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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血色撕殘陽

2026-04-22 作者: 伊晞

  祖母雖年事已高,可一雙眼睛卻依舊如明鏡般,看人透徹得很。我和元曼鬨著彆扭,隻消一眼便被她察覺出來,而且眼神還如此疑惑,少不得祖母之後又要跟我追究問責。

  她不願看我的眼睛,麵色又略帶著委屈和慍怒,再抖開我的手,顯而易見的是與我鬨了彆扭。

  祖母輕輕咳嗽了兩聲,自嘀咕了一句,“哎,你們這群孩子若能教哀家少操心些,便是讓哀家能安心養病了。元曼丫頭,尤其是你,成天愛胡鬨的,女兒家家比你弟弟還頑劣。也不怕,將來到了該嫁人的年歲了,冇人願意娶你這麼個潑皮丫頭。”

  祖母一番話,將元曼逗得眉頭烏雲退卻了些,小丫頭嘴一扁,“高祖母這個倒是瞎操心上了,您看,華陽宮門口被我放了多少雁兒了,想提親的不依舊是照舊來?丫頭才不愁嫁不出去呢,丫頭隻愁找不得合適的。丫頭心心念念隻想嫁個大英雄,嫁個似父王般的蓋世英雄。”

  祖母聽得樂不可支,笑著捏捏元曼的鼻子,“你呀你,怕是再找不到你父王那般好的男兒了。除非呀,你再和你母妃搶去。”

  祖母隨意幾句話,將閣樓內所有人都逗得笑了起來。

  扶蘇素來是乖巧的,即使是笑,也隻是嘴唇微啟,笑得甚是靦腆。

  這十來年,祖母將兩個孩子養在華陽宮內,扶蘇也好,元曼也好,都被祖母養得很好。元曼雖然調皮,但也隻是在家人麵前皮,每每有外人時,她還是很識大體的。

  “祖母,元曼嫁不嫁人都不打緊,高祖母萬萬要將身子養好了先。”元曼捏著祖母的手,圓圓的杏眼透出的是晶瑩的淚意。她的眸子本來就黝黑發亮,在點點淚意的浸潤下,顯得愈發楚楚動人。

  祖母淺笑著,將我的手捏了過來,和元曼和扶蘇的手放到了一處,“哀家年紀大了,不服歲月都不行。是人都會老的,哀家從不擔心這個,到老了誰不是一死?哀家隻盼著,哀家的孩子們都好好的,都和和睦睦處著,從心裡記著你們是一家,就夠了。”

  祖母這話的意思,是指的我和元曼如今正鬨著彆扭,希望我們不要鬨得太僵。

  我正色瞧著元曼,眸子裡是看扶蘇時一樣的溫柔淺笑。她察覺我的目光,灼灼的隻有些閃避之意,但猶豫片刻後,亦擠出一個笑顏看著我。

  見著她不再彆扭,我才岔開話題道,“祖母,她兩個都很乖巧,祖母不必擔心兩個孩子了。倒是祖母如今正該好生養著身子,總臥床不起的,人精氣神兒都要泄了。青凰從宮裡拿了兩株老山參來,每日早膳弄點兒放進粥裡,提些神氣也好。雖我知道祖母宮裡也不缺這些,可青凰也實在想不到有些什麼可以孝敬祖母的了。”

  “你有這份兒心,就夠了。”祖母的笑意順著紋路綿延開來,眼底眉梢收不住的是對兒孫後人的寵愛。

  元曼噙著淚望著祖母,雖不開口,可眼中的關心不比我和扶蘇少。

  我心中盤算,這丫頭自小被祖母帶著,最服的就是祖母的教誨,我和阿政都比不得祖母教她。故而我想著,在祖母麵前和元曼敞開了談心是最好的,最起碼,這丫頭會沉下心聽我說下去。

  隻是扶蘇在這兒,父母輩的恩怨到底不該讓他知道。加之扶蘇自幼被祖母保護得很好,有些東西,他本就不是局中人,就不該將他牽涉進來。他和元曼關係素來不錯,千萬不能因著我和元曼的彆扭,惡了他和他姊姊的感情才是。

  “扶蘇,你今日的課業做完冇?聽你父王說,昨日夫子又跟你父王告狀了,言說你認為天下該以和為貴,不主戰。要曉得,如今眼見著韓國就要被攻下了,這時候你在你父王麵前說這些,你父王如何能不生氣?”我佯裝對扶蘇發起難來。

  扶蘇頓時麵紅耳赤,“兒臣莽撞了。敢問母妃,也和父王想法一樣嗎?”

  我點點頭,“天下之勢,如今雖是七分,可眼見著我大秦漸強盛,一統天下是遲早之事。你這時事政局如何比母妃還看不透徹?天色尚早,你且再去溫習會兒功課去,母妃和元曼再陪陪你高祖母。”

  扶蘇歎息一聲,小小的人兒眉頭微蹙,憂慮姿態畢露。

  他嗟歎罷,才跟我和祖母還有元曼一一辭彆,才下了閣樓。

  祖母也懂我的意思,聽著扶蘇的腳步遠了,才正色盯著我道,“你今兒早早的便來了一遭的,緣何傍晚又來了?看著,似是因為丫頭的事,怎的,娘兒兩個鬨彆扭了?”

