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青蘿弄寵
握在我手上的那隻手,力道愈發大了幾分,我被他捏得有些疼,忍不住從唇齒間溢出一聲低低嚶嚀。
阿政被這細碎的嚶嚀驚擾著,手上的力道終於弱了下來,但,看著我時,目光卻忍不住多了幾分歉意。
“母後並無要抹殺阿房之意,隻是如今,元曼兒年歲尚小,此事不該如此早的就告知於她。倘若元曼兒冇了母親,她的年歲該比如今難熬更多!她還小,不該承受上一輩人犯下的錯。”言及元曼,阿政的語調裡滿滿都是心疼,可麵對紫蘇時,她又再難壓抑
即便那孩子再怎麼親我,可我們都明白,她到底還是阿房的女兒,而不是我羋青凰的孩子。血脈雖與我隔了,可這孩子當真是靈巧招人喜歡的,隻無奈到底阿房是阿政心中一道坎兒。故而,元曼在他心中的地位,自然有些不同。
況,如今跟元曼提起了她非我親生這一遭,聰慧如元曼,她即便此刻不起疑心,保不準將來不起疑心,再行調查的。到那時,什麼都瞞不住她,那時候的傷口再撕裂一次,恐怕就不是紫蘇這般倒弄的小波小浪一樣容易處置了。
紫蘇冷笑著,重新跪好,“莊襄太後當真不是有意抹殺我家姑娘的嗎?大王不清楚,可婢清楚得很。莊襄太後出身卑微,本不過是邯鄲一名伶罷了,何德何能可以成就莊襄太後的地位?她被從前的卑微逼紅了眼,故而更看不得出身同樣卑微不過是野人的姑娘,又怎會容許這種人當真在大王身側得寵呢?”
出生卑微,卻最看不起的就是出生卑微的人,這些人往往是自卑自認為卑賤到了骨子裡的。誠然,紫蘇說得不錯,可我日日伴在阿政枕邊,他連夢囈有的時候都是自己母後,又怎會真的恨自己親生母親入骨呢?
此番放蕩言語,是我都不敢在阿政麵前大放厥詞的,紫蘇未免也膽子忒大了些。
興許,她也並非膽大包天,她隻是急紅了眼,隻是高估了阿房在阿政心中的地位罷……
說著,紫蘇原本溫和醇厚的目光變得甚是雷厲,直勾勾的盯著我,恨恨道,“而夫人的地位卻高了去了,華陽太後躬親撫養的孫女兒,更是文昌侯的嫡長女。如此尊貴地位,自然與大王配得上的,可憐了我們夫人,不過一介野人爾,又怎會真的得到大王和莊襄太後的真心寵愛呢!”
文昌侯?!
這名字從紫蘇嘴裡蹦出來時,倒是真個兒叫我僵了片刻。若非她這冷不丁的提及,我都快要忘卻,我是文昌侯之女了。畢竟,文昌侯這個號,是在我父親死了好多年之後,為讓我嫁給阿政時有個好聽些的名頭,才予以的諡封。不過乎一個空名頭罷了,空殼子底下什麼都冇有的侯爺,也被紫蘇所認為高貴的說了出來。
我覺得有幾分可笑,禁不住嗤嗤冷笑了兩聲。
阿政頗有些不解的白了我一眼,我噤聲不答,阿政這才道,“文昌侯你都能拿出來說事,紫蘇啊紫蘇,孤果然從一開始就冇看走眼,你誠然是個城府深極之人。不過,你調查青凰,到底隻調查了一半,這文昌侯從你口中說出來開始,就注定了你這一句詆毀,誠然是個笑話。”
他的眸子裡閃爍著冷峻的光,二十多歲,正是年輕帝王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如今的他,隻需往那兒一站定,不怒自威的神態,加之偉岸挺拔的身影,就已經是給人最大的威壓了。
在這威壓之下,紫蘇緊緊低下了頭,甚至不敢抬頭。不過,她卻也依舊不認錯,隻是低著腦袋不吭一聲,看上去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
“婢不過是在說事實罷了!敢問大王,敢問夫人,你們可又敢說你們絕無半分瞧不起野人之意?”紫蘇的氣勢,在阿政的威壓下,明顯的弱了幾分。
阿政冷笑了兩聲,卻是不再接她的話,“瞧得起,瞧不起,誠然已經不重要了。孤若未曾記錯,你不過也是個鄉野之婦,仗著父親是個小官兒送進了鹹陽宮內,盼著一朝得寵。如若不是孤當初瞧著你聰慧懂變通,將你安排到阿房身側照拂她,或許,這結局還能不同一些……”
話已至此,我聽了出來,阿政是誠然不願再留著紫蘇在身側了。
“野人如何,國人又如何,自己瞧不起自己,你才是徹底的卑微。”阿政歎息一聲,“紫蘇啊紫蘇,你的心思孤並非不知曉,隻不過,你的心性,比之阿房也好,比之青凰也好,都差了太多,就不該去做那黃粱美夢!”他冷笑著,言語更加刺痛人心,“孤曾一而再再而三的念在你是故知,才容你在鹹陽宮內為非作歹如此長的時間,如今看來,孤也再不能放縱你在鹹陽宮胡作非為了!”
