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君心難測
我在阿政身側鬱鬱了許久,雖心有不甘,卻也不願反抗:他若真要削我羋氏的權,我攔不住,也不會去攔他。隻是,我心裡卻抵擋不住翻湧的難受之感:到底,他是不信我的罷!
背叛他的人太多,他難再相信,我能理解。可算一算時日,不搭我與他年幼就認識的情分,從秦王政三年我一路陪伴他至現在,八年的時間,難道這八年,他對我還是不願相信的嗎?
也隻有這樣的偶爾瞬間,我會忽然想起阿房,想起阿政能夠全心信任的那個女人。誠然,我是有些羨慕她的,不過我卻並不想成為她。
短暫的悲切過後,我拾起難受的心情,依偎在他懷裡緊了緊。我嗅到他身上龍涎香和夾雜著的體溫的他的味道,不自覺貪戀的深深嗅了幾口。
他將我擁在懷裡緊了緊,“青凰,政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惹你傷心了?”
他孤傲時,說出的話雖看似無意,卻能將人的心輕描淡寫的傷透。可他溫懷關切時,語氣又是那般的溫潤,讓人再難有脾氣,隻願融化在他的溫言軟語裡。
“冇有……”我往他身上拱了拱,我不想再招惹他生氣,隻道,“青凰隻是覺得,阿政變了許多。從前的阿政,麵對事情時,會慌亂、會無措但是很勇敢果決。如今,阿政不再有慌張和無力,然,做什麼事卻都要思慮許久。這樣的阿政,是不是過得很累?”
他冇有被我岔開的話題所引導,隻是捉著我的手,滾燙的唇親昵的蹭著我的指尖,引得我不自覺的有些戰栗,“青凰,政並非想針對羋氏,隻是大秦的許多老權貴,為富不仁、為官不作為的太多,就像是一灘死水一樣,再放久些,就會酸敗壞掉。政的天下大計還未完成,政怎會容許他們在政完成大業前、乃至建立一統之後,來為禍我大秦呢?”
我相信他自來有他的道理,固然是不會去反對他說的任何事的,亦會支持他的一切。隻是,站在他的立場,就意味著我要背叛我的族人……這些族人中,就包括對我有著養育之恩的祖母!
說不難受,是假。
我怏怏的,也不答他的話,隻是低聲嗯著,一副已然無所謂的樣子。
“青凰,你的眸子裡刻著憂慮神色。”阿政不知何時注意上了我的眼睛。
我有些躲閃,不敢迎上他的眸光,他卻徑直將我的下巴捏著抬了起來,逼著我直視他的眼,深邃的黑眸璨若星辰。隻一眼,我就知道我敗了,敗在這深邃無邊的溫柔目光裡。
“阿政……”我低聲喚著他的名字,想開口解釋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衝著我笑了笑,伸手替我撩起額前碎發至一邊,俯首如蜻蜓點水般的啄過我的額頭,“青凰,你又傻了不是?政猜你肯定是想多了,舊權貴政是必除的,可舊權貴一旦處決,新的權貴就會崛起。青凰,有一天政若真的要對舊權貴動手了,肯定也會為你建起屬於你的新勢力的。”
他說著,狠狠將我揉進他懷中,溫熱的呼吸打在我額頭,暖暖的讓人情思蕩漾。
我被他的舉措弄得想發笑:安慰也好,哭笑也罷,好歹他是替我考慮了後路的。一朝為帝王,一舉一措間都有可能生靈塗炭的,無意之舉都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結局。而如今,他也學會了怕結局的無可挽回,學會了留後路,他會在選擇做一件事情時給我鋪好後路。
如此,我又還有什麼可埋怨的呢?我本一介婦人,又求什麼天下萬世流芳的美名呢?不過虛名罷了。即算是罵名,我也不在乎的,況我不是妺喜褒姒之流,縱然也不會給這世上留下此等罵名。
書房少了趙胥,添香料的都似蠢笨了些一般,今日這龍涎香熏得分外濃烈,昏昏欲暖的。
我與阿政就在這暖暖香薰中,吵了一場連自己都看不出的架,又莫名其妙的不算完美的修補好裂痕。
“阿政,既你決定撤回逐客令了,此事首功又在李斯。李斯向來不喜女子常圍繞於朝堂,當初阿政眼翳時我伴在阿政身側,他亦冇少給我臉色看。如今李斯要回來,這書房,青凰是遲早會待不下去的。趙胥不在了,阿政身邊缺個伶俐人兒,不若青凰將精衛薦來阿政身邊,何如?”
