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攻
紫蘇臉都白了,噤聲大氣兒都不敢喘,隻是低著頭,眸子裡滿滿都是憤懣之色。
“本宮可不是阿房,更不是趙姬,怎麼被你算計死的都不清楚。”我冷冷著語調笑道,“大王願重新用你,你該感恩戴德才是,還想著如何自這**玩弄伎倆,紫蘇啊紫蘇,到時候你莫招惹得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忽而重重吐出口濁氣,緩了緩,才抬起眸子來衝我笑了,“原,夫人是在怕婢?”
她很聰慧,在我的四個婢子中,恐怕也隻有精衛能與她周旋幾回。
若是不機敏,她又怎能在鹹陽宮掙紮這麼久還能屹立呢?從守陵婢女又回到鹹陽宮,若非有獨到手段,怎能做到這一步?
我凝視著紫蘇的眸子,忽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若是怕你,就不會給你提這麼個醒兒了。紫蘇啊紫蘇,本宮不過稍許高看了你一眼,你就當真以為你有什麼通天的本事了不曾?”
她淺笑著複又垂下眸子,“婢不敢。”
見她這不屑與我爭辯的樣子,我順手就將旁邊的雙耳環斛狠狠擲到她身上,斛中水撒了她一身,她連動都不動一下,“紫蘇,彆以為人人都跟趙太後一樣無知。阿房也罷,你以為她當真不曉得是你在作祟嗎?不過是念在你二人曾是姊妹一場,加之她一直不願相信你是那般齷齪之人,才冇將你處置了。你倒好,私底下瞞著下藥將她弄死了。”
這番話脫口,紫蘇望著我,神色巨變。但她卻依舊死鴨子嘴硬模樣,儘管眸子裡透出了慌張,卻還佯裝鎮定道,“夫人莫要血口噴人!”
“阿房死之前,可是給我留下了些證據的。莫不然,你以為我能如此斷定你和趙姬聯手了?”我冷笑著,“本宮手裡握著的證據,就憑大王對阿房的舊情,都足矣讓你炮烙五馬分屍了。你如今能去阿政身邊當值,說白了些,也是阿政念著往昔和阿房的舊情!”我的話說得很決絕,將紫蘇逼上絕路的同時,亦將我自己擱置到了很次的位置。
從前,我是不願這樣承認的,可如今隨著阿政的改變,我似乎,也潛移默化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隻是不曾料到,從我自己口裡說出來時,心竟會狠狠地抽得生疼。
紫蘇的麵色也隨著我的話漸漸冷了下來,她沉默著不再答話。本,我是無據可循的,紫蘇和茵陳都有被懷疑的可能,但如今紫蘇沉默了,我並不能拿出確切的證據來指證就是紫蘇。如今她不答話,我便能斷定她一定就是那個禍害阿房的了。
她深深喘息一口,在我身前跪下,牽著我的衣角擺伏三回,“婢知道婢從前做了多少錯事,自打婢將孩子的下落告知夫人時起,婢就誠心來投夫人。”她說著,抬起眸子望著我,眼中露出的是誠懇之意。
人的眼睛,是最難欺瞞彆人的,她若並非誠心,那,她能練就出如此平靜的眼神,也不得不叫我小心些了。
“誰人不想飛黃騰達,不過婢清楚,婢從前跟的主子都無什麼發展機會罷了。她們都是冷不下也熱不起之輩,紫蘇家貧,更是隱宮出來的卑賤之輩,故而婢才會做出許多以下犯上之事來。婢所做,不過為脫離原主人,想往上爬,可婢知道婢跟著她們是定然冇有出路的,才會做出那等忤逆之事。婢最想跟隨的,誠然是夫人……”紫蘇如是說。
我怔住,她的眼神太過誠摯,以致我險些就信了她的鬼話。
我嫣然笑著,“哦?你,這算是在誇我了?”
紫蘇虔誠的垂下眸子,“婢說的都是實話。婢今日來說了些多的,亦是因婢希望夫人能更得大王的寵愛和歡心,如此,夫人過得好,婢將來才能過更好。”
“好!”我答應著,“本宮權且信你,但是你記住,你若膽敢背著本宮做些什麼小動作,本宮必讓你再無開口說話的機會!”
紫蘇隻作稍稍歡喜狀,複又行了個禮,才繼續言說起韓非之事。
她考慮得比我還長遠,乃至想到了我將來做了太後,總是要多培植些在朝中的勢力的。而我不願乾政,但朝局中的形勢,她若能替我盯著的話,我總知道將來拉攏誰的好。
她的謀劃源遠而完善,可見她確然是帶著十足的誠意來的。
直至她離去,百靈繞到我身前來,扯著嘴角冷笑,“姐姐信她?”
