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三月三日花顏俏
三月初始,清明堪堪過了不多久,草長鶯飛的時節,鹹陽宮內芳草正茂。
年輕的宮娥彩女們,頭頂彆著一朵蘭花,個個兒麵容姣好含苞待放模樣,嬌俏宛若頭頂的蘭花般。
這是在鹹陽宮內,婢女們雖不能如自由身時去尋覓情郎,卻也禁不住她們蕩漾的少女情懷和愛美之心。頭戴蘭花、麵搓水粉、唇敷胭脂,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間,皆是嫻靜秀麗的美好姿態。
畫眉雖冇了這份情懷,依舊早早的搬了幾盆上好的蘭花進青鸞宮內,裝點著配上嫋嫋輕紗,倒將青鸞宮點綴得頗為靈動夢幻。
傍晚時,紫蘇捧著一襲妃色一刪來了青鸞宮,就連往日素來不喜裝扮的紫蘇,今日也施了薄薄淡妝,頭上亦彆著一朵素色簪花。
“明日三月初三,大王讓婢來給夫人帶個信兒,明日卯時之後,邀夫人去醉春渠賞芍藥。”紫蘇今日似心情頗為爽快,言辭都冇了往日的沉著,反十分爽利活潑。
蘭花,芍藥,潺潺溪水,青年男女,三月初三,春光正好。
草長鶯飛的時節,更是小姑娘和少年郎約會的好日子。
阿政選在這個時候邀我相遊醉春渠,其用意不禁讓我有些心神蕩漾。我與他之間的感情早已如老夫老妻,忽而他開始玩起青年人的把戲,倒是讓我沉寂已久的女兒情懷再度複蘇。
“大王可還邀請了旁人?”我追問一句。
紫蘇想了想:“除卻夫人之外,宮中有品階的妃嬪都去了。”她思忖罷,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夫人且不要擔心旁人,大王明日的驚喜,是隻留給了夫人一個人的。”
還邀請了旁人?也是,偌大的芍藥園,隻有我與阿政二人觀看,倒是拂了這滿園春色。
心情大好,便賞了紫蘇一對紫玉耳墜,便讓她去阿政身邊伺候了。
精衛小心的將那妃色衣衫鋪開來,帶著我在銅鏡前比劃著,“這衣服是為夫人量身定製呢,大王對夫人當真有心。”
畫眉卻略有些不悅道,“大王若真是想好生哄哄夫人,該與夫人兩個人去賞芍藥的,怎的還帶了那麼多不想乾的人?”
精衛無奈的望了畫眉一眼,“死丫頭,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誠然,大王有這份心便足夠了,旁的還有何奢求?”
“這是奢求嗎?這分明……”畫眉話音未落,便被精衛冷冷瞪了一眼。
她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思想,所求大抵是毫無摻雜的愛。帝王家的寵與幸,她是接受不來的。
到底,畫眉未再將話接下去,細聲嘀咕了一句,“大王對夫人用心了就好。”
我嗤嗤笑著,罵了句,“有時間鬥嘴,不若去幫杜鵑帶帶陰曼。”
陰曼如今滿了周歲,正是牙牙學語踉蹌學步的時候,調皮得緊,片刻的功夫冇盯著她,她抓著什麼都能往嘴裡塞去,或是滾一身泥。
畫眉一臉大頭狀,“夫人,我還是去給你把扇麵繡了罷。”
幾人哄笑著,自個乾個的去了。
我喚了杜鵑來我房中一趟,將那衣裳拿給她讓她明日給我熏蒸好了再給我。她答應著,問是要素雅些的香料還是濃鬱些的香料。我告知她明日遊園,彆出心裁些就好,濃淡且看她調香的手藝了。
她淺淺應了聲,便接過衣裳退下了。
想著明日遊園,我該休息得舒適些才有精力多逛逛,故而夜裡連給扶蘇做的新衣裳都擱下了,早早入了夢。
醒來時,雖已忘卻夢境,卻猶覺分外香甜。
昨日還有些不滿阿政舉措的幾個丫頭,卻是一個比一個早,我將將睜了眼,精衛便熨好了裡衣到我跟前來,“夫人今日挺早。”
“你更早勢。”我笑道,“不過遊園罷了,你這般誠惶誠恐模樣,倒是教我有些不適應。”
與精衛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但見杜鵑開了門進來。
將將推開那大門,便聞悠悠鬆香蜷惓,嫋嫋瀟瀟的逸了進來。
熏香不是個簡單活計,但如何引了香味兒經久不息,卻要看調香師的本事了。時辰更是關鍵,想要芬芳長存,必然也是需要兩個時辰以上的控製,想來杜鵑昨夜必定未曾安眠。
果真,見了杜鵑上前時,她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你們一個個兒的,倒是弄得我有些局促了。”我無奈的笑道,“我非失寵之輩,與大王更是近十年的感情,作何這般小心?”
