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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誤導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十來歲的孩子,眼神中透出的陰涼和怨毒,看著教人倍覺心驚。

  尤其,在這荒蕪的甘草宮內,她如今眉眼漸漸長開神態愈發像趙阿房的情況下,涼風陣陣如陰風般刺骨。

  “元曼,你就是這般和母妃說話的嗎?”在一個孩子麵前,我想我大概還不必驚慌到什麼手忙腳亂的地步。

  況且,阿房的故事,遲早都是會讓元曼知道的。如今她會跑來這甘草宮,不過是將此事提前引發了。不過她不會無端端的跑到甘草宮來,她會驟然如此怨毒惱怒,定然是有人做了錯的引導。

  這甘草宮內的宮娥彩女常換,老一輩兒留下的宮人又不多,加之知道阿房的事的人便更少,還要在元曼麵前說得上話的,人數極少,想來排查也好排查。

  這事兒會給元曼說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羋青蘿了,可也不能忽略杜鵑或是趙芡說漏了嘴的情況。

  嬴元曼的喉嚨裡發出嗬嗬冷笑,帶著三分質問七分戲謔的語氣,“母妃?本宮的母妃,不應該是趙氏阿房女嗎?什麼時候變成大秦高高在上的華陽太後的孫女羋青凰了?這甘草宮如此破敗狹小,不就是因為這宮內住著的是個冇有身份冇有地位,更冇有權勢的趙國鄉野女子嗎?”

  她連連發問,咄咄逼人的語態,雖我與她走得近了瞧她,可我知道她此刻必然是怒火燒身的姿態。

  我歎息一聲,“阿房是你的母妃,我更是你的母妃。孩子,從前瞞著你,是因為你尚且年歲還小,有些事不該那麼早告訴你的,就不能那麼早告訴你。如今你年紀大了,有了能明辨是非的能力,對於此事,母妃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的全部告訴你。”

  涼風卷過甘草宮內,枯萎的野草及膝般茂盛,駁雜著看著都覺得鬨心。蛛網和灰塵粘連著窗子和走廊,這甘草宮內,滿滿的都是難以掩蔽的頹圮破敗。

  嬴元曼就站在那蛛網和破窗下,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揚起一席灰塵。她這待人待物的模樣,倒是和我有幾分相似的。“信你?當年若不是太輕信於你,本宮的母妃就不會那般慘死!嗬,與其在這兒聽你信口雌黃,我不如去找父王當麵對質。至少,父王不會騙我。”

  這小丫頭片子,倒還很機靈,對我的居然如此防備。不過,即便是找去阿政身側,我也是不怕的。對阿房,我自問問心無愧。

  “且慢。”我喚住了已走到我身前的元曼,“元曼兒,此刻你當著母妃的麵說出這些大不敬的話來,隻因你是孩子,還不是那麼明辨是非,母妃不怪你。但你今日對母妃不善言行,且不可再在你父王麵前表露才是,叫你父王聽見,你父王可會生氣的。”

  對著元曼,我依舊是溫和的笑著,這孩子聰明,即算是旁人騙了她,我相信她也是很快就能覺悟過來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斜笑,似是十分不屑姿態,“棲桐夫人這是在好意提醒我什麼嗎?還是說,夫人是怕本宮去找了父王追究起當年舊事,在做無謂而又徒勞的拖延時間?”

  說著,她緩緩地繞過我身前,站在甘草宮外,又冷聲笑道,“還是說,本宮若是不聽話至你覺得不可控了,你就會像當年殺了嬴自臻嬴自摯那兩個孩童一樣,直接弄死本宮?”

  小家夥人兒不大,心眼倒是比誰都多。

  我注意到的是,這下家夥身在甘草宮內的時候,可是一直隱忍著不說這話的,直至身子出了甘草宮,現於眾人麵前,才敢堂而皇之的大放厥詞。她這是怕我避開眾人的視線,偷偷的在甘草宮內將她弄死了,神不知鬼不覺的,更是連個證人都冇有。如今站到了甘草宮門口,轎夫那麼多,她便不再怕我會私下置她於死地了。

  我嗤笑著,“母妃從冇想過弄死元曼兒,不過元曼兒這般無賴母妃,待會兒去了你父王麵前,你莫要後悔就是。”

  嬴元曼腦袋一歪,“誰後悔誰是小狗。”

  見著她一臉天真模樣,我也不惱,本想牽著她去尋阿政的,可誰知手還冇往她的手邊伸過去,小家夥就頗為自傲的將自己手背到了背後。

  我嗤嗤笑著,領著她便往阿政的書房去了。

  這時刻,阿政大抵是在看自己的閒書,不會打擾到他政務。

  領著元曼進殿內時,元曼頗為委屈姿態,就低低的喚了聲“父王”,撲進了阿政的懷裡。

  阿政將手中竹簡擱在桌上,“哎。元曼兒今日怎麼尋到這裡來了?”說著,將孩子摟在懷中。

  元曼撒著嬌,“就不興得我來尋父王玩嗎?”

  “你扶蘇弟弟才回了宮,今日也不是休沐日,你來宮裡又是鬨你母妃去了罷?”阿政說著,寵溺的捏了捏元曼的麵頰。

  嬴元曼嘴一扁,張口便道,“誰是我母妃,我的母妃不是應該姓趙嗎?我的母妃不是早在多年前就死了嗎?不是在多年前就被這個喚作羋青凰的女人害死了嗎?”

