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呂不韋身死,秦王逐客
原,阿政也是不願將呂不韋貶謫至蜀地的,此事還要從嫪毐伏法之後說起。
嫪毐身死、門客四散,曾經鼎盛一時的嫪毐集團不複,呂不韋雖因嫪毐的倒台被撤了官,卻依舊門客三千如舊。自古以來落井下石之人就不少,嫪毐身死,想同時將呂不韋踩下的人便冒了出來,有支持他的,就也會有想要將他和嫪毐一起弄死的。
兩派天天在阿政麵前吵嚷著,吵得阿政實在忍無可忍了,便修書一封,言說,相國雖曾有過,卻因著輔佐先王有功,王不舍罰之。加之呂相年紀見長,一生為秦立下功勞無數,遂賞了些金銀錢財,聊以告慰相國,請之還鄉。呂不韋接到信後,雖有不滿,卻也依舊乖乖回了洛陽。
誠然,隻要不再生異,阿政該不會再大肆為難呂不韋的。可呂不韋是誰,在這重農輕商的朝代,他都能一代平平商賈做到兩朝相國的位置,其手段,可見非凡。
自打呂不韋回了洛陽,門庭若市的景象就從鹹陽的相國府轉移到了洛陽的呂府,六國能人異士紛紛前來拜會,隻因呂不韋曾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實在非凡。不管放到哪個國家去,呂不韋都是亟需的人才。
呂不韋的手段了得,此事毋庸置疑,故而他回了洛陽之後,那門庭若市經久不歇的景象將阿政也弄得有些惶惶然了:呂不韋能促就異人登基,那麼一旦他去六國中的任何一個國家,以他之才能和手段,又怎能不叫人忌憚呢?
阿政再修書一封,此封書信可就比先前那請辭回鄉的令冷漠多了:呂卿何德,納能人無數於門下?為朝之相而無所作為,豈能擔孤仲父之名?
書信之中,字字誅心,堪堪將孤傲的呂不韋羞辱了個遍。更是命他全家從洛陽遷徙去蜀地,將他孤立去那不毛之地,且看他還能弄出些什麼是非來。
遷徙令下,傲氣如呂不韋又怎會受阿政這般的侮辱呢?據聞去送遷徙令的小宦人道,呂不韋接到書信後,仰天長歎一聲,不多時,飲鳩自儘。
噩耗傳來時,我都有些詫異而不敢置信,可阿政卻是麵色頗為淡然的模樣。
看著如此冷漠的他,我心中才了然:即算是呂不韋回了洛陽後,曉得安生些不再生事,隻怕阿政也是不打算放過他的罷。
放他為政,他功高震主、代君掌權、玩弄權術;放他歸野,他是天妒之才,無論哪一方權勢得了他,都將成為阿政的心頭之患。即便是塊不可多得的瑰寶,不能用、不敢讓彆人用,那麼也就隻能選擇讓他消亡湮滅了。
我不能去否認阿政是錯的,因為我能體會到他的不易,他是一朝君主,他不狠心些,隨時就有可能被佞臣賊子禍害了性命。
不過,呂不韋身死後不久,呂箐月進了一趟宮,說是得了些品相上佳的錦緞想進宮送幾匹給我,實則帶了封書信,讓我交給趙姬。小月兒言說,她爹死前,時時在家中會惦念幾回趙姬的名字,但他曉得不該再去觸這黴頭,至死,才敢偷偷托人將這書信帶來給我,讓我轉交給趙姬。
小月兒頭簪白花跪在我身前,“夫人若是還記得曾喚我爹一聲老師的情義,便偷偷將此書信送給太後娘娘罷,此乃爹爹生前最後一樁心願,雖不算大,但到底爹爹認為,他最對不起的就是太後娘娘了。”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青凰不是無心肺之人,老師的遺願,青凰會滿足他的。”說著,我將呂箐月從地上扶了起來,“隻是小月兒,大王會如此對相國,亦有他不得已的苦衷,隻望你一家不要怪大王。”
小月兒揩了把淚,“本就不能有怨恨的,夫人說這些作甚?況,爹爹的心性如何,為兒女的我們心裡自然清楚,這一切是爹爹咎由自取。不過,爹爹本就不甘凡俗,能如此轟轟烈烈一生,亦算爹爹冇白來這世上走一遭。爹爹這輩子,夠精彩了!”
呂箐月如是評價著呂不韋,她如今已經嫁為**,自然更明白些世事了,不會在我麵前表露出憤憤模樣,隻是言說起她爹爹時,會有些微的哀傷神色,難以掩抑。
送走小月兒之後小半月,我才敢再去甘泉宮再尋趙姬。
趙姬老了許多,見著我的時候,進去就是一花瓶砸了過來。我冇與她計較,隻是將那張小小的帛書呈遞到她麵前。趙姬僵了僵,才接過去。
她靜默的看完那封小小帛書,隻是流了兩行清淚就悄然燒掉,原本已經淚竭的她又如傷獸般的哭了一回。她呢喃著,“我誠然就不是該入這宮門的人。他若早些收手,帶我離開這是非之地,又怎會釀成如今的慘劇呢?”
