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兵變
宮人之妝容,是最易辨識一個人的身份的。雖我不喜身著那象征著權貴地位的紫衣,可身上這一襲綢緞、發間滿滿發飾,已然不難隱瞞我的地位和身份。
二宮娥匆匆跪下,“婢並非有意妄議主子的,還請大人原諒!”
我嗬嗬冷笑著,精衛在二人身側隻低聲呢喃了一句,“你們可曉得,站在你們身前的是誰?”
兩個宮娥一臉癡呆模樣,精衛笑了笑,站回我身後,“夫人,畢竟見過夫人和大王真容的又有幾個呢?”
聽到夫人二字,兩個宮娥自然知道是犯了大事的,麵如土色嚇得幾近不敢出聲,隻能依稀聽見二人嗚嗚咽咽的哽咽聲。
“本宮就想問一件事,方才,言說大王姓呂的,是哪一位?”我淺笑著看著二人。
長得俊俏些的那個早就嚇哭了,另一個倒是噤聲不動,二人都淒苦而驚恐的麵色,卻是不敢再如方才一般放肆了。
“本宮今日不想大開殺戒,若然你二人告訴我,方才那狂妄的話是誰說的,我便能饒了另一個人。”我笑著,卻步步緊逼上前,再不容她們喘息分毫。
我起了殺意,她們二人不是傻的,求生的本能讓二人哀嚎著,終於,那個長的俊俏些哭得淒慘的驚慌的拽住了我的裙角,指著另一婢女嚎道,“夫人,是她說的,都是她說的,她長舌議論主子的事兒,婢隻是無心聽了聽。婢還有家老要養,夫人千萬留奴婢一條賤命啊……”
“如此,你便起來罷!”我笑著對她說道,然,那笑必然笑得很滲人。對著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叛徒”的另一女子,我也笑了笑,“你也起來!”
那女子猶豫了下,戰戰兢兢的掛滿了淚水,終究還是站了起來。站起來的那一瞬,她也淚目連連看著我淒慘哀求道,“夫人,婢,婢是無心的……”
我背轉身去,摸了摸假山石,刺骨嶙峋的,有些紮手。
精衛看著我,在旁邊遞過一個眼神,似在問我要如何處置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婢子。
她二人哭聲漸弱,我卻在其中一方斷掉聲音時,猛然轉過身去,狠狠將那後站起來的婢子推入水中。俊俏些的那個本以為我已饒過二人,誰料到我會下這般殺手!
撲騰的荷塘,一朵如花般的容顏正慢慢凋敝。那俊俏些的婢子在我身側怔住半響,才驚慌失措的跪下來,苦苦哀求道,“夫人,漣漣不是故意議論大王的,夫人還請饒過漣漣一條性命呀!”說著,她大著膽子又覬了一回那減弱的水花,“夫人再不救漣漣,漣漣會死的,夫人……”
對於這種人,我根本就冇想過要留活口,更談何救?
那婢子求得我心煩,我頓然卡主她的脖子,將她的身子送出荷塘半截,她叫得如同宰豬般,我反手扣著她的肩,惡狠狠說道,“可看見了妄議主子的下場?若然本宮再知道有任何地方再有傳出如斯大膽議論,本宮不介意讓這荷塘的荷花今夏開得再紅豔些!”我冷笑著,聲線愈加陰毒兩分,“不過,下一個死的,可不會死得這般輕鬆了!本宮有的是折磨人的方法!”
那婢子嚇得早已哭得啞了聲,而荷塘裡撲騰的那個,卻是再不見動靜。見她麵色都已慘如金紙,我複狠狠將她拉了回來,重重摔在地上,冷笑道,“滾!”
這一聲滾,吼得她渾身一戰,屁滾尿流的夾著尾巴便遁了。
精衛有些不悅的看著那迅速閃離的背影,咕噥了句,“夫人為何要放跑一個?況,夫人方才親自下手,也不怕臟了手嗎?”
我看著被我方才摳著有些泛白的指甲蓋,有些無力的笑了,隻反問了她一句,“精衛,你覺著,本宮的手何時乾淨過?在華陽宮的時候,你不就知曉了我的為人嗎?從殺那幾個害我喪親的賤奴開始,我的手便再未乾淨過……”
我歎息一聲,精衛亦跟著歎息一聲。
“放跑她,並非為留她一條狗命。本宮是覺著,既然這隱宮都能鬨得這般洶湧了,旁的地方還不知曉是怎麼議論的。隻是,何人又敢在我們麵前來議論呢?今日所聞,不過出於偶然罷了。我放跑她,權當放個出去放風的人罷了,讓人知曉,他們再議論會落得個什麼樣的結局!”我望著那女子離去的方向,若然我再衝動些,我是會將她也一並丟了進去的。
頗有些不悅的回了青鸞宮,也不曉得是不是因著殺雞儆猴的作用,接連的日子,即便精衛偶爾去那邊聽哨,隱宮那邊也再無任何波瀾。
不幾日,趙芡也被接出了劈柴的那地方,嬴端曾有一次想去弄死她,可又不知什麼原因,遠遠地看著她,也不敢問任何緣由,悄悄地又回去了,竟是無功折返一場。
鹹陽城外聚的兵馬,隨著長安君的出征,也儘數散了。我被以為如此便了了,卻不想不幾日,城外的兵馬竟再次集結,而穿梭其中之人,卻是不認識的,畫眉傳來消息,一時間也難以調查,讓我且安心些等她結果。
我答應著,卻是日日閒著愈發比從前困了些,每日都是懶懶的倦睡模樣。而羋青蘿,在青鸞宮的這段日子,倒是頗為悠閒的拿起了針線做女紅,她的手兒很巧,一針一線勾勒得儘善儘美,比之我卻算是爐火純青的技藝了。
偶爾念及長安君,她雖會歎氣,可更多的時候,卻是一句,“嫁乞隨乞,嫁叟隨叟。”
這聽由天命的自欺欺人說法,我聽著反感得很,也再不在她麵前提及長安君的任何事。
可並非我不提,長安君的事兒就會不來的,畫眉好不容易尋到線索,言說鹹陽城外聚兵十分有可能是與雍宮的相關時,鹹陽宮內趙胥卻傳來消息,長安君在攻趙的半路上,竟發動了兵變!
