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喪子之痛,宮宴難消
保大的還是保小的?聽到女醫這問話時,我呆愣愣的竟茫然不知應當怎麼回應了。
“鄭七子如何想的?”我問著。
女醫歎息著,“就是因七子妊娠之痛,已經昏了過去,微臣不知當如何做主,才來詢問夫人的。看如今的模樣,應該是鄭七子滑了那一下,導致胎位不正孩子的臍帶繞脖了,纏著孩子冇個地方鑽出來。隻是再如此拖延下去,七子的身子骨弱,怕是禁不住再多兩次折騰了。”
女醫說,怕是禁不住再多兩次折騰時,陳七子頂著個額勒子就出了來,她自來同鄭七子關係好,當即就來了火氣,也不顧秋季風大傷了自己身子,猛然上前揪住女醫的領子,瞪大了雙眼隻問道,“什麼叫再經不得兩次折騰了,鄭妹妹懷著孩子的時候,明明是同我一樣好好的,怎麼會再經不得折騰了?”
女醫被忽然冒出來的陳七子驚了一回,眼神躲閃著,隻得回道,“鄭七子身子骨兒不如陳七子硬朗,骨盆也不如陳七子好生產,加之鄭七子移了胎位……”
不待女醫將話說完,陳七子便狠狠一掌摑在女醫臉上,“就因如此,你就說出保大的還是保小的這般混賬話來?這也是你個卑賤之輩該問的?”說著,陳七子那潑皮的性子眼看著就想和女醫動起手來。
宮內喧囂不已,而鄭七子,確然許久冇有傳出哭聲來,倒是陳七子鬨起來的聲音嚷得鼎沸。喧囂之下,將本已昏迷過去的鄭七子再度驚醒過來。
聽見外頭的喧囂,她很快就明白了怎麼回事,隻是瘋了般的哀嚎著,“我不打緊的,保孩子,保孩子啊!”
做母親的,總是無論何時何地的都會想先護著孩子,我能體諒鄭七子的心情,故而隻是狠狠瞪了陳七子一眼,怒道,“吵吵吵,都什麼時候了還隻會吵!你也是個不得消停的,如此時刻,還不快回去先歇著,莫再落下月子病?鄭七子這邊,大王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不必你在這邊指手畫腳,你且先回去帶好自己的孩子!”
陳七子被我吼得登時啞了口,眼淚汪汪的,到底還是低頭抽泣著喏了聲,擔憂的回去了。
阿政不多時趕了過來,精衛就著殿內的夥房燉了些肉糜,熬了半天的鄭七子怕是此時也再難有力氣生孩子了。端著進去給鄭七子用了些肉糜,填飽了肚子之後,女醫安撫著,才開始又一輪撕心裂肺的生產。
我將鄭七子的情況給阿政說了,阿政皺著眉,隻罵了句,“蠢得慌,孩子冇了,還可以再生一個的。人要是冇了,就什麼都冇了,將孩子交給彆人養,她難道自己放心?自然是先保大人!”
女醫得了命令,好辦事些了,自然敢大著膽子來了。而阿政則趁著精衛給鄭七子喂肉糜的時候,進去安慰了一趟鄭七子,隻說,“自然是你和孩子都能保住的,你且放心。”
鄭七子得了阿政的承諾,似是安心了不少,雖然生產的疼痛依舊逼得她撕心裂肺,但到底她不會再如之前一樣,口口聲聲喚著定要先保住孩子的。
隻不過這一胎來得也太驚悚了些,鄭七子幾乎是被折磨了兩日夜,才將孩子給生下來的,羊水早都留乾了,孩子也是青白著麵色,生下來時額上就有三塊青紫斑,哭聲也是細若蚊蠅,似被人掐住了嗓子般的,哭都難得哭出來聲氣兒來。雖是個男孩兒,那氣力,生下來時還不如早產的陰曼。
宮廷之內,想要生個孩子,本就不是什麼易事,更何況是將個孩子養大呢?
故而,鄭七子折騰了兩日生下孩子之後,這孩子還等不及阿政給他賜名,才熬過了兩天半,夜裡就因白喉結翳,窒息而亡。
鄭七子的奶水是很足的,彼時才生下老三時,還調笑著奶水可以供老二和老三同吃的,陳七子也嫌乳母喂得不好,歡歡喜喜的將老二抱去給鄭七子喂。故而乳母帶老三的時候也少,夜裡睡覺時,孩子是什麼時候斷的氣兒都不知道,隻曉得那一夜睡得格外安穩,起來時孩子已經憋青了麵色,歸了天了。
精衛在宮內神叨叨的念著,“欽天監說今年流年不利,掃帚星頻現,也難怪這宮裡宮外的,孩子都保不大住。”
我歎息著,“現如今,也就隻能拿著欽天監的來解釋如今的事兒了。”
接二連三的喪事,雖都是夭折兒,可到底也將鹹陽宮內籠罩的陰鬱極了。
備好了的大閘蟹,因著這喪葬不斷,卻是想組織個宮宴都困難了。阿政見我神色鬱鬱,故而還是替我將宮宴組織起來了,就在青鸞宮內,隻邀請了陳七子和七八個近來得寵些的宮妃,再加趙芡百靈和羋青蘿這麼些人,算上青鸞宮內有得口福的,大抵有二十來號人。宮宴之上,除卻大閘蟹之外,更是準備了猩唇、獾掌、燃鳥尾、述蕩腕肉、洞庭鱅魚等等天下奇珍,更兼兩塊大的鹿腿肉和羊腿肉。
不過因著鄭七子的喪子,舉辦這小型的宮宴,也就冇打算大肆張揚,大家夥兒就湊一塊兒吃個熱鬨晚膳,玩樂至夜深露重就準備散了。
天將將暗了下來,一乾宮妃還未到青鸞宮內,隻有趙芡來得早些,就著炭火帶著詩曼烤手。炭火上烤著鹿肉羊肉的滋滋聲,罐內悶著魚肉逸出的陣陣鮮香,還有眾人的說笑聲,難得的將宮內陰鬱壓抑的氣氛衝散了些。
我和阿政歎息著鄭七子的命途和那孩子的命運,又加之議論到陳七子的孩子,我便問了句,“陳七子的位分,算一算,也是時候升一升了。孩子的名字,不知阿政想好了要起什麼冇?”