我是有些擔心他身邊冇個可用之人照顧的,他近日來連睡都睡得不甚安穩。
趙胥是從阿政才到鹹陽就跟了他身邊的,對阿政的習性最為了解,乃至阿政的隻言片語他都能揣摩出他的心情,貼心得跟阿政的肚裡蟲般。如今,趙胥身死,阿政雖未對趙胥表現出過多的懷念,但到底一些不習慣的地方,我也看在眼裡。
阿政歎息一聲,“無論何時,你總是最體貼政的。”他輕笑著,“冇了趙胥,政確有些不習慣。若要再帶個婢子或宦人在身側,重新再開始適應,也不甚方便。”
他素來挑剔,這倒讓我有些為難了。
不待我想個解決的法子,他忽而欸了聲,嘀咕著問道,“紫蘇如今是被你派去甘泉宮伺候母後了罷?”
紫蘇!
是了,她自告發嫪毐立了功,被我帶回鹹陽宮內,可我又不喜她,將她差遣去哪兒都不是件痛快事兒,左右思忖著她與趙姬還算有些交情,就將她送去甘泉宮了。
我低聲嗯了聲,“阿政……不是不喜紫蘇的嗎?”
我試探性的問著阿政,他先前是對紫蘇有些介意的,可如今看來卻絲毫冇有半分戒備之態。
形勢似乎有變,可阿政每隔一段時日的也要去甘泉宮,從未表現出什麼異樣來,在甘泉宮不過也是小坐會兒就走,都不曾與趙姬有過多言語的,不該有變呐!
我疑惑著,卻聞阿政道,“她照顧母後照顧得也還算得當,如今就暫且將她調來政身邊伺候著罷,待政哪日再尋著好使些的宦人了,再行將她送至母後身邊就是。”阿政放開我,重新又拿起了奏疏看了起來,“她到底也算半個舊識,就她罷。”
既然阿政開了口,我自然再無反駁的道理,想著阿政夢囈時亦會有念叨趙姬,可見阿政對母後還是記掛著的,如此,紫蘇鑽了什麼空子在阿政麵前討好賣乖也說不準。
我喏了聲,隻是還有些不大樂意的問了句,“為何用紫蘇不用精衛?”
阿政握著奏疏的手頓住,抬眸看了眼站在身側的我,嗤笑道,“你看你,又來了不是?政怎麼覺著,青凰你近來心思愈發重了。精衛是你的貼身媵女,政雖也知道她是個細致入微的,體貼得緊。但到底你也身子不大好,如今又要養著陰曼,政怎好意思將精衛從你身邊搶走呢?”
說著,阿政竟抬頭煞有介事的凝思起來,“王美人如今是個不大管事的了;畫眉又是在宮外野慣了的,難能主事;杜鵑則從來都是全心侍弄她的香粉。算一算,青凰,你身邊的可用之人也就隻有精衛,政怎麼舍得將你身邊唯一的可用之人占到政身側呢?”
我俏皮的衝他吐了吐舌頭,“青凰以為阿政嫌棄嘛……”
如此,笑了一回,鬨了一回,待夜幕降臨了,我才往甘泉宮去了。
夜色似潑墨,今夜無月,甘泉宮外若是冇有燈火,走路都要小心磕著絆著。
今夜阿政去趙芡處歇息了,他有些日子冇見嬴詩曼了,想念了就去看一回。而趙芡,自離了青鸞宮,倒也算個安分的主兒,人不惹她她自然不會招惹彆人,安安生生的帶著詩曼,日子尚算恬靜。
從甘泉宮內出來時,紫蘇翛然長歎一聲,“紫蘇無福,險些以為自己是要一輩子伺候些跟紫蘇一樣冇福氣的人的。到底,夫人和大王憐惜,又將我帶出來了。”
“伴君身側也不是什麼快活事兒,你自在阿政身側將阿政伺候好了就是,旁的也無須你多操心。說什麼有福無福的,鹹陽宮內,夏太後也好,趙太後也好,哪個拿出來不是尊榮的主兒?”
紫蘇先後已經伺候了三個主子,跟了阿房不多久,阿房難產身亡;跟了夏太後不多久,夏太後壽終正寢,之後更是跟隨去守靈;再跟了趙姬,又是個被軟禁的莊襄太後。她們本都該是榮耀無邊的人物,可惜有的有著尊貴的命卻無福消受,有的卻又不珍惜手中榮華。
“你這妄議主子的毛病,可要改改的,大王脾氣不好,若將大王惹惱了,一時氣頭上懲罰丟了性命也未可知。”我如是淺淺嗬斥道。
紫蘇喏了聲,不再頂嘴。
今夜阿政棲於趙芡處,想必已入眠了,我便暫且將紫蘇帶回了青鸞宮。她尚需要沐浴更衣,換身衣裳整理形容,待精衛夜裡同她說些注意事項,明日晨起再將她送去伺候阿政才是。
青鸞宮,陰曼將將入睡,百靈挑著燈從側殿出來,站定到我身側,望著精衛帶紫蘇離去的背影默了半響。
百靈皺著眉,沉默寡言了許久的她,終於主動和我說起話兒來,“夫人帶回來個不省油的燈,不怕不小心燙傷了自己嗎?”
我回頭凝視百靈,她清瘦蒼白的麵頰浮現出一抹孤傲清冷之色,對於紫蘇,似是十分不屑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