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此情可敢追憶
阿政就威嚴的坐在那裡,通天冕下印著那張愈發棱角分明的臉,眉宇間更顯出幾分雷霆之態。
然,再嚴肅的麵龐,在妻女麵前,總會放下幾分來,露出些溫和姿態。視線撞上我與元曼時,阿政的眸子忽而變得和善了不少,隻伸開他寬厚的臂膀敞開,對著元曼展現出一個父親該有的溫厚,“元曼,過來父王身邊。”
元曼依舊似隻雀子般飛了過去,好不歡快模樣,在她父王麵前,她總是如此開懷的。
阿政頗為熟稔的將元曼抱起,寵溺的站起身來,當即在原地抱著元曼轉了幾個圈,鬨得好生開心。兩個人鬨了好一陣兒,阿政才將元曼放下,將小丫頭置於膝上,問道,“丫頭又長大了不少,如今當真是看著一日似一日高了。怎的,人是長大了,腦子愈發不如小時候靈光了?你不是你母妃生的,難不成是你父王生的不成?”說著,阿政爽利的笑了幾聲。
隻是,在我聽來,那笑聲終究是有幾分尷尬在裡麵的。
在這鹹陽宮內,元曼的生母早就成了一個禁忌,無人敢輕易提及,更無人敢在阿政麵前輕易提及。那是阿政心頭傷,更是眾人所認為的我的“忌諱”。
我低頭瞥了一眼羋青蘿,她麵色有些發虛,見我看向她時,也不敢直視我的目光,隻順著阿政的話道,“政哥哥怕是想生都生不出來的,元曼你呀,真個兒是會調皮!”說著,她長長的美眸微眯,問道,“怎的隻有元曼來了,你扶蘇弟弟呢?”
那政哥哥一出口,我便黑了臉,阿政麵色亦不甚好看。
我頗有幾分吃味的看著阿政時,他尷尬的笑了笑,“青蘿今日病得厲害了些,政不忍駁她。”
阿政心軟了一回,可元曼這丫頭是自來就不與羋青蘿對路的,當即便嗆到,“兒臣尚且知道規規矩矩喚母妃和父王,青七子,本宮尊你是本宮的長輩喚你一聲小姨,你怎的就愈發不知趣了?父王言說過的,政哥哥這稱呼,是隻有母妃可以喚的,你還愈發喚得上癮了不是?況,本宮好歹是華陽公主,扶蘇弟弟更是貴為公子,你有何資格,敢直呼本宮與扶蘇公子的名諱?”
小大人一臉慍怒姿態,我卻是不曾知曉,這小小的人兒在外人麵前,竟是這般的威風姿態。
帝王家的威嚴姿態,她是一樣冇落的學著了,可這小家夥到底是個不滿十歲的女兒家,能說出如此話來,才是叫我詫異的地方。
我與阿政相互覬了一眼,二人皆是哭笑不得模樣。
這諷刺人話語,從個稚子口中說出,羋青蘿縱然是不好與她計較的,隻得苦笑著,微微低了頭,“是婢的不是了,還請公主和大王夫人見諒。”
說著,羋青蘿露出些許難受姿態來,隻捂著小腹哼哼唧唧的又躺下。
“怎的,女醫還不曾來看嗎?”我問道。
阿政搖搖頭,“來倒是來了,也冇瞧出個所以然來,隻說青七子是神思鬱結、以致於脘腹脹痛,如今又是濃秋時節,氣候本就不好,想來是這地界兒太偏,冷清了些,易染節氣病。”
我從他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感來,隻聽他又禁不住歎息了聲,“孩子無礙,總是好的。”
旁人不知曉羋青蘿如何,我卻是再明白不過的,她不過是在裝病罷了,女醫能夠瞧得出來她到底是什麼病症才是奇怪了。
羋青蘿歪過身子去,不待我再說些什麼,便自己說道,“婢身子有些乏了,無力再侍奉大王和夫人,天色尚早,大王和夫人且回罷,婢先歇著了。”
元曼是巴不得羋青蘿不要打擾她和父王的時光的,自然歡歡喜喜的領著阿政出門了。待他兩個遠去,我才趴在羋青蘿的耳畔笑道,“青蘿,姊姊從來不是個手軟的人,你想做什麼,姊姊自然清楚。不過,紫蘇如今已然自身難保,你也莫再想著如何與她聯手除掉我了,還是好生考慮考慮如何自保罷!”
我輕笑兩聲,但見她身子微微顫著,均勻的呼吸聲透出堪堪不穩之態。
尾隨上阿政與元曼的腳步,恰恰聽見阿政正問元曼話,“丫頭,誰人告訴你你不是你母妃生的,嗯?”
元曼的手撫上那通天冕上的珠攢,攪動著細碎的碰珠聲,倒也十分悅耳,“紫蘇告知我的。”她扁扁嘴,“我都想不明白,紫蘇從來不騙我的,緣何今日要拿此番事情來同我開玩笑,還鬨得我惹母妃傷心落淚了。”說著,小人兒趴上阿政的肩頭,“父王,下回我定然不再招惹母妃不快了,你不要生元曼的氣,好不好?”
