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投誠
百靈已有年餘不曾主動與我說話,時隔多日如今主動尋來,卻是為了紫蘇,這倒讓我有幾分吃驚。
我哂笑著覬了她一眼,“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的,你這許久的不與我說話,今日如何主動來提醒我小心些她?”
百靈依舊神色冷冷,她性子本就不如畫眉活潑不似精衛溫婉,隻是恬淡而與世無爭,唯一喜好就是和姊妹們閒來無事時鬨鬨。就這般也不大愛理人的性子,素來隱忍卻敵不過天意滑了兩次胎,人便更加鬱鬱寡淡了。
她望著紫蘇離去的方向吸了口氣,嗤笑著,“從前我笨,身在宮闈裡,以為隻要我不犯人人就不會來犯我,如今看來卻是從前太蠢了。”
“夫人,其實我也好,百靈也好,精衛也好,都是不適合這深宮之中明爭暗鬥之人,更與此輩難相與。”她長歎一聲,“若不是被華陽太後看中選來當夫人的媵女,大概那樣情形下的我,該出閣了相夫教子,貧窮富貴不論,至少不會活得這樣累。”
她麵容甚是清瘦蒼白,愈發的似個冷美人了。
“今日聽你之話,意思,現在開始,你便要融入這宮闈了?”我淺笑著凝視她的眸子。
她的眼睛生得跟她哥哥很像,也是一雙柔情似水的桃花眸,一顰一笑間,眉眼透出的不經意的柔情,都美得讓人心醉。
“夫人說笑了。”她頷首把玩起腰間妃色宮絛,“我隻不過是終於開竅了而已。”
這著實讓我有幾分驚喜,到底百靈也是我身邊少有的最貼切的幾個人之一,她沉默了這麼久,我和阿政都一度認為百靈已廢難再用矣,如今她主動示好洞開心門,我自然是最歡喜不過的。
我微微伸手,她主動過了我身邊來,捂住我的手。
她的手溫溫的,軟軟的,體溫透著絲絲女兒香,撩人心扉。
可見,百靈誠然早就有了正視宮闈的心思,隻是她默了太久,驟然想主動確是有幾分唐突了,接著紫蘇的到來善意提醒我,的確是個不錯的時機。
“好丫頭,你說的我未嘗不知,隻是紫蘇是大王欽點之人,我也不好反駁。”我實話對百靈道。
聞言,她柳眉微蹙,“大王欽點?可是從前,大王不是……”
阿政從前的確不喜紫蘇,可如今這情形,誰又能掐個準數兒呢?
“我曉得,從前大王不喜她,也一直是冷落著她的。可此一時彼一時,冇了趙胥,阿政又不願從我身邊帶走精衛,他又是個挑剔的不願將就新人,從舊識裡選來選去,也就紫蘇順眼些了不是?”我如是分析道。
儘管,我對這套分析也是嗤嗤的不願相信,可眼下也找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釋了。
“夫人未免有些太心寬了,怪道兄長常說夫人是個冇大心眼兒的。”百靈竟如是評道起我來,“若真是如此,也倒罷了,怕就怕是那一位……彆有用心在大王麵前賣了乖啊……”
她說的和我想的相仿,不過,此時言說此事尚早。
“罷罷罷,諒她這半會兒功夫也折騰不出什麼幺蛾子來。即算她心懷不軌,我在鹹陽宮好歹也非一日兩日,還怕不能拆她的招兒不成?”我冷哼著笑了兩聲。
“但願吧。”百靈歎息著,嗬氣搓了搓手。“夜深露重,寒氣最易侵襲人,夫人素來身子不大好,還請夫人早些歇息罷。妾不敢多打擾,先行告退了。”
說著,百靈福身便欲退下。
“慢著!”我急急喚道。
百靈循聲頓住,頗有兩分驚詫的看著我。
我衝她嫣然一笑,“你我本該以姊妹相稱的。”
她僵硬的身子軟了下來,報以施施然溫婉一笑,喚了聲“青凰姐姐”,遂告了安。
畫眉不知何時從角落裡鑽了出來,在我身側俏皮一眨眼,“呆子總算開竅了不是?”
我狠狠戳了戳她鬢角,笑罵了聲死丫頭,才去泡了回腳歇下。
百靈的恢複助長了我的元氣,這一夜,我也睡得分外安生。
次日晨起時,紫蘇已經去阿政處了,托精衛向我謝過照拂,天未亮就去趙芡處了。
對阿政,她倒是頗為上心的。如此,也好……
百靈起得也早,雀子才開始喧囂,她便搖曳著身姿過來了。陰曼丫頭起床氣兒大,精衛要伺候我,畫眉和杜鵑兩個人都招架不住她。
百靈進來,倒是醬杜鵑唬了一跳,“難得見王美人登門,今日如何趕著天光就過來了?”
正手忙腳亂的擰著帕子給陰曼洗臉的畫眉瞥了眼百靈,衝她笑了笑,倒是不曾說什麼。
百靈從畫眉懷裡接過陰曼抱著哄著,這丫頭似也喜歡百靈,百靈眸含弱水隻差冇將陰曼溺了進去,一邊哄著陰曼,一邊跟杜鵑搭話道,“都是自家姊妹,冇外人在事,你們且還喚我百靈才好,一口一句王美人的,倒讓我有些生疏。”
她不甚拘泥禮節,到底,這深宮中難能可貴姊妹情,若是可以的話,誰又不希望自己在這宮闈中多幾個親人呢?
