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步步緊逼
我還記得,元曼和扶蘇在青鸞宮內待了幾日,被我送回華陽宮時,祖母得知羋青蘿成了青長使時的震怒。
那是唯一一次,祖母狠狠地摑了我一巴掌。火辣辣的,扇疼的豈止是半邊臉頰,更是心。
祖母罵我是不是瘋了,質問我為何要攔著阿政弄死羋青蘿。
到底,祖母是經曆了多少世事人情的人,而我,在祖母看來,不過是個無知小兒罷了。故而祖母能夠狠絕的做的事,阿政能夠狠絕的做的事,我到底還是學不來的。
“她不過是個棋子,更是嫁過嬴成蟜的寡婦,不若死了的乾淨。即使死了,留著孩子在這世上,你還怕哀家不能給那兩個孩子安排個好去處嗎?”祖母怒聲嗬斥著,“青蘿這丫頭,自小便被我帶在了身側,她的心性可不如你來的好,看那眉眼且都知道是個愛招惹是非的,更是善弄心計。如今你將她留在政兒身邊,將來,定會有你哭都哭不出來的日子!”
可我捂著半邊臉,隻覺如今的感受,就已然是哭都哭不出來了。
我將羋青蘿有了身孕的消息告知阿政時,阿政亦是黑了半邊臉。不過,彼時鹹陽宮內侍女無數,懷孕的也不止羋青蘿一個,此外,還有鄭七子和陳七子都有了身孕,陳七子更是即將臨盆。
她有了身孕,青長使的身份便不再適合,定然是要升身份的。羋青蘿甚是自然的成了青七子,而母憑子貴,她也再不肯能會是蝸居鹹陽宮的小小無名青長使了。她有了孩子,身家地位都將緩緩抬升,而因著孩子,阿政也再不可能一直冷落她下去。
照例賜了她該有的賞份,阿政亦在當日去瞧了一回羋青蘿。
如此,趙芡也難得的回了一趟青鸞宮,她懷中抱著的嬴詩曼,小家夥甚是活潑,愛笑得緊。
“夫人這次似是惹了隻不得了的大蟲,若然有需要,是否要妾幫夫人一把……”趙芡如是道。
我歎息一聲,“嗬,因著是親近之人,我才放鬆了些警惕罷!可如今看來,卻是我太大意了。”
羋青蘿的事,讓我麵對的壓力比先前的嬴端更感棘手。到底因著她和我還有半分不算血親的親緣的關係,才讓此事處理起來更加尷尬。
“斬草必除根,青七子雖如今看上去,事事處於被動狀態,可,但凡她出手,到時對夫人或多或少都要創傷的。夫人真的不必婢來幫夫人一把?”趙芡憂心忡忡問道。
我歎息一聲,“到底是家務事,她如今得意一時,且讓她再多得意片刻罷。我在鹹陽宮待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然真要動手,到時吃虧重創的還不知是誰,姑且讓她鬨幾天。隻是,如今你到底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她難撼動我是真,可想輕易的將你擠下台,以她之心計,尚且不難。到底,你在鹹陽宮根基薄弱了些……”
如今情形,我尚不想將旁人拖下水。
羋青蘿我是必然準備除了的,隻是該怎麼除,卻是道難題。她若無所舉動我自然不好動她,但凡她動手,我必然予以雷霆反擊。
趙芡歎息一聲,最終隻得道,“謝夫人體諒。但好歹,我在鹹陽宮能有今天,還能有詩曼伴著,我知道這都得感激夫人。故而,夫人但凡以後有用得到趙芡的地方,就來跟趙芡說罷。我是孤零零一無所有起的家,大不了不過是回到原點又一無所有,也不怕落得個空空一人。”
趙芡頗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感覺,可我卻知道,此番話語,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好歹,她亦是從青鸞宮出去的,雖是為了避嫌、更是為了自保才退出青鸞宮,對我卻依舊算是衷心。我信得過她,一如我信得過百靈精衛她們一般。
臨走時,趙芡更警告了我一句,“夫人切記,最該小心的,有的時候就是熟人、親近的人。因為這些人,往往因為對你太過了解,才能更輕易的打擊到夫人。”
至於羋青蘿,自被封了青七子之後,卻似什麼都不在乎般,仍舊老老實實的縮在鹹陽宮內,偏安一隅,從不吵鬨也不招惹什麼。比之那日在青鸞宮內瞎鬨,卻是懂事了許多。
與之相比,更顯不懂事的倒是杜鵑了。她看到羋青蘿漸次大起來的肚子時,哭著又鬨到了我的跟前。
“夫人不是說,她不過是大王的一個意外嗎?緣何如今孩子都有了,而我了?我到如今,都不過是被大王臨幸過一次的杜七子而已。夫人,您不覺得這名分,聽著都讓人覺著有些好笑嗎?我從來都不得寵,卻占著這七子的由頭。夫人,夫人若是不喜婢,當初又何必許給婢這般的結果?”杜鵑哭得頗為傷心。
我聽著有些怒,卻因著羋青蘿的事暫未解決,被她吵得煩擾時,隻隨口敷衍她會讓大王多去瞧她兩回的。
畫眉因著這事兒被氣得不輕,大罵杜鵑,“這個白眼狼,夫人就不該養了她在身側。有些人就是這般不分恩怨,你對她習慣性的好了,之後隻要但凡遇到些不讓她順心的事兒,她便要與你翻臉!”
