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難能知心
阿政將李斯那封《諫逐客書》反反複複看了三遍,先是長歎一聲,隨後又暢笑了幾聲。
他將此書撇開一邊,淡淡評價道,“好個李斯,能言善辯。”說著,阿政將書簡往我手邊挪了挪,“青凰,你瞧瞧,此人當真是有些學識才乾的。”
得阿政應允,我才敢拿起來觀摩一番: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餘於戎,東得百裡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邳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裡,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製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麵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範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強則士勇。是以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借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我握於手中,亦反複讀了三回,對李斯之才亦是讚歎不已,“確然是有真學識之輩,字字珠璣,行雲流水間又與此次逐客之事環環相扣。”
待我放下那書簡,阿政捏著我的手,拉我坐於他身側,埋頭在我脖頸間,喃喃問道,“李斯說得對,政不該因是非外臣而有所偏頗的,此番逐客,青凰,你是不是也覺得政做錯了?”
阿政這話聽似無心一問,我卻不敢輕易回答。隻因,為君者,是不會做錯的!
我偷偷為自己揩了把汗,隻迂回模糊道,“阿政做事自然有阿政的道理,青凰不過是個婦道人家,不認對錯與否,隻認阿政所說罷了。可李斯大人比青凰看得清楚些不是?一如阿政的後宮,新選的那十二個少使,隻有三個出於秦,其餘都是他國送來的,其中樣貌最為出挑三甲更是無一出自於秦。難道阿政知曉她們是外來的,就不寵幸她們了?”
我將一番話故意牽引回宮妃中,為的就是讓阿政看到,我的滿門心思不過在這群女人中間罷了,並無參議朝政的思緒。
然,我的小聰明,到底還是被他瞧穿了,他輕笑兩聲,低聲磁性在我耳畔問道,“青凰,你在怕政?”
溫柔之態,一如我與他大婚之夜,他向不經人世的我靠近時,那極具魅惑的呢喃般。那時,他問的也是“青凰,你在怕政?”
我不怕他,我怕的是他的猜疑心罷了。
我反扣住他的手,“不曾。”我的回答,和從前一樣,“隻是阿政,青凰如今的身份是你的夫人,雖扮作尋常宮娥模樣伴在你身側,到底也還是棲桐夫人不是?瞞得過旁人,你我二人自己還不清楚嗎?”
阿政的手心微涼,傳遞至我的手上時,還有一層薄薄的汗,“棲桐夫人隻是一介宮妃,無權問政事,所以阿政也彆再拿朝堂之事問青凰了可好?你若想說,青凰聽著就是,但不予以評價就好。”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忽而緊緊將我擁入懷中,低喃著亦是曾經大婚那夜的溫柔,“青凰,不怕……”
我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樣逗得有些想笑,忍不住就揪著他的耳朵附在他耳畔輕笑起來,“我都說了我不怕,再者,阿政所做一定是有阿政的道理不是?我相信阿政不會無緣無故的驅逐客卿出鹹陽的,嫪毐其心有異,其門客逐了便逐了,文信侯雖輕狂了些,但到底是一心為大秦的。此點,青凰一個婦道人家都相信,阿政豈會多懷疑?隻怕都是舊權貴冇能期待複燃在阿政耳畔煽風點火了罷,嗯?”
他終日鬱鬱神色,即算是笑,也笑得不開懷,如今被我一鬨,倒是暢快笑了出來。
他反身將我的手扣到身後,如鷹鉤鼻抵在我的鼻尖,笑道,“你倒是信得過呂侯,不過,政會大動肝火非要逐客,也不是無旁的原因的。李斯與政觀點相同,統一六國之策,他與我都認為該遠交近攻,而鄭國則提出修建水渠以興二國之水利,如此情形下二國必然交好,可就在鄭國渠修建期間,竟被人翻出此人是韓派來遊說秦的細作……”
我原先不過是為了給阿政個台階下,不曾想,這其中還真有這麼一層。鄭國之事我是不知曉的,如今他講出來,我亦能理解他的多疑和猜忌了。
他本就被嫪毐呂不韋和嬴成蟜這三人弄得多疑,惶惶然初掌江山之際,就被三個至親之人、肱骨之臣所背叛。如今初初掌權,麵對天下更是不得不加倍小心。
我歎息著,“青凰相信阿政做每件事都有阿政的理由的。”
“李斯所言甚是,政此生所願,合天下為秦。既然政有合天下之意,又曾應排外呢。這個李斯,倒是愈發叫孤賞識了,有勇有謀,所闡述的觀點也都實在:古往今來客卿確實為秦做了不少貢獻,政也不該重物輕人,將客卿都趕走了又是有利其他六國。逐客,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阿政喃喃著。
我在一側附和,“李斯當真是最會權衡利弊的。”
阿政點頭,“若無他提醒,政隻怕也真會被那些老家夥們激熱了血,如今想來,這些個老家夥呢,待時機成熟了,也是該給他們鬆鬆筋骨的。每每所考慮,都是自己利益……”
我聽得心下一緊,大秦的老權貴們,首當其衝的自然是羋氏一脈,上至華陽太後和如今權勢盛極的昌文君和昌平君,下至鹹陽諸多小吏和精衛這樣的媵女,如今的羋氏在大秦占的地位,決然不輕。而我,是如今的棲桐夫人,換而言之,一朝身為太後的話,羋氏的權利就是我今後權勢的保障。
當初,祖母不也就是信了呂不韋的話,若然無嗣就隻能得一朝恩寵,唯有子嗣榮登太子之位才能保住華陽一脈的長盛不衰,這才將不得寵的嬴異人過繼到了自己名下嗎?
與阿政談話,我隻覺是愈發心驚肉跳了,一時溫存暖暖蕩人心扉,一時就要斬我臂膀來助他江山永固。
我微微有些緊張的攥緊了拳,隻在他麵前信誓旦旦道,“羋氏一脈,青凰不死,勢保大秦江山萬代!”
書房內,靜謐得連風吹珠簾的聲音都分外清晰,他的呼吸聲隨胸膛起伏的動靜也愈發清明。
我兀自緊張著,他卻似絲毫不曾注意到我的異象般,隻輕輕敲了敲我的頭,“政的江山,自然該政來擔,你又似從前一樣傻了不是?政隻要青凰好好伴在政身側就好,旁的不該你多想的,就交給政來,好嗎?”
我怔怔的點點頭,木訥而十分機械。
他卻緩緩釋開我的手心,“青凰,你的手心出汗了。”
他手心的汗已乾,我的手心卻潮潮一片。他的手溫了,我的手漸次微涼。
“阿政,我總待在你身側裝個宮娥也不是回事兒,趙胥走了許久了,你身邊再難尋個體貼的,不若青凰幫阿政尋個體貼些的小廝再帶著罷。”我勉強擠出個笑來,故作頑笑道,“莫不然,等李斯回來,見著區區宮妃長伴於大王朝政之側,又該有些微詞了。”
到底,我是懦弱了,怕了,看不清他的心,更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