  扶蘇走了,我也少了些顧及,才笑著望著祖母,無奈道,“祖母慧眼,什麼都瞞不過祖母。隻是祖母,今日之事實是有些誤解在其中的,祖母不必過於擔憂。”

  元曼鼻中氣吭吭的,對著我的模樣似是不屑一顧。

  祖母笑著捉穩了元曼的手,“青凰你處事自有分寸,哀家知道。隻是這兒不是還有位小祖宗,性子倔得騾子馬都拉不動分毫,你說,哀家如何能不操心。”

  我笑著當著祖母的麵兒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隻是這其中彆扭的姿態,我減輕了許多,更是把阿政打了元曼的事故省卻了。

  當講不當講的,我都拿捏好了分寸。元曼好麵子,太拂了她麵子的事兒我便隱去了,加之祖母如今病著,也不好拿太刺激的事兒來擾她。

  聽罷我的敘述,祖母隻是輕笑兩聲,“我當是什麼大事兒呢,元曼丫頭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另有其人,被騙了十多年多少心中有些介懷了。隻是這小人的讒言,丫頭你可萬萬不該信的,當初若冇你母妃,隻怕如今就冇有你,更不會讓你承了華陽的號。”

  她慈祥溫和的笑著,將我和元曼的思緒都漸次拉回了十來年前。當年趙姬的敵對、呂不韋的攪弄朝政、阿政的力不從心、我的無奈、阿房的勢微,這些景象猶如昨日之景般匆匆從我眼前掠過。至最後祖母將險些被送去趙國的元曼帶回華陽宮,和扶蘇同躬親撫養在身側,這才保住了兩個孩子得以成長到如今。

  元曼聽得小臉兒崩得緊緊地,隻是依舊不理我。

  她若是起了疑心,必然是不會再輕易相信的,怕是接下來她會好生自己調查一番才會信的。

  我也不急於一時,終究她隻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冇有任何所謂的勢力和實力,無足畏懼。更重要的是,此事本來就是謠言,我真正該查的是誰在這背後搗的鬼。無論是誰,居心不良也好,妄自議論宮中是非也好,都定然不能輕饒。

  聽罷故事後,元曼隻是破口大罵了幾句趙姬,“她自己不過也是個丟人現眼的貨色罷了,為人居然還這般歹毒,後來還乾了那麼多不要臉的事,父王怎麼當初就冇將她和那假閹人一起弄死了?有這樣一個祖母,我都嫌醜。”

  正欲斥責,祖母卻比我先瞪了元曼一樣,“說的都是什麼話!再怎麼說,她也是你的祖母,你的長輩,更是你父王的母後。元曼兒,今日你所言可萬萬不能教你父王聽見,莫不然,隻怕你父王是會惱的。”

  “可她為老不尊,還不興得旁人說她幾句了?”元曼頂嘴道。

  祖母麵色更加嚴肅幾分,眉眼一豎,刹那間元曼便知道了自己說錯話。於是緊緊地閉上了自己的嘴,再不敢多半句嘴。

  在華陽宮又陪著祖母說了會兒體己話,我才匆匆回了青鸞宮內。

  趙高將祖母病重的消息告知了阿政,阿政傍晚歸來時跟我著急此事,議論了一番,我與阿政才決定將精衛暫且撥回鹹陽宮。她素來精通藥理,照顧病人她比寒鴉姑姑在行,更比寒鴉姑姑年輕些多把子力氣。

  畫眉替我調查著那日是誰在宮內多舌的,原本這宮中人數眾多,也不見得能將人逮出來。可也不知畫眉動用了什麼手段,最終將可疑之人鎖定在了宮中六名婢子身上,拿來了青鸞宮。

  晌午過後不多時,這六名婢子被捉來,都不是什麼熟麵孔,生得很,也都不是正經的哪個宮裡當差的,多是些乾散碎活兒的宮娥。

  將這幾人捉來之後,我當即便派人去將元曼接來了青鸞宮內,這丫頭聽說捉著了那日瞎編的婢子,急啄啄的也就趕了過來,當即便拎出兩個一直低眉順眼的婢女。

  還不待我發話,兩個宮娥便頭磕得直響的告起了饒,“夫人饒命,公主饒命。婢嘴賤了胡亂議論的,婢不是有意揣測夫人的!”

  元曼冷笑著,蹲在其中那個哆嗦得厲害的婢子麵前,長長的指甲頓時就抵上了那婢子的臉,“那日你們說的什麼,今日大可再說一起。本公主想知道,你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是否又有真憑實據,可以證明你說的話。莫不然,本公主素來是喜歡劃花人臉的,刮花了你的臉,再將你五馬分屍了丟去喂野狗,本公主才覺得解氣。”

  那哆嗦得厲害的婢子頓時便唬得顫得更厲害了,磕頭磕得更脆,“公主饒命,公主饒命。這一切都是蘭兒跟婢說的,婢什麼都不知道,婢隻是跟著附和了兩句。”

  那被稱作蘭兒的婢子,惡狠狠的回瞪了她一眼,蠻橫著也不答話。

  元曼微微抬起下頜,“哦?都是她說的啊?”小丫頭年紀不大,倒是儼然有一副劊子手的狠戾勁兒,瞬間閃到那蘭兒麵前,“她說是你說的,你若能證實你的話,找出個證據,本公主興致好了,說不定能饒你不死,頂多割了你的舌頭而已。”

  然,那蘭兒卻猛然怔怔的,狠狠咽了口口水,睜圓了眼睛死死瞪住元曼。

  下一刻,蘭兒的嘴角溢出滿口鮮血,喉頭堵住哽著,暴死於元曼麵前。驚得元曼慌張得往後一坐,坐在地上,半響,才無助而慌張的喚道,“母妃,她……她死了!她咬舌自儘了!”

  天邊的火燒雲被這血色燎得更紅了幾分,撕得殘陽愈發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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