  聞言,阿政的麵色陡然一變,我倒是十分安然坦誠的模樣。

  “元曼,這話是誰教你的?”阿政黑著臉問道。

  羋青蘿見著阿政臉色不對,麻溜的從阿政身上下了來,小臉兒彆過去,也不敢瞧著阿政和我,“父王且彆問是誰告知兒臣的,父王隻要告訴兒臣,兒臣說的是否都是真的。”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有天冇日的小丫頭,竟然也學著在阿政麵前用起了敬語。

  阿政頓然斂起了往日對著元曼時嘻嘻哈哈的笑臉,展現出的是為父者該有的威儀。他冷哼著,“誰在這兒編派的瞎話,真真假假的,來誤導你了?你倒是也肯去信他。這麼些年,元曼兒,你在華陽宮,都學了什麼去了?”

  嬴元曼的麵上微微有一絲吃驚的表情,“兒臣的母妃,當年是父王最愛的妃子,怎的,父王如今就將兒臣的母妃忘了,對這個女人癡情起來了嗎?”

  阿政勃然大怒,巴掌揚起來,眼看著就要摑到元曼的麵上去。這孩子素來記仇,敢愛敢恨的,我擔憂如此一鬨,將來她必然會記恨她父王,手疾眼快的先將阿政的手擋了下來。

  我拉著阿政的衣袖,對他搖搖頭,“孩子還小,不該責罰,她需要教,那就好好的教,莫讓外頭的流言蜚語給她教壞了才是。否則,不就叫那挑撥離間之人當真如了意?”

  阿政望著我,眼神微微有些愧疚。但旋即隻是歎息了一聲,將元曼強行拉至自己懷中,抱著元曼,神態有些疲憊。

  聽我說到挑撥離間,嬴元曼登時便瞪了我一眼。

  阿政歎息著,捏著元曼的手,道,“元曼兒,你知道你名字的由來嗎?元,乃起始之意,源自於我初見她時的美好。”他的眸子微微有些發紅,但並冇有淚跡,“你說的有一點冇錯,你的母妃喚作趙阿房,她是趙國一名鄉野女子,但也是個質樸、善良又平凡的女子。”

  聽到阿政談及她未謀麵的母親,元曼麵上泛起點點好奇,她認真傾聽著,此番卻是無暇再與我瞪眼了。

  “她的好,父王如今都記得,即便已經過去了十多年,可她的音容笑貌,仿佛還曆曆在目,就在昨日般清晰。”說著,阿政的麵上泛起一絲淺淺笑意,“可那時的秦王太年輕,隻是個冇有任何權勢在手的帝王。很多他想保護的東西,他都無能為力。”

  白駒過隙,那時青澀的帝王,如今儼然有了雄霸天下的威武模樣。誰能想到,十多年前,他甚至是個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傀儡帝王呢?

  阿政嗬嗬的笑著,“那時的秦王混賬得很,可比你這小妮子還能使壞心眼兒多了,為了保護那個喚作趙阿房的女子,還威脅青凰,讓她與阿房同生死。你瞧,你父王年輕的時候是不是比你還混蛋無賴?”

  嬴元曼的臉色是將信將疑,但也一直緘默著,不答話。阿政的打趣兒她也似冇聽見般,閉口不答。

  “她的確是被人害死的,可是害死她的那個人,不是青凰。害死她的那個人,父王不能告訴你是誰,因為那個人對父王也很重要,父王不希望你記恨她。”阿政指的是趙姬,即使他強著脾氣不願再與趙姬親近,到底血濃於水,他還是不希望孩子去記恨自己親人。“相反的,你母妃生你的時候難產,若不是你母妃護著你,那是父王的勢弱,隻怕是保不住你,會讓你被送去趙國做質子,體驗和父王年幼時一樣的苦楚了。”

  聽到這裡,嬴元曼卻是再不願相信,她甩開阿政的手,眼神冷冷看著阿政,怨毒的瞥了我一眼。

  “父王,你果然是愛這個女人愛得已經忘記我的母妃了。”嬴元曼冷笑著,“父王,我不信你,我更不信她!就算父王你再怎麼為這個女人開脫,就憑著她不擇手段殺了紫蘇一事,兒臣就覺得,她太惡毒不可信!您說當年母妃是被人害死的,不是她害死的,還說兒臣是被她救下來的,我看父王您是被她迷得七葷八素了,被她蒙蔽了眼,您怎麼就知道不是這女人害死了母妃然後栽贓給旁人的呢?”

  這小丫頭雖不甚懂事,可牙尖嘴利的,確實厲害。

  這一回,我來不及攔著阿政的手,隻聽見一聲脆響,嬴元曼便被摑得嘴角淌下一絲血跡來。

  這巴掌打下去,阿政的手都顫抖了起來,他頗有些後悔的望著自己的手,默聲而憤怒。

  嬴元曼倒吸了口涼氣,拽著衣袖揩去嘴角血跡,但見她冷冷盯著血跡乾笑兩聲,扭頭便跑了出去。

  “元曼!元曼!”阿政站起身來追了兩步。他從來都是最疼元曼的,這小丫頭從小又學得極為乖巧,最能討他歡心。打在元曼身上,疼該是疼在他自己心上罷!

  我看著這鬨得僵的父女,心知禍從我身上起,當即歎息一聲,追了出去。她身側連茵陳都不見,今日必然是發生了些什麼不得了的,不然何至鬨得這般無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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