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交易
在王翦的府邸小坐了片刻,才知曉這老者不願醫秦國貴胄的緣由:原,這老者本是楚人,因娶了個妻子是秦人,妻子年老念叨著葉落歸根,二人便帶著孩子回了鹹陽。這老者呢,也是個還算有福氣的,統共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兒,最後老年得子得了個女娃娃,生的頗為標致水靈,一家人歡喜得不得了。
一家子都以行醫為生,因著老人醫治眼翳頗有一套,這生計倒也過得還算不錯。老者名喚孫敘,來鹹陽三年,眼看日子蒸蒸日上,這日接了秦一貴胄家老嫗的眼疾,治好之後,這老嫗一眼便瞧中了孫敘的小女兒,也不顧人家女兒許不許,便強行提親,將這孫敘帶了去給自己孫輩做妾侍了。
孫敘將這女兒寶貝得不行,原本還有找個倒插門女婿的想法,如今就這般強行被人拐走做了妾,如何高興得起來,小女娃的兩個兄長也是頗為惱怒,一怒之下便狀告到了府衙,可笑的是,這擄人的貴胄官兒太大,奈他如何不得,況小女兒早已不再是黃花閨女,也再無辦法。
可不成想,此事傳到了那貴胄耳中,那貴胄好生無理,偏偏的就認為孫敘一家子人是瞧不起他了,著人上門便將孫敘的兩個兒子打了一頓,如今那大兒子還躺在家中,腿都瘸著呢!
我聽著這曲折離奇的事故,倒也有幾分哭笑不得,故而隻得問道,“也不知,這孫敘得罪的是哪一家貴胄?說起來,大秦這些老舊的勢力,卻是個個的腐朽著,若是在這個時候要換了梁木,倒也是換得的時候了。”
錢桀嗤笑著,“喲,看來你對這帝王權術還有些見解?”
我被錢桀這句話激得開不得口,然,我卻是不曾有過這般想法的,隻得板著臉道,“這有的帽子,是不能胡亂扣的。”
王翦瞥了屋內一眼,有些無奈神色,歎息一聲,才道,“若是尋常些的貴胄,便也罷了,壞就壞在,這擄了孫家女兒的人,正是長安君……”
長安君——嬴成蟜?
我也不由得跟著黑了臉色,“先前亦聽說過長安君的外祖母有眼疾,不過並非與我親近之輩,故而也不曾關心過。嗬,如今他踹下的爛攤子,倒是要叫我們來收拾了。”
看來,若是要這孫敘醫治阿政,還要軟硬兼施了。
“夫人您看,如今這情形,孫大夫死活不肯出手,若是讓他知曉要醫治的對象是大王,是否……”王翦神色頗為猶豫,顯然是對如此情形頗為擔憂模樣。
“怕什麼,我就是要讓他知曉。他的兒子不是瘸了嗎,他願給阿政治療眼疾,我也願出動宮廷禦醫給他兒子治療腿疾。他若是不願醫治,那他知曉了這天大的秘密,你說,我會讓他和他的家人在這鹹陽立足嗎?”我淺淺笑著,攏了攏衣袖。
王翦皺眉,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道,“夫人如今,倒是學了些……”
“市井無賴派頭?”我接了他的話,因著跟錢桀相處了一些時日,我深覺,有時對待些耍賴的行為,你能做到的便是比人家更賴皮,“是嗎?”
錢桀忍不住笑了兩聲,“你這女人,說話倒是直來直去的,將自己說得如同市井無賴般的夫人,怕這天下也就隻有你了。你應該說得婉轉些,好歹應該是……”錢桀潤色良久,才繼續道,“痞氣。”
聞言,王翦卻是一臉人畜無害模樣,頗有些怨念的瞪了錢桀一眼,“夫人跟著你這痞子一段時間,倒是生生被你帶出了一段痞氣來。”
錢桀勾著王翦的肩,笑道,“兄弟,下料這一招可不是我教你的,彆說得你自己不會耍痞一樣!”
聞言,三人都忍不住笑作一團,錢桀與王翦勾肩搭背著,看來這段時日的相處,這二人關係倒是更近了些。
嬉笑一陣,據王翦所言,離孫敘藥性醒了還有些時辰,王翦便沏了壺茶邀我和錢桀去喝茶了。
推杯換盞間,我不自覺的表露出對錢桀的惜才之心,可無奈錢桀卻是直截了當的拒絕了。而王翦,亦對錢桀頗有些賞識,言辭間頗想同錢桀學些本事,但錢桀卻也不為所動。
左右思量之下,我給錢桀斟了杯茶,問道,“說來說去,我倒覺得錢桀你是來鹹陽一趟賺了不少銀錢,你又是個自由自在閒散慣了的人,接下來再有銀錢的誘惑,怕錢桀你都不會再稀罕了。”
錢桀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本就是個浪人,錢財什麼的他固然缺,可一旦有了可讓他快活一段時日的銀子,他便不會再想做旁的事。若不是王翦假借兄弟情誼強行留了他在鹹陽小住一段時日,恐怕他早就回了魏了。
“可如若,我願送錢桀兄弟一個家呢?”我淺笑盈盈著,開出了我的籌碼,“王翦是我大秦將來的將才,可惜在偵察和警惕等方麵,卻是不善的,我許個家個你,你做王翦的老師,授業於他,這一筆買賣,你看可好?”
