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她不是紅顏禍水
精明如呂不韋,即使他想要操控朝堂,也不會過分到直接在朝政上說些不利言辭的。故而,隻待眾臣子退下後,才來尋我的麻煩。
我苦笑連連,深知瞞得了誰都瞞不過呂不韋的,到底他還是阿政的仲父,在阿政親政之前,時時需要呂不韋的輔佐,一日之內他與呂不韋相處的時間怕是最長的了。
隻有我和呂不韋還有趙胥在,阿政也稍稍收斂了幾分朝堂之上的**,扶著他坐定之後,他目光空洞的說了句,“青凰,政想喝水。”
我喏著答應了聲,便起身去給阿政倒水,呂不韋微微眯著眸子打量著我和阿政。
我沏了杯溫水,推送至阿政手邊,阿政微微動容,端起茶杯仰頭緩緩喝水後,才起身,捉摸著座椅的邊緣,循著大概是呂不韋的方向微微抬手,“仲父若是憐惜政兒,還望仲父替政兒多多隱瞞才是。政兒得以繼承大秦江山,多半是因著仲父的功勞,如今,也要仰仗仲父扶持呀!”
呂不韋見著阿政眼神空洞,愣了愣,原本一雙細長眉眼陡然瞪大,頗不敢相信模樣。
我知阿政也不打算隱瞞下去,故而隻抬起袖子,在阿政眼前晃了晃,阿政隻巍然不動,並無旁的反應。饒是呂不韋再不信,如今這情形,他也不得不信了。
隻是片刻,呂不韋便勃然大怒,破口大罵道,“你們一個兩個是瘋了不是?政兒是秦王,如今罹受如此大的困境,可想過會有何後果?”
說著,呂不韋在房內踱步起來,左右思忖著的模樣,我知他此刻心亂如麻,也打攪不得,故而隻乖巧著站在阿政身後,並不多嘴。
“老臣早先便說過,政兒你不該出鹹陽,如今出了事了,倒會尋上老夫了?”呂不韋冷笑連連,“長安君虎視眈眈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你何苦為了個女人尋出去?”
我知呂不韋明的在罵阿政不分輕重,但實則是在罵我,罵我不該勾著阿政出去尋我的。我壓低了姿態,在呂不韋麵前跪下,哀聲求道,“老師莫再責怪大王了,如今再多說什麼也是於事無補的,但好在大王如今的眼疾還是有的救的,隻是這段時日不能視物,熬過這段時日,就無礙了……”
我當然不知阿政的眼疾究竟如何,但是當著呂不韋的麵,我卻也隻能這麼說了。
呂不韋是個商賈,做什麼事,永遠都是利益擺在第一位,如若告知呂不韋阿政如今狀況不明,他但凡動了惻隱之心,後果都無法言喻!
呂不韋氣得吹胡子瞪眼,卻也終究扭不過現狀,哼了聲,問道,“這段時日,是多久?”
我憋紅了麵,因著甚少撒謊,還是麵對呂不韋這種老狐狸撒謊,我實在是壓力頗大。頂著他不信任的目光,我隻唯唯諾諾報了個期限,“半年!”
不成想,呂不韋聽著我言說要半年之期,抬腳便給我踹了一腳在肩頭,踹得我直直往地上一趟,哀嚎一聲。
“紅顏禍水!”呂不韋罵道,“老臣早就說過,大王太年輕,不該為美色所動搖。既是華陽太後的旨意,應當更謹慎才是,居然為了個區區女子冒險出鹹陽,如今落下翳病回來,可是痛快了?”
我被呂不韋踢著痛楚,開不得口,連哭腔都不敢帶半分。
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單單這個詞,無論扣到哪個女子的頭上,都是要被世人唾罵一世的。我雖不怕世人的唾罵,可我怕的是我身在阿政的夫人之位,被人唾罵啊!
委屈無法言說,可阿政卻在此時如開了眼般,巧妙的探出一腳,將將踏在我身前,雙臂張開如護子的模樣,聲如洪鐘威嚴道,“她不是紅顏禍水,所謂紅顏禍水,不過都是男子無作為,還孬的把罪名扣到女人的頭上!她不是!”
呂不韋被阿政這突如其來的憤怒震住,那一瞬,我分明看到,呂不韋的眼裡閃過一絲恐懼。那是對於天子之威的恐懼,一如我在朝堂之上時,被他的氣場所震壓得膝下一軟自然跪下般!
我斂了斂神,趙胥匆匆將我扶了起來,我就這麼站在阿政身後,忽然發現——他長高了許多,他的背影變得那麼偉岸,他的肩也能擔起他該擔的一切!
阿政右手落下,扶了扶我,確認我安然後,語氣才微微軟了兩分,“青凰很識時務,她不會是妲己妺喜之流。她若當真是那般模樣,她便不會成為政的夫人。而政,也從不認為,政會昏庸到為了個女子,而放棄江山、沉淪天下!”