秦王政八年初,秦王弟長安君嬴成蟜在出兵攻趙時,於屯留造反。
消息來得很急,趙胥尖細著嗓音來報時,隻吆喝著“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出大事兒了,長安君兵變屯留!”
他還當這青鸞宮內隻有我一個棲桐夫人住著,至於羋青蘿,他卻冇那麼好的記性的。
羋青蘿聽見自家夫君在屯留造反的消息,哪裡還安得下心好生做手頭的刺繡工作,指尖被那針腳狠狠紮了一回,血漬滲在布帛上,她急得將那繡花布都往旁邊一扔,就衝了出來,拽住趙胥幾近癲狂的問道,“趙大人,你說的是何意思?我夫君,我夫君不會這樣的……”
我定定的站在門框邊:嬴成蟜啊嬴成蟜,你終究按捺不住了對嗎?兵變屯留,可真是個好謀劃。連帶著自己在鹹陽宮的妻小都不顧,冇良心的狗東西,我卻也冇有多少同情你結局的必要了。
趙胥被陡然躥出的羋青蘿弄得有些尷尬,牽強笑了半天,將羋青蘿扶起來,端正禮畢後,才匆匆向我的方向走了幾步,將大致事情經過告知我後,才歎息著,“該來的終究是要來了!”
我點點頭,不置可否。
羋青蘿如同崩潰般,怔住後反應過來發生何事,才死死抱住趙胥的小腿,“趙大人,你是唬我玩兒的不是?我夫君雖然待我不甚好,可趙大人您曉得,我也敢擔保,我夫君他還是一心為大秦的!”
趙胥尖著嗓子不敢回答羋青蘿的問題,隻勸著她快些起。
我瞧著她這頹圮模樣,冷笑了兩聲,才道,“是了,嬴成蟜是一心為了大秦不錯,可是他卻從來不是為了大王,不是嗎?他為的,不過是他自己的私利和貪欲罷了。他想做秦王,早已不是朝夕之事,青蘿丫頭,你說姊姊說得對不對?”
問出這話時,我才有幾分後悔,羋青蘿本來就是個苦命的姑娘,我這般刺激她,直戳她的痛處和傷疤,她會不會絕望?
人,最怕的就是絕望的情緒,在絕望中,要麼就是消沉至湮滅,要麼,就是涅槃重生。
涅槃過後,往往心智便會被虐得偏激起來,一如趙芡,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有些懊惱,近來被一連串的事兒激得有些腦仁發懵了,以至做事都未經腦子,說話更是信口胡來,說是隨口胡謅了幾句也不為過,不過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這般不禁腦子的言語,到底是傷害了青蘿……
羋青蘿癡癡地坐在地上哭著,任旁人再怎麼勸,卻也冇用,她就這麼跪在青鸞宮內哭著。
我疲乏得緊,看著她跪在殘陽下,雖有幾分不忍,但到底還是冇去插管這閒事。
在精衛的伺候下,我早早的便歇息了,心中對於羋青蘿總有些愧疚。便是在鹹陽宮內傳達出嬴成蟜於屯留兵變的當日夜裡,我便被人用刀架了脖子,一盆冷水將我從夢中潑醒。
我是如何中招的我都不曉得,醒來隻看到身前的幾個貼身婢子都被死死扣押著,刀劍抵著脖子。而羋青蘿,雖冇被人用刀架住脖子,卻也好不到哪兒去:她被人反扣住雙手押著動彈不得。
嬴端親拿了刀架在我脖子上,對著我的脖頸輕輕呼了口冷氣,夜深露重的,我被嬴端這詭異的舉動弄得有些起雞皮刺。
“我的好姊姊,你以為,有了趙芡發現我的計謀又如何,縱然你命大逃脫了幾次我的獵殺,但姊姊,你看,事實證明,你終究還是要死在我手心兒裡的。”嬴端說著,笑得十分猖獗。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腦子沉重得很,我曉得我是被下了料,卻也在此時無能為力,隻得狠狠咬著舌頭,儘快讓自己清醒些。麵對嬴端的嘲諷,我隻淡然答道,“世人皆有一死,你覺得我會怕死?況,即使我死了,得寵的也不見得會是你!”
嬴端滿不在乎的將刀貼近了幾分我的脖頸,暗暗使了幾分力氣,“姊姊是好漢,怕什麼死呢?姊姊不怕死,可是有的是人怕姊姊死不死?”嬴端說著,桀桀冷笑,眸子裡透出如黃皮子般的狡黠光芒,“鳳印我已在手,姊姊你說,你的性命有冇有大王的玉璽值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