錢桀一愣,端著的茶盞複又放下,神色愣住,望著我問道,“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精明如你,難道不知?”我也不明說,隻將話又推了回去。
錢桀怔了怔,隻道,“家不家的,於我卻不是什麼安生去處,夫人你也知道,我錢桀是個散漫慣了的人,還是在外頭自由自在過活的好。”
我知曉他會這麼說,隻喃喃的又嘀咕了一句,“原來,卻是妾有情來郎無意,枉我家精衛丫頭對某些人癡心一片,怕是癡心錯付了……”
錢桀對精衛上心,這一路上我可是瞧出來了的,不過,在知曉我的身份之後,自然也就揣測到了精衛的身份,心知精衛不是他該染指的人,也就刻意保持了幾分距離。
他雖與精衛保持了些距離,但到底,眼睛是不會說謊的,言談間、休憩間,他若有若無的掃過精衛時的模樣、還有對她看似淡漠的關心,我都看在眼裡。
錢桀猶豫片刻,隻端著茶似喝酒般囫圇咽了下去,彆開腦袋頗有些不爽快模樣,“她那般衷心的跟著你,你就這麼不負責的將她送了人?”
“媵女而已,我不差精衛一個。但錢桀你,卻缺一個操持家務的內人,是也?”我露出點點勝利的笑,我知曉我是戳中了錢桀的動心事,如今,怕是他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錢桀不再說話,兀自又灌了幾杯茶,猶如飲驢般。
默了良久,他才喃喃道,“如此,那且看精衛那丫頭的意願罷!”
有了精衛捆住錢桀,倒也不愁他將來不能為我所用了。而精衛,雖是個矜持的,可若是心上人擺在她眼前,她豈有不好好珍惜之理?
相談甚歡,直至家童來通報,言說孫敘醒了,錢桀才哼著小調兒說出去耍去了,言說鹹陽是個好耍的地方,也不再耽擱我們。王翦領著我去了孫敘房間,家童正伺候著孫敘在喝水。
“久仰孫太公妙手回春,尤其是在眼翳方麵,頗有些好手段,如今得見孫太公,童顏鶴發模樣,想來手段還不止是治療眼翳呢!”還未進門,我便讚起了孫敘。
聞言,孫敘隻微微抬了抬頭,破不在意的瞥了我一眼,滿是鄙夷不屑模樣。
“醫者當以仁心,太公如何就對權貴抱了偏見呢?到底,得罪太公的隻是極個彆不是?”我款款笑著,進了門。
而那孫敘卻頗不知好歹,“這家人也頗有些好笑,要輪到個女人出來做主了嗎?換個人來,否則我不與你言說,女人家的最難說話。”
想來,他是被那搶了他女兒的老嫗作弄怕了。
我笑了笑,並不惱他,“我若告知你,這家主人見了我也是要跪拜的,你可還敢說這話?”
孫敘隻冷哼一聲,“大言不慚!”
不消我使顏色,王翦頗為禮貌的對孫敘嗬斥道,“大膽孫敘,你可知曉,此刻在同你說話的,是我大秦的棲桐夫人!”
聞言,那孫敘愣了愣,終究還是露出了幾分怯色,卻隻強撐著麵子道,“棲桐夫人又如何,就是大王來了,我也不怕!”
我笑著走到孫敘榻邊,王翦頗為貼心的給我搬了張椅子,孫敘甚至不自覺的往旁邊怯懦的挪了挪位置。
“太公有本事便不該藏拙的,太公可曉得,如今需要太公醫治的,真是當今的秦王。如若太公治好了大王,太公要什麼都好說。”我循循善誘道。
他因著對權貴仇視,對錢財地位自是不會在乎,故而我隻接著道,“聞說太公的長子患有腿疾,隻要太公肯醫治大王,鹹陽宮內的禦醫,也任由太公使喚,不說治好太公長子,但恢複七八成,應該還是不成大問題的。而至於長安君嬴成蟜,大王不爽他時日已久,一旦大王眼疾痊愈,緝拿長安君便是不日之說。”
聽說能治好自己長子,孫敘顯然有些動容。
“可若是太公秉承氣節,不願治療,太公知曉了方才這些大秦的秘辛,想來太公和太公家人……”我冇點明結局,可但凡是個有腦子些的人,此刻也該放下身段了。
果然,劉太公隻是默了半刻,便不再猶豫,痛快答應了。
至此,我來這王翦府中的任務也算完成,另雇了小轎將孫敘請回鹹陽宮,自己也出了王翦府邸。
天氣微微有些涼,不待出門,我便被激得打了個噴嚏,不待上轎,但見王翦匆匆從府中追了出來,隻規矩的呈上一大襖,“夫人,夫人請披上這個罷!切莫著了涼。”
我正欲道謝,對上王翦的視線,卻被他那溫潤而深情的癡癡凝望驚得幾乎抓不穩手中大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