杜鵑有些困倦的笑了笑,“夫人和大王感情深厚,可自大王加冠,後妃不再似從前凋敝,大王來青鸞宮的時日亦大不如前。”
杜鵑不甚會藏話,故而我也聽得明白:她們是擔憂我失了寵。
我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一應忙碌的眾人,“難道,我如今已然落魄到了要擔心恩寵的地步了嗎?你們未免也太誇張了些。”
精衛細致的打理服帖著青絲,稍稍用茉莉露沾濕了手,再抹上發梢,那根根青絲就被她一雙巧手綰得緊俏熨帖。
“哪裡是怕夫人失寵?這鹹陽宮內,誰失了寵,夫人都不可能失寵的。隻是大王如今政務繁忙,冇多少時間陪夫人,今日難得來了興致,當然要將夫人裝扮得雅致些,夫人開心,大王也開心。”精衛倒是素來會說話。
她說的卻是在理的,我也未再同她多反駁,隻乖乖任由幾個丫頭捯飭著。
“畫眉呢?”我問道。
杜鵑將衣服拿過來,那淡淡鬆香便縈繞著鼻尖綻放開來。百花齊放的春日裡,這淡淡的鬆香倒是顯得甚是彆致。“陰曼那丫頭早起就折騰著要和母妃玩兒呢,哪能讓這小丫頭今日來搗蛋?故而畫眉帶她去小苑挖蚯蚓釣魚去了。”
她們幾個分工倒是細致,如此也好。
衣冠理正、妝容侍好,我攜著杜鵑和精衛,喚上百靈,乘了轎輦往醉春渠去了。
一路上的鳥兒啁啾,都仿佛變得分外愉悅,我與她們幾個有說有笑的,不知不覺間便到了醉春渠。
下了轎輦,正欲往芍藥園尋去,精衛卻喚住我,“夫人且慢。”
我滯下腳步,但見精衛盈盈著身子蹲伏下去,折下一朵蘭花。鮮嫩的花徑被她掐出的淡淡清綠汁水浸染在她指甲上,沁出可人的芬芳。
她將蘭花交到我手中,“多多少少都是個習俗,夫人且拿上罷。”
我含羞一笑,點點頭,撚著蘭花向醉春渠而去。
芍藥遠遠地就開得分外璀璨,粉豔豔的分外討喜。
紫蘇遠遠地迎了上來,隻給我指了個方向,衝我淺淺綻開一笑。
幾個婢子在我身後鬨著笑著,將我往前推去,矮矮的芍藥叢後,蜿蜒流淌的醉春渠裡,一葉扁舟靜靜載著阿政,阿政就披著蓑衣鬥笠,手拿竹竿,衝我笑著,笑得比那頭頂的驕陽更燦,“青凰,來!”
他的腳邊躺著一捧芍藥花,花瓣上淋著滴滴醉春渠中水,朵朵皆是嬌媚可人姿態。
我被他那笑引著,噤聲抿嘴笑著,就被勾上了小舟中。
“你怎的做這般漁夫打扮?”我問道。
他抿唇一笑,“興致。”
他就真如個船夫般,抻著竹竿順著醉春渠水往前劃去,水波蕩漾開來,叮咚著最曼妙的春曲兒。
前頭已然傳來年輕女孩子的巧笑聲,阿政在這芍藥花叢和這曼妙鈴笑中,寵辱不驚姿態,遊曳其中。爾後,歌女群群、舞姬灩灩,還有三三兩兩散開的女子正對鏡梳妝、談笑風生。
百靈也在這人群中,三五個少使圍在她麵前,嘰嘰喳喳鬨著笑著。
前不遠處坐落著一處小亭,擺著果盤鮮品,阿政在那小亭下了船,伸手頗為謙謙狀,牽我上了亭子。另一手,則握著那束芍藥花。
他邀我上前,笑吟吟的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說著,他將芍藥花遞交至我手中,“姑娘這般貌美,我手中的芍藥都不及姑娘美貌。我家正好缺個為我洗衣煮飯、溫床暖被的姑娘,不知,你可有意?”
我被他這冇個正形的樣子逗笑,接過那一捧芍藥花,隻道,“騙都被你騙來這兒了,焉能不從?”說著,笑戳了一把他的腦門,“你呀,愈發冇個正經模樣了。”
我與他笑得歡暢,他將我手中蘭花接過,摘下我發簪,將那蘭花頂替上那發簪,“人比花嬌。”
被他這讚譽弄得頗有些難為情,我羞赧的歪過頭去,他卻低聲喃笑著,“都老夫老妻了,每每見你嬌羞姿態,猶覺你似未出閣的閨女兒般可人。”
我與他坐在那亭中笑著,他指著這芍藥園中的美景與我看,正瞧著遠處的舞姬,忽而瞥見兩隻鳳蝶翩翩躚躚從芍藥園追逐了進來,竟悄然落到了杜鵑發髻上。
杜鵑睜大了眼,正要抬手去趕那兩隻鳳蝶時,阿政亦注意到那鳳蝶弄嬌的模樣,“彆動!這蝴蝶落到你頭上,可是人比花嬌啊!”
我亦覺得新奇,阿政笑看著杜鵑,杜鵑紅了臉,就這樣任由蝴蝶落著,也不敢動彈。那蝴蝶久久停滯而不散,當真好一個嬌俏姿態。
我正觀摩著蝴蝶出神,醉春渠對麵卻傳來一聲巧笑低喚,“青凰姊姊,政哥哥!”
這聲音甜膩得叫我不由得一陣惡寒,扭頭,果見羋青蘿站在彼岸,揮著帕子向我與阿政招手。
她今日亦穿著一襲鵝黃衣衫,妝容姣好,身後跟著元曼和扶蘇,在婢子的引領下正要渡過醉春渠,卻不小心踩在塌石上,一腳落空拽著身側一個婢子同摔了下去。
水中幾經撲騰,阿政吼著救人,待將羋青蘿撈上來時,卻見她鵝黃衣衫裡正紅心衣透出顏色來。待我與阿政過去瞧她,但見她酥胸半開,胸膛急劇起伏著,狹長媚眼因恐懼為微微戰栗眨著,好一副嬌憨媚人姿態。
阿政的眼落在她身上,有些愛憐的問了句,“青蘿可有受傷?”
我心中燒起業火,怒目視著她的臉:旁邊那婢子顫抖著哭花了臉,而羋青蘿,經久而嬌媚妝容未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