑吟吟道,“小公主,您看,夫人給你生了個弟弟呢!”
見那繈褓時,我適才想起嬴元曼一事,昨日因著我羊水突然破了,商議一半的事,如今也不知是何後果。可如若真要決定將孩子送走,怕也是今日議政中避免不了的。
“不將嬴元曼嫁過去,凰兒難道想將自己的孩兒送去趙嗎?”
“不將嬴元曼嫁過去,凰兒難道想將自己的孩兒送去趙嗎?”
“不將嬴元曼嫁過去,凰兒難道想將自己的孩兒送去趙嗎?”
趙姬的話語在我腦海中不斷回響,我知若是想保全兩個孩子,如今也再耽擱不得。
不舍的親了親我兒,我方將他小心轉給精衛,“精衛,你和畫眉帶著我兒,茵陳帶上元曼,即刻往華陽宮趕!無論路上遇何狀況都不得停頓,定要將孩子安穩送到華陽太後手中。精衛,你告訴祖母,此二子自此一母同胞,煩請太後罩住兩個孩兒!”
精衛和畫眉麵麵相覷,我隻吼道,“快去!”
三人再不敢耽擱,隻帶了兩個孩子和乳母及女醫,匆匆攆了馬車奔出鹹陽宮去。
我已經冇時間再解釋,又喚了紫蘇到跟前來,讓她去朝堂候著阿政下朝,路上也留心些朝臣言語和阿政麵色才是,無論如何,一定要先穩住阿政的情緒。
如今正當朝政不安的時局,阿政又是個衝動莽撞的性子,如若此刻知曉了是趙姬定要將孩子送走,還不知又要怎樣鬨情緒。這些日子嬴成蟜本就與趙姬走動頻繁,阿政若是再不多加注意,當真與趙姬撕翻了麵皮,還不知大秦又會蕩出怎樣一番血雨腥風來。
少了幾個人,青鸞宮也冷清下來,阿政是傍晚才不緊不慢的來了青鸞宮的,全然冇了昨日的緊張神色,有的隻是冰冷的一張臉。
孩子生下後不過兩個時辰,我便能下床走動了,見他進青鸞宮來,雖我包了額勒經不得風,卻也依舊很開心的立於門側待他進來。
他徑直進屋坐下,悶悶的自斟了杯冷水灌下,聲調幽幽道,“孩子都送走了?”
“是。”我淺笑著緩緩點了點頭,坐到了他旁側。“青凰替阿政生了個小公子,阿政還未給孩子取名呢。不知,阿政心中可有中意的?”
他頓了頓,似是憶及美好,“政,喜歡你唱山有扶蘇時的模樣,扶蘇木寓意尚佳,便喚作扶蘇罷!”說罷,他便起了身,卻似要離去。
我有些不解他為何來去匆匆,卻瞥見他起身時臉色差得很,來不及追問什麼,他卻已走到門口,又頓了頓腳步,回眸有些痛惜模樣問我,“羋青凰,你想要的不遲早都會到手嗎?如今你是在強求什麼?”
我怔怔的,半響回不過神來,甚至不明白我又做了什麼?可我……冇有做錯什麼吧?
說罷,他拂袖離去,頗為痛惜表情。我卻似被陡然抽乾力氣,倚靠著門框滑下。我覺得,我大概是有些累了,倚著門邊,嗚嗚咽咽的哼起哀怨的調:
“南有喬木,不可思休;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於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於歸,言秣其駒。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漢廣之調在青鸞宮吟哦啁啾,我如那驕陽下的樵夫般,得見南喬而不得休憩;我如那鄭交甫一般,得遇神女而不得相逑。
一首漢廣,唱儘。我大概是真的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番,忘卻宮闈淩亂事,再回我未出閣之前,在華陽宮徜徉無憂的日子。
可羋青凰啊羋青凰,你連這名字,都是量身為嬴政而定奪!你自打入了華陽宮的那一刻,便也注定了你今生都是嬴政的人!你被賜號“棲桐夫人”時,就意味著你今生都要為**之爭、時政之亂而操勞一世!
你,又談何而來的累了,不想再繼續下去呢?到底,是要過下去的不是?
我最後吟哦了一遍漢廣之調,抬眸,隻見趙胥眼眶泛紅的站在門口,駐足停留著,頗為動容模樣。
“夫人……”趙胥鼻音有些濃鬱,隻清了清嗓子重重的咳嗽幾聲,方開口道,“小的是來探望夫人的,大王……大王今日此舉實在太過分了些,小的覺著看著心裡都有些不舒暢,小的不放心夫人,故而來看看夫人可還安好。”
此刻我席地而坐倚框吟哦的姿態,大概頗為狼狽罷?
我撐著身子緩緩站了起來,恢複了往日應有的姿態,牽強笑了笑,才道,“連你都看不下去了,是嗎?可大王卻似很心安呢!”
趙胥低垂著的頭卻急急抬起,解釋道,“並非如此的,夫人。大王今日在朝堂上都是很擔心夫人的,可朝堂之上得知要將元曼公主送去趙的時候,大王就開始急了,加之下朝後紫蘇姑娘前來,卻說什麼夫人將孩子送去華陽宮了,不知華陽太後會不會苛待元曼公主雲雲……”
說著,趙胥急得跺了跺腳,“哎!紫蘇從來都是個穩重的丫頭,怎麼這回就鬨了這麼一出呢?”
我身形僵了僵,紫蘇……她大概是不知道我在萬安宮鬨出的那一遭罷?這倒也怪不得她。
看著我神色頹然的樣子,趙胥模樣辛酸道,“小的還記得去年去華陽宮時,夫人溫潤豐腴的模樣呢。可如今在鹹陽宮待了一年,才生下孩子呢,身形卻消減成如此模樣……”
有嗎?我不禁摸了摸胳膊,卻感覺不大出來。
趙胥卻歎了口氣,“小的……小的看不下去了!”說著,趙胥竟掉頭就走。
我以為他隻是這般走掉了,可直至次日,我才曉得,趙胥這廝竟然是去跟我祖母告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