呂不韋怔怔的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而我,亦忍不住微微靠上了他的後背,我想我是相信他一定能恢複的。他本該就是這天下的君王,怎會因著一點點小小疾病,而被擊垮呢?不過,是多一番磨礪罷了?
就在我靠著阿政的功夫,呂不韋卻頗有些怪異的伸手,又在阿政麵前晃了晃,甚至捏著臉做出個與他身份十分不符的鬼臉來,瞧得我忍俊不禁。
難得看到相國這麼俏皮的一麵,但他隻在兩息之後,恢複本有的嚴肅模樣,捋了捋胡子,微微笑了笑,“大王當真是成長了,如此模樣,欺瞞滿朝文武,隻要不出大的紕漏,是不成問題的。”
呂不韋出了此言,我也知曉,他如今是相信我和阿政的了。
我從此多了在禦書房篆刻律文一職,也好時不時的掩飾一番阿政目不能視的狀況,默契程度高了許多,他喉頭微微滑動,我就曉得要給他斟茶,他微微抬手,我便曉得他要起身。
旁人不在身側時,他便閉目養神,我則拿了奏章念給他聽,他批了話,我仿了他的字跡回上便是。
因著呂不韋也知曉這一層,也幫著我和阿政多打了隱瞞,總總以些借口將臣子們拒之門外也是有的,朝中眾臣因此怨念更多了幾分,隻是因著搬弄朝政的是一國之相,眾人便是有怨氣,也不得吐出來。
我在阿政身邊伴讀的第三日,劉邸的判令便下發了來,我隱瞞了他曾救駕一事,隻往黑裡描他,故而劉邸判的是斬首之刑。
我因瀆職,被阿政派去當場宣判,並將相關律法篆抄下來。李斯作為新秀中最推崇律法的,自然被派來監督。隻是,李斯對我的臉色一直不好。
刑場上,劉邸被封住眼,我和李斯隔得遠遠地望著。
這已然不是我第一次見死人,甚至,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廝殺,故而我的麵容很平靜,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李斯隔了我兩丈遠,隻冷漠的罵了句,“娼婦!”待劉邸刀起頭落後,才拂袖離去。
許是經曆了這兩個多月的風雨,再多的廝殺在我眼前,也變得漠然起來罷?生死有時本就不為自己所操控,誰能知曉自己的命數幾何呢?
我篆刻完兩卷律法,才揉著酸澀的雙眼出了刑場,馬車早已備好,匆匆然上了馬車,那車夫帶著我往王翦的府邸去了。
那裡,王翦和錢桀都在等著我。
入了府,門童關上大門後,王翦頗守禮數的出來迎我,錢桀則依舊吊兒郎當模樣,遠遠看著我笑了句,“去看砍頭了?可還適應?”
我冇好氣的白了錢桀一眼,這廝雖然是個可用之才,但到底有的時候說話嘴太欠。
不待王翦上前來,但見劉邸從內室奔了出來,一個踉蹌跪在我身前,“劉邸謝夫人救命之恩,先前在家中多有得罪,承蒙夫人不棄,如今還許我旁的身份,可叫劉邸重新做人!”
錢桀頗為難得的對我抱了個善意的笑,“相處越久,你倒愈叫我刮目相看。”
我冇空搭理他,隻扶著劉邸起來,“到底我還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是你救了大王,這份恩情,我羋青凰怎能不記著?隻是,如此一來,你便要帶著家小背井離鄉了。”
劉邸激動的淚花滿麵,“無礙的,無礙的,到底我能重新見光,能護著我家人,便是最好的了。”
王翦憨憨笑了笑,“劉家老小,我已著家仆前去接了,待你們團聚後,再送你們去往鹹陽附近的一處小院,夫人已許了你們府邸,亦許了你們些銀錢,此後你也不必再去從軍,隻安心做個小本買賣,好好養家糊口才是。”
我誠然望著王翦笑了笑,這些卻不是我安排的,我隻是許了他們些銀錢罷了,旁的蓋王翦私自做主的。
如此,我便也承了他這份情,應承下去了。
原,錢桀將劉邸帶來後,王翦就在鹹陽關押的死刑犯裡找了個體量與劉邸差不多的人,下了啞藥,再帶上刑場。其實,不找體量差不多的人也無礙的,到底這鹹陽並無多少人認識劉邸,王翦此舉,不過為防萬一。
眾人冇多少時間敘舊,劉邸也自知不該來打擾我們,便退下了。王翦帶著我們往裡走,至一小院,我方見著一老者僵直躺在榻上。
錢桀啐了口,“這老頭兒脾氣古怪得很,聽說是秦的貴胄後,死活不願醫治呢。”
我打量著那老者,問道,“他可有把握醫治呢?”
“口碑很好,想來是不會有岔子的。”王翦如是道,“隻是他太倔,鬨得雞飛狗跳的,我這才不得已給他的膳食裡下了些料!”
既然能醫,就是好的了,隻是,如何讓這老者心甘情願醫人,怕是要費些功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