“你覺得我會信她的鬼話?”誠然她的確很有誠心的模樣,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女人不可信,“我不過是在揣測,她是何用意罷了。不若陪她玩玩兒,看看她到底打的什麼鬼主意。”
百靈歎息一聲,隻勸誡道,“妹妹知道姐姐素來心比天高,心兒更是七竅玲瓏的,除卻大王,任誰也不放在眼裡。可心計這種東西,誰都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不是?姐姐想看火苗,也切忌引火燒身……”
我點點頭,縱然她說的不甚好聽,可我曉得百靈此番話是為了我好的。與她細論了一回紫蘇此人,她又帶著陰曼玩了許久,才回她自己的偏殿去了。
如今她與杜鵑走得頗近,我知她是想複寵,她若能崛起,於我而言,也算鹹陽宮內一大得力臂膀,故而得了機會,我亦會勸大王往百靈處走一走。機會我已然給足了她,能不能好生把握,就是她的事兒了。
此後,紫蘇果然隔了三五日,即算阿政不在,她也要尋著機會來青鸞宮走走,跟我彙報些朝中事宜。
李斯的回歸,客卿的漸次活躍,朝中倒是煥然一新了。而阿政,他說過的此生願合天下為秦的大願,也逐漸鋪張開來。這期間,最活躍的兩個人,莫過於李斯和韓非了。
因著阿政對韓非賞識,有時來了青鸞宮都會與我言說幾句他,更是將韓非所寫《說難》和《五蠹》拿出來與我一同品鑒觀賞。韓非此人是韓國公子,出身自然高貴不必說,可他說話卻是個結巴,文采斐然自不必多說,可讓他正兒八經與彆人做辯駁,卻是要笑掉大牙的。
更加趣致的是,韓非居然與李斯為同門師兄弟,師出名門荀子,據李斯自己承認,韓非的學識是在李斯之上的。如此,若然阿政重視了韓非,少不得在朝堂之上要將李斯擠下去的。
有一回,阿政來我這兒歇息,又品道起韓非和李斯來。阿政笑著道,“李斯常同政道,得時無怠,如今大秦正是一統天下最好的時機,若然拖得久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誰又知曉這世道會出什麼變化呢?”
我替他揉捏著肩膀,他不過是在說該攻伐其他六國了而已,也不算什麼我能乾涉的政治大事,我也就放心與他多言說幾句了。
“韓非之意,韓乃小國,不若韓秦聯手,先將趙除了,韓自會舉國來降。”阿政咂摸著頜下細碎的短須,“李斯則以為,韓自來不是忠誠之輩,即算聯手攻了趙,將來再攻伐齊魏時,保不準韓到時候會暴起而倒戈攻秦。”
他言說著,咂摸著雙方的意見,片刻後又問詢我道,“青凰如何以為?”
我思忖片刻,“青凰不知政理,但青凰覺著,客卿皆為謀求自己富貴,隻要秦能給之以米倉,何患碩鼠不來投?而韓非此人,貴為韓國公子,說白了就是韓的宗親貴族,韓之骨血緣親,他之所作所為,恐怕私心更重些。李斯倒說的不錯,韓乃牆頭草,來秦投誠也並非兩三次,哪回不是看著風向變的?故而,青凰信得過李斯大人。”
阿政嗬嗬笑著,“李斯可是極瞧不慣你的,你倒透徹,不與他計較,反還如此賞識信賴他。”
“他是個奇才,可堪重用,若將阿政要做的事比喻為建房子,李斯就是都柱。青凰不過是後宮中人,也不會與李大人有任何交集,他如何看待青凰,青凰倒真不覺得有什麼關係。”我毫不介意道。
我素來很欣賞李斯的,儘管這廝一直以為我是個愛弄權術的宮妃,三番兩次出言針對於我。可我到底與他不會有任何交集,又那般去在乎他的言行作甚呢?
關於韓非和李斯,阿政倒是聽了不少人的意見,不過這韓非一計不成,再施一計:竟直接將屎盆子扣到了姚賈的頭上:說姚賈假借出遊之名,將阿政的錢財全用去私下賄賂六國官員,更是個不潔身自好之輩,曾於魏國行竊,複被趙驅逐。
這屎盆子摳得姚賈毛了,當即與李斯聯手,狀告韓非信口噴人是為了挑撥他與大王的關係,又言說身份卑賤之人從來不少,百裡奚還曾是五張羊皮換回來的呢,他縱然曾經有錯,也不過是他的私事,不該與公事混淆。
阿政亦更看清了形勢,韓非所作所為,無論哪一點,皆是為護衛韓國一時周全。縱他惜才,可這不能為自己所用之材,他隻能選擇毀之:韓非被捕入獄。
他是欣賞韓非的,卻與韓非政見不一,故而他舍不得殺韓非,又不願輕易放走韓非。
可韓非得罪了姚賈,姚賈是個睚眥必報之輩,怎會容許險些置他於死地的韓非就此苟延存活,故而韓非入獄期間,他與李斯私下毒酒。李斯誠然也有他的想法:他妒韓非之才,更明白但凡韓非上位,他的地位必大不如前,故而,殺害韓非一事,他便與姚賈聯手了。
阿政並未追究二人的責任,反而,韓非身死,阿政便開始正式製定起攻伐六國的計劃,更派出使臣仿姚賈當年計謀,以錢財籠絡六國臣子之心,籠絡不了的,便殺之!
攻伐計劃製定,首當其衝要攻打的,就是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