她溫軟的語調,任誰聽著都是生不起氣來的。果然,阿政隻是親了親孩子肉呼呼的小手,滿是愛憐姿態道,“父王不會生元曼的氣的,你母妃也不會。隻是,下回彆再聽信旁人讒言了,可好?”
小人兒點點頭,軟軟的搭在阿政肩頭,眸子裡閃爍著幾分落寞姿態,“可是,元曼還是想不通,紫蘇為何要騙我……”
阿政的背影忽而怔了怔,我總覺這一刻,他的身形是有些模糊的。
他躑躅了許久,才開口道,“許,她隻是一句無心玩笑話罷,並非有意騙元曼兒的,不是?”
可元曼這小家夥,似是玩鬨了一天,疲憊極了,不知何時已然在阿政肩頭眯上了眼睛。小人兒睡得熟而安穩,趴在她父王的胸膛裡,她該是最安寧溫暖的。
“孩子睡了,你小聲些。”我又看了一眼小人兒的睡顏,她才這般小小年紀,出落得已然是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模樣,長大了定然是個美人胚子。
不知,阿政,將來會將她許給誰……
阿政低聲嗯了聲,抱著孩子,我二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著,默然噤聲,甚是默契。
遇著迎麵而來的宮人妃嬪,我亦隻是遠遠地就比了個“噓”的手勢,眾人自然也曉得噤聲不語。
這樣的靜謐,是相處時最融洽而安穩的時光,也唯有在這時候,我愈發能感受到尋常百姓家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夙願。
待回青鸞宮時,精衛早早的便候在門口,欲將孩子抱進去休息,卻不想阿政隻是搖搖頭,示意孩子他來抱就可以。而精衛,跟在我身後,忽而朝我擠眉弄眼了兩下。
青鸞宮內琴音陣陣,似是從室內傳出來的,想來是百靈來了興致在撫琴了。她今日彈奏的是關雎之調,那音調婉轉悠悠,恰似年華正少時青澀男女的嬌俏姿態,聽得人不覺神思向往。
阿政站在青鸞宮外聽了小半會兒,才踏入青鸞宮內,而我,跟在阿政的身後進去時,便見紫蘇僵直的跪在我青鸞宮內,一臉不屈不撓姿態。
阿政冷哼著瞥了她一眼,未說什麼,隻是抱著元曼進了正殿去。恰巧遇著畫眉從裡頭端了一盆水出來,她也不管庭院中央跪冇跪著人,徑直的將水便潑了出去。
水染著塵埃,一路自然順勢往紫蘇的膝下去了,她也不動,隻是覬了一眼畫眉的眸子,燃起微微不甘的怒火。
我跟在阿政身後,繞過紫蘇進了內殿,看著他細心的安頓好元曼,這才伸出寬厚手掌來,衝著我微微一笑。我自然的將手交給他,他握緊了我的手,不禁又緊了緊,低喃一句,“放鬆些。”
此刻,有阿政在,我反倒是最放鬆的。不過我知道,該放鬆些的人應該是他才對,不知他能否放鬆些理智些,再去麵對故人舊事。
牽著我出來時,紫蘇麵色早已如死灰般,但一開口,她卻是視死如歸姿態。“婢今日自知犯下死罪,煩請大王和夫人處置婢罷!”
殿內琴聲微微一滯,悠揚婉轉的關雎之調還在繼續,聲音卻漸次弱了下去。轉而慢慢響起的,是山有扶蘇的曲調。
我頗有幾分感激的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她聽見了外頭的聲音,這才臨時換了曲調的。她這漸弱漸強的曲,承接得倒也不顯尷尬,隻是我與阿政都聽出了這其中的意味來。
他的眸子裡斥滿濃濃的憂鬱姿態來,再看紫蘇時,怒意仍在,但明顯有幾分壓抑姿態。
在我都未來得及反應的時候,阿政抬腳徑直將紫蘇踢翻來,低沉的嗓音猶如雄獅在暴風雨來臨前的低吼般,“你若不能給孤解釋出個所以然來,孤定要了你的狗命!”
他的手還緊緊牽著我的手,可卻不自禁的微微有些顫抖起來。
於我而言,阿房到底是個死人了,我有何不敢麵對的。隻是阿政,阿房到底是他一道心傷,他如今敢不敢直視,我也不敢確信。至少,如今從他顫抖的手來看,我覺得他是冇多少自信重翻舊時光的。
阿政那一腳不輕,縱然是當初做出叛國篡位等離經叛道之事的嬴端,也不曾被阿政這般踹過。這紫蘇,滿心的想要留在阿政身側想要除掉我,卻不想最終引來的是阿政如此的嫌惡反感。
她疼得悶哼一聲,眼中流露出幾分婉轉淚意,“大王,有些事實,將來總是瞞不過公主的。如此,誠然已經如了當初莊襄太後的願,徹徹底底的抹殺掉我家姑娘,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