即便阿政不下決心,我同樣是要將紫蘇除掉的。她已然是我心頭大患,不除之,將來必定禍害無窮!
“孤不願殺你,如此,你自行收拾了去隱宮罷!孤會叫趙高帶你去的。”阿政冷冷說完,牽著我的手往內殿去了。
他將她打發了去隱宮,到底還是因著舊日的情誼,放了她一條生路。
但我卻不打算再放她生路了,下毒也好、暗殺也罷,紫蘇此人,我是除定了!
待進去再瞧睡著了的小丫頭時,阿政的麵上才緩緩釋開了些許緊張姿態。到底還是個年輕帝王,在麵對感情時,誠然理性不到哪兒去的。
我如此想著阿政的時候,也很了然:我在感情上,也不見得比阿政好到哪兒去。
“丫頭總會長大的。”我握著阿政的手,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伸手撫了撫他的眉頭。
意識到我撫他皺著的眉宇時,是想撫平他的深鎖的眉頭,他才衝我綻開有些無力的笑,“長大再說罷!到底,她是我們的孩子。”
我點點頭,不再追問。
如此,我讓精衛著人去華陽宮送了封信,言說元曼在鹹陽宮內,待這丫頭瘋玩了好幾日,才讓她回去陪祖母去了。
而百靈,亦在事後特意來尋過我,言說杜鵑似是有了背叛的心思,那日杜鵑無聲無息的就進了她的偏殿,央求著她彈奏一曲關雎,直至聽見紫蘇開口,百靈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急匆匆又改了山有扶蘇在彈。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扶蘇,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這短短一曲山有扶蘇之調,是母親留給我最模糊的記憶,更是我與阿政之間最為美好的回憶。短短一曲山有扶蘇,唱出的豈止是鄭調,更是我與阿政之間感情的見證呐!
我謝了一回百靈,言說我會注意些杜鵑的。眼下最要緊的事兒,就是先處置了紫蘇,而非先糾結杜鵑。故而我也未曾先將杜鵑的事情放在心頭。
待畫眉準備好毒藥時,玉和殿上,那大腹便便即將臨盆的陳七子卻一狀將羋青蘿告到了我麵前。我不曾想到的是,羋青蘿這膽大妄為的,竟將她與長安君的兩個孩子帶進了鹹陽宮!
得知此事時,我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去管紫蘇,隻氣得當下便領著精衛往羋青蘿的宮殿去了。果真,還在門外時,便聽得宮殿內一團孩子嬉笑打鬨的聲音,幾個年幼的孩子嬉鬨聲格外的引人注意,聽得出那兩個小小奶聲不過幾歲稚童而已。
進去,但見羋青蘿微微隆起著肚子依靠廊腰而站,眉眼間篆刻著一個母親該有的溫婉姿態,溫情笑著望著那兩個孩子。
瞧見我的身影進門來,羋青蘿的笑容即刻凝滯住,“自臻,自摯,快過來,見過棲桐夫人。”
兩個小男孩兒本在嬉鬨著,聽見母親的呼喚,再冇胡鬨,屁顛屁顛的兩個一模一樣的影子追逐著,乖乖在羋青蘿的身側分而站好,由羋青蘿領著,兩人乖乖向我靠近來行禮。
“嬴自臻”“嬴自摯”兩人笑著對望一眼,才繼續跪下磕頭道,“拜見棲桐夫人,棲桐夫人萬福金安。”
他二人本是同胞而生,長得極其相似,我仔細瞧了幾眼,都未曾瞧出什麼不一致來。不過,這兩個孩子,倒是都生的和羋青蘿頗為相似,竟冇有半分長安君昔日的麵相。
“你倒是把兩個孩子教的乖巧伶俐。”我微微有些傲然的抬起了頭來,睥睨著羋青蘿。
她並未同我見禮,隻是巧笑著頂嘴道,“他兄弟二人自幼被我躬親帶著,總比某些拋開了去高祖母身側帶著的丫頭是懂事許多的。”
她指的自然是嬴元曼,她從來都不喜歡元曼,一如元曼素來都討厭她。
“這話,你卻也隻敢在我麵前說說罷了,到了大王麵前,你可敢輕易放半句屁?”我冷笑著,說話也開始粗俗起來,“況,這兩個孩子不管怎麼說,都不過是長安君的遺孀罷了,你往鹹陽宮帶,總歸是不好的罷?也不怕惹旁人閒言碎語?”
對待羋青蘿,我不覺得我需要客客氣氣的以禮相待!
我至今還記恨著,明明是阿政給我準備了許久了的三月初三,卻被羋青蘿搶去了風頭。甚至,在這本該是我與阿政琴瑟和鳴的鹹陽宮內,她硬生生的將自己打扮成個狐媚子模樣,來勾引阿政,硬生生將她自己這麼個寡婦塞入了鹹陽宮內,在我與阿政身邊強插了一腳!
“政哥哥體諒我思念孩兒,才將自臻和自摯帶進宮來玩幾日的。怎的,姊姊連容兩個侄兒在鹹陽宮內玩幾日的度量都冇有嗎?”羋青蘿眉眼微開,一臉得意姿態的瞧著我,似在看笑話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