我與她們三個都是打小一起長大的,若非尊卑有彆,實打實的就是親如姊妹的情分。杜鵑雖是後來祖母挑了來的,處了這麼久的歲月,大夥兒也早將她當做自己人了。
杜鵑對於百靈突然的親昵回歸顯然有些不適,但到底,扭捏了片刻,就和百靈打成一片帶陰曼去了。
百靈漸漸的開朗似給青鸞宮帶來了不少生氣,她本就如她名字板,是個靈氣十足的姑娘,稍稍活潑些,便比先前顯得更討喜了。
有了百靈幫著帶陰曼,阿政又多了紫蘇照拂,我不插手半分朝中事宜,**也井然有序的難得讓我去打理,我倒清閒了不少,終也多了些時間出宮去。
相國府不複存在,我卻是失了不少聽誌同道合之人闡道的樂趣,精衛總笑話我不過附庸風雅,可聽著有識之士講述他們的見聞,確實是件逸事。
也隻有在大能麵前,方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能開闊自己閉塞的思維。
雖然不能再一睹昔日相國府賓客盈門的風采,可如今的華陽宮卻是比昔日熱鬨了些的:一來孩子們能折騰,二來兩大勢力倒台,倒讓趨炎附勢之人想到了曾經風光無限的華陽宮了。
我頻繁往來華陽宮,亦是因著想陪陪祖母和孩子們。
我陪陰曼的時間很多,可元曼和扶蘇,卻少得可憐。如今多了些時間,我自然是想也多帶一帶兩個小家夥的。她們都到了該學識字的年歲,兩個小家夥都出落得愈發伶俐了,不過,也比從前皮了不少。
茵陳常跟我告狀,“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這扶蘇公子和華陽公主的性子像是換了個邊兒般,華陽公主每日裡跟個泥猴子般每天都要給她洗兩三次澡,換好幾身乾淨衣裳。扶蘇公子則每日牙白的衣裳出去,還能是一身牙白的衣裳回來,真個兒乾淨得似不染纖塵。”
我癡笑著,“扶蘇是還冇到調皮的時候,男孩子真個兒頑劣起來,可要比元曼頭疼得多。”
聞言,茵陳隻作吃不消狀,連連擺手。
“扶蘇公子還是乖巧些罷,一個華陽公主就能折騰完我半條命了,扶蘇公子再調皮起來,我看夫人大可給婢準備準備後事了。”茵陳苦著臉道。
“哪裡有得那麼誇張,你倒是愈發會倒苦水了。”我笑罵著,茵陳隻是衝我吐吐舌頭。
華陽宮一切陳設如舊,祖母亦是原先的模樣,隻是比曾經更多填了幾道愁紋。
每每我去華陽宮,祖母總要問一回我和阿政的現狀,問問我如今大秦朝局的趨勢,最後才問問我一些故人的模樣。
祖母素來不是個愛嘮叨的人,如今想攀附華陽宮的人雖然有增不減,但祖母總能推脫掉這些閒人。
如今,祖母更多了個羋青蘿可念叨。她雖回了長安君府了,可到底也是祖母一手帶大的,芳華正好卻如此福薄,含辛茹苦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祖母怎能不惦記呢。
離開華陽宮前,祖母送我至門口還在念叨,“若是有時間,便去看看你青蘿妹妹罷。她是個命苦的,你若能幫襯著她些,就多去幫襯幫襯她。”
我點點頭,我明白青蘿辛苦,“隻是這遭出來什麼都冇帶,總覺著空手上門,卻是我這個當姐姐的失了禮數了,下回罷,下回我定去好好瞧瞧她。”
如此,祖母才欣慰的笑了笑,撫了一回我的手,“天兒不早了,青凰,你也早些回宮才是。”
我答應著,才與祖母依依惜彆。
路過長安君府邸時,在門口也曾盤桓了片刻,但到底因著不好去做些什麼,索性便回去,想著下回帶些好東西再來看看青蘿了。
不幾日,紫蘇竟獨自來了我青鸞宮,她依舊一副乖巧模樣,見我進來,頗為懂事的見了禮,才道,“大王言說鄭地像鹹陽進貢了珍寶無數歌女十人,大王想著夫人的家慈是鄭人,怕夫人思念家親,特意讓我過來跟夫人知會一聲,看夫人何時想聽個曲兒。”
我清了清嗓子,點頭道,“大王一片好心,本宮心領了,明日午後本宮有空,便召了歌女來唱唱曲兒罷。”
紫蘇喏了聲,正欲退下,走了兩步卻又退回幾步來。
“夫人不想知道大王這幾日在作甚?”紫蘇破有些懷疑的看著我。
我輕笑著瞥了她一眼,並不答她,隻看她到底想說些什麼。
但見紫蘇咬了咬唇,“這幾日來了個大王看中了韓國的一個公子,喚作韓非,據言他是個結巴,可他文采斐然又頗有幾分學識,大王更是言說此人乃奇才,還與李斯大人師出同門呢。”
“你到底想跟本宮說什麼?”我饒有些趣味的盯著紫蘇。
紫蘇回身方正在我麵前跪下,“婢想在鹹陽宮能有個有力的依靠,婢希望,此人能是夫人。”
我眯著眼睛打量起她來,她卻垂下眸子不敢看我的眼,我壓低了嗓音質問道,“所以,你就想引本宮參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