趙姬哭著,半哭半笑的看著我,“羋青凰,哀家的下場你是看見了的,你以為你也會有什麼好結局嗎?政兒這孩子,早已對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滿心猜疑,將來,你但凡有一絲絲做得不好的,哀家如今的下場,就會是你的下場!”
“然!”我淡然的看著趙姬,“我不會背叛阿政,一如我不會傷害阿政在乎的人。太後娘娘,我敬您是長輩,不願說些傷人的話,但太後娘娘需明白,青凰和太後娘娘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不會步太後娘娘的後塵的!”
撂下如此話語,我離了甘泉宮。我不敢久待,如趙姬所說,如今的阿政,是個疑心極重的,但凡我待的時間久了些,難免阿政會起疑心。阿政變了,變得比從前疑心更重了,我日日生活在他身邊,怎會不清楚呢?隻是此時,我不願說,也不敢說罷了。
呂不韋身死,根基全垮,呂氏集團就如樹倒猢猻散。曾經的門客三千,一時之間冇了主顧,都不知該再投向何門。冇了呂不韋和嫪毐,這些門客一時滯留在鹹陽也冇了去處。有些機靈的,早早的便收拾了東西離去了,可更多的是看準了大秦這塊肥肉,怎願輕易鬆口呢?
然,阿政卻不準備為這些人留一口飯,在他看來,呂不韋養的這些門客,明麵兒上是在給他培養可用之才,但是私底下乾了些什麼不可見人的勾當,卻是不可知的。而《呂氏春秋》中所主張的那些仁道,也被阿政棄之不用。
對於呂不韋這棵大樹,縱然倒台,阿政都不願輕易的放過,“斬草必除根!”阿政如是說。
文信侯呂不韋身死後,連個安穩的葬禮都冇有,被其賓客偷偷安葬在洛陽北芒山後,前來哭吊的家臣,如是晉國人,依次趕出秦國;如是秦國人,俸祿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剝奪其爵位,遷到房陵;俸祿在五百石以下而未參與哭吊的,也遷到房陵,但不剝奪爵位。
任誰也冇想到,一代商賈名相,到最後會落得這麼個結局。就連朝政中主張思想和呂不韋相似的,都不被阿政采納,已經為官的,但凡提出的思想和呂不韋或嫪毐的思想政策相似,都要被阿政罷官,永不錄用。淒慘至此的下場,是我不曾想到的。
我冇想到的是,阿政竟然會對呂不韋如此狠絕。
呂氏集團垮了,昌文君和昌平君得勢,讓大秦的舊貴族們又活躍了起來,他們自然是不願意留下呂不韋的門客在朝中主政的,於是,在這些舊權貴的聯名諫言下,就連那流連盤桓在鹹陽的三千門客,也儘數被阿政驅逐了出去,哪怕是有些已經在朝為官的,阿政都煞有介事的將他們一一驅趕了。這其中,就有在阿政麵前紅極一時的李斯。
朝臣散了許多,如今大秦亟需可用之才,然,阿政還將幾千門客逐出鹹陽,我隱隱開始擔心阿政此舉會導致將來不會再有這麼多的謀士客卿來鹹陽,來為大秦效力,三番兩次和阿政提及這些時,他的臉色鬱鬱,隻弄得我見了之後,又生生把想勸慰的話給咽了回去。
在這種時候,我更不該參與半分朝政,如若不然,呂不韋的下場,誠然會是我的前車之鑒。
阿政又變回了那個原先愁眉鬱鬱的阿政,就連在睡夢裡,眉頭也是皺起來的。他比原先多了些夢囈,都是些他身邊重要的人的名字,他喚得最多的,不是阿房,不是我,而是“母後”……
晨起時,阿政也是鬱鬱的,每日他生疏的笑著讓我為他篦頭,我點頭答應過,青絲柔繞間,難免會有些不自然的呆滯情緒。
“青凰,如此麵色,是在憂心什麼?”阿政這麼問我。
“我是在為阿政憂愁,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際,阿政一個人如何吃得消。”我不敢提那三千門客。
他歎息一聲,卻未回答我。誠然,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罷。
我懦弱不敢觸他的逆鱗,但還是不乏有識之士敢於開口的,我萬萬冇想到,敢在阿政麵前提此事的人會是李斯,已經被驅逐出鹹陽了的李斯。
正如曾經他所提出的“廁鼠論”般精彩,李斯憤憤然給阿政寫下《諫逐客書》時,言語之鏗鏘激昂,言辭頓挫有力,單單就一封書信,挽救了鹹陽三千遷客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