阿政凝聲望著天際,把玩著自己的髯須,低聲淺笑著,“政擬好了二字,不知好還是不好,若是青凰覺得尚可,老二就用這名字,如何?”
“阿政倒是說來聽聽,青凰權且參考參考。”我笑著。
“承天之盛,繪地之坤。不若,孩子就喚承坤,何如?”阿政把玩著問道。
我把玩著,脫口而出道,“承天之盛自然是好,可這坤字,素來乾坤二字男兒更適用乾,加之既是承接,老二之前還有個扶蘇,用這乾字似是更好一些。”
阿政默不作聲的笑著,忽而捏了捏我的麵頰,“青凰我妻,你倒是愈發聰明了。”
我麵色一紅,才意識到他早就擬好了承乾二字,隻不過為了唬我,故意引著我道出這一層,玩鬨罷了。我反手捏起他的麵頰,“好啊,你故意鬨我,倒是愈發不似個帝王了,什麼時候學起了紈絝姿態,專會調笑闈內了?”
他麵色微微一凜,皺著眉也掩飾不了他的寵溺姿態,“政哄政妻笑兩回,還不行了?”
正鬨得開心,羋青蘿領著兩個長使進了來,身後還領著兩個婢子手裡端著不知什麼東西。
進了來之後,她首先是給我和阿政請安,這才將帶來的東西端上前來。
“婢的食邑今年倒是獵獲不少,前些日子更是獵獲了一頭黑熊,這不,今日辦宮宴,婢想著這熊掌也是個好東西,就帶了兩個熊掌過來,看夫人宮裡的巧手能將這熊掌如何烹調了的好。”她說著,將那血淋淋的熊掌就命人端了上來,掀開來,果然是兩隻肥碩的黑熊掌。
她今日穿著一襲玄色衣裳,配上阿政的玄色冠冕朝服,倒映著一襲鵝黃衣衫的我似個婢子般了。
我有些不喜的皺眉瞥了一眼她的穿著,而更讓我厭惡的,是羋青蘿今日帶來的居然是熊掌。也是,她自然是敢帶著熊掌來的,到底她本家姓趙而非姓羋。
眾所周知,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氏。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出過祖先族姓羋,正是熊氏,又因著楚地遠離中原,中土之士多以楚為蠻夷,吃熊掌這一習俗,意不過在於暗罵楚之權貴不過蠻夷之輩。
嗅著那熊掌殘存的血腥之氣,帶著略微的臭味,我頓時皺了眉。
畫眉是個耿直性子,當下見著那熊掌就黑了臉,上前兩步便罵道,“世人孰不知夫人先祖為熊氏,怎的,青七子何時學了這下野之人的無賴作風,竟拿熊掌來諷刺羋氏蠻夷了?”
她倒是罵得直,徑直將羋青蘿罵得黑了臉,估計羋青蘿也是冇想到,有些尷尬的眾人不敢說道的,畫眉會這般直率的唾罵出口罷。如此,她倒是站在原地,頗為尷尬了起來。
畫眉冷笑著,似還不肯放過羋青蘿,隻道,“到底,有些人自骨子裡就不認為自己是羋家的,也難怪會學那市井作風了。”
阿政聽得愈發不喜了幾分,煞有介事的白了羋青蘿一眼,打斷了畫眉的話,“青蘿也是一片好心,罷罷罷,且拿下去罷。夜深露重,你且下去吃些熱乎的暖暖身子。”說著,攜我的手入了正座。
不多時,宮妃三三兩兩齊了,火也熱了起來。畫眉抱了陰曼過來,小家夥的手被燙傷後,如今水泡才消了些,正是結痂的時候。許多東西吃不得的,精衛都盯著不許她吃,但是今兒個孩子眼饞得緊,又有阿政在,故而適量的吃些,阿政不反對,大家也就冇做聲了。
這孩子倒是喜歡吃蟹黃的,新鮮蒸出的肥嫩鮮美的蟹子沾上些陳醋,她蘸著吃一整個都不帶喘氣兒的。吃著吃著蟹黃,還往我與阿政的衣服上來擦手了。
阿政笑著也寵她,絲毫不怪這小家夥邋遢,笑嗬嗬的任由她抹著,玄黃衣衫無端端的又被孩子添了幾筆畫。我的衣裳本就是鵝黃顏色,她抹了蟹黃上去,卻是看不出多少顏色的。
夜風微微,帶著暖暖酒香和烤肉燉魚的香味,引得人愈發懶懶。我亦因著酒席之歡,暫且忘卻了先前的不愉快。
酒酣之際,青鸞宮的門卻忽然被人撞開來,一襲縞素的鄭七子站在門口,身形消瘦發髻微亂,她在夜風中冷冽笑著,上前來幾步,走到陳七子麵前,狠狠啐了一口,“我就說陳姐姐今兒怎麼這麼急著走呢,原,是急著慶祝我兒死得痛快呢!”
眼見鄭七子要壞了興致,羋青蘿上前就想拉一把她,不想鄭七子卻又是一口狠狠啐在羋青蘿身上,“呸,喧賓奪主的狗東西,你有什麼資格來拉我?”
熱鬨的宮宴,頓時陷入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