這話,我倒是冇反駁畫眉,任由畫眉在背後數落了杜鵑一頓。
我知道我養出了一頭白眼狼,我也知道我不不應該心軟再遷就她,可如今的我竟覺察出了在這個位置上的苦累。有些東西,心中明了便好,我如今再遷就她一回,不過是擔憂到底是太了解我的人,萬一隨手的就被羋青蘿拽走了,那才叫做得不償失。
羋青蘿有了身孕的事情傳出來後,我便傳召了紫蘇來青鸞宮一趟。
她來時,隻是一臉無辜模樣,似是什麼都不知道般,還客客氣氣的給我行了個禮,問安道,“夫人今日傳召婢來有何吩咐?”
“跪下罷!你做了什麼事,便不必讓我一一數來了。我不是傻的,更不是瞎的,你當真覺得發生這般變故,我會裝聾作啞下去嗎?”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寒涼入骨。
紫蘇這才微微撒開裙擺跪下,“夫人所言何事,恕婢實在不知。”
她倒是甚會裝傻,眸子裡全然是冷靜與無知,仿佛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羋青蘿的事兒,她獨自一人定然是難籌謀的,如若不是有你幫她,她決計不能成就如今的模樣。”我冷笑著,“青蘿這丫頭,好歹我是看著她長大的,她是何心性,我比你清楚。她自幼便對阿政有些意思,你和茵陳走得近,想知道這一點,不難。況,這丫頭素來是個會扮豬吃老虎的,你如今如此幫著她,她可不會記得恩情,隻待哪一日你於她無用了、有威脅了,她會好不心軟的除掉你的,你且信與不信?”
聞言,紫蘇的麵上才稍稍露出難堪的神色。
看她有如此神情,我便更肯定了,此事必然是她和羋青蘿聯手搗的鬼。
既確定了紫蘇的背叛,那這談話也就冇有多少再繼續下去的必要了。我歎息一聲,隻道,“無旁的事了,你且下去罷。”說著,不忘補充一句,“對了,從此,再不用來青鸞宮了罷。一個背叛過不止一次的人,我冇理由相信她能忠貞到哪兒去。”
紫蘇的身形,微微顫了顫,站起身來時,反問了我一句,“如此,夫人是再不願信婢了,是嗎?”
我冇回答她。此事已然是最明顯不過的,我再回答她,不過也是再叫她死一次心。
沉默,是我的答案。
“夫人,您……一定會後悔的!”這是紫蘇最後撂下的話。
畫眉本端著果盤欲擺上來,將將進門,撞見紫蘇這話,還看到了她眸子裡的恨意和決絕,當即來了火,端著果盤便直接砸上了紫蘇的麵門。
“喲嗬,看來這鹹陽後宮是又有許久冇立新規矩了,一個個的婢子,還曉得蹬鼻子上臉來給主子臉色看了。大王是冇教好你還是恁的,需不需要本姑娘來好好教教你怎樣當個下人?”畫眉言辭頗有些犀利。
那果子砸在紫蘇麵上,她怔了怔,到底隻是怒瞪了畫眉一眼,便退去了。
畫眉又罵罵咧咧了幾句,再進來時,隻是撿了滿地的果子去丟掉,“這世道,真是容不得多半分的善意,夫人您看看,如今這賤婢都學會越來越囂張了,夫人當真不管管?”
我笑著搖搖頭,紫蘇此人,我本就冇打算留的。
正巧,聽聞如今阿政身邊有個喚作趙高的,頗為貼心,更是個懂事的,頗有幾分趙胥彼時的機靈勁兒。我不若做個順水人情,除掉紫蘇,幫趙高上位。
可我未曾料到,正當我算計著要怎樣除掉紫蘇的時候,她卻先發製人,將元曼獨自帶來了鹹陽宮。
元曼是被精衛牽回來的,小小的人兒站在我麵前,眸子裡露出幾分小大人的神采,開口的第一句便是,“母妃,聞說,我不是你親生的孩子,扶蘇弟弟才是母妃的孩子。母妃,是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