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不負美人意
頭一回見著死人,這丫頭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冷靜幾分。想當初,我第一回直麵見著死人時,就是在甘草宮內,眼睜睜的看著那名喚作杜衡的婢女被暗箭射殺。
旁邊那哆嗦著的婢女尖叫著,似瘋了般的往外爬開來,爬動的地方,隻餘下濕潤一片——竟是嚇得失禁了。
我就說方才見著那蘭兒喉頭吞咽著,仿佛是在咽什麼東西,怕是早在元曼進來時,蘭兒就已然咬了舌。隻是這舌生生的卡在吼口堵住了,出不得氣兒,又含著一口血沫子不敢吐出來,硬生生的將自己憋死的。
咬舌自儘本就是十分痛楚的,更因著咬舌自儘不是咬舌了就會死,而是讓那舌頭生生的卡住喉口不得呼吸,窒息悶死。故而能咬舌自儘,雖是個十分好自尋死的法門,可真正能做到咬舌自儘的,必然都是意誌堅強又狠絕之輩。
聽聞內中驚變,畫眉破門進來,望著驚魂未定的婢女和元曼,以及麵色不善的我,又查探了一回那婢女的死狀,問道,“死了?”又疑惑道,“她是咬舌自儘的,夫人難道未發現一絲不對勁兒?”
我縱然氣惱,可如今人已經死了,也無從發難,“如何察覺?她倒是個硬茬兒,咬舌自儘時眉頭都未皺一下,你讓我從何覺察。隻看著她吞了幾回唾沫,我哪兒曉得她是自儘了!”
畫眉歎息著,“好不容易逮住的人,這就死了?”說著,她大跨步上前,拎著另一婢子道,“還剩下一個呢!我若是冇記錯,你是這附近修花苑的那個婢子罷?怎麼,也學著同人學舌了?有膽兒學舌,但凡遇著正主詢問,就嚇得屎尿全屙出來了?”
那婢子依舊唬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元曼怔怔的好半響,才回過神來,上前拽住畫眉就拽開來,嘶吼道,“夠了,彆問了!”
畫眉愣住,疑惑的瞥了我一眼。
“出去!都滾出去!”元曼歇斯底裡的嘶吼著,緊接著便顫抖著手坐到我旁邊來,不動聲色的開始斟酒喝。
從前,因著阿政的不允,這丫頭從來都隻是沾一小杯果釀。可如今遇著冷靜不下來的事,這丫頭竟然也學會以杜康來解憂了。
我也不攔她,隻是睨了一眼地上的人,畫眉點點頭,便將死人拖了出去,很快的就有其餘婢子進來打掃乾淨血漬。
元曼將酒一杯又一杯的下肚,不多時麵色便泛起些微紅潤姿態來,醉醺醺的帶著憤怒而又慌張的眼色,尤在顫抖的手顯示出她此刻的不安。
直至空了酒壺,我攔下她的手,她才將那酒壺和樽摔至地上,有些崩潰又絕望的衝著我吼道,“你是怎麼做到麵對死了人還如此冷靜的,莫非一條人命在你麵前也會被如此漠視嗎?”她尖叫著,捂住自己的頭,十分狂躁,“我不想殺她的,隻是想嚇唬她一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我嗤笑著,她是第一回見著如此陣仗,自然是局促得緊。
“元曼,她若非心中有鬼,為何會怕你我盤問。至如今,你還覺得她當日說的果真就是真話嗎?你還覺得她們是在無意中嚼舌根被你聽見了嗎?”我慢慢的為她梳理道。
卻不想,我卻會錯了她的意,她掙紮姿態更甚,“如今嚼舌根不嚼舌根的,誰人說是道非還重要嗎?你是如何的冷血,才會眼睜睜的看著一條人命就此湮滅也無動於衷?羋青凰,你當真不怕殺人殺多了,夜裡會睡不著嗎?”
聽她直呼我的名字,我怒得忍不住一個耳刮子便扇了過去,手下雖留了力氣,可也打得這自幼養尊處優的孩子麵頰高腫起來。
“母妃的名諱,也是容你直呼的嗎?嬴元曼,母妃容你胡鬨,並非容你不孝!你雖不是我生的,可畢竟養在我身側,我若不管教好你,才是真正對不起你死去的母親!”我是真的動了怒,這孩子再怎麼懷疑我,我都願意跟她慢慢解釋。可一旦她連尊重人都學不會了,我還慣著她的話,隻怕將來愈發無法無天,不僅僅是我管教不得她,連阿政也很難再管她。
被我摑了一巴掌,嬴元曼瞪大了眼眸望著我,半響無語凝噎。
“你打我?”她怔怔的看著我,眸子裡滿是恨意和怒意。
我咬咬牙,狠心道,“若是你再學著這般口無遮攔,頂撞長輩,我便是打爛了你的嘴我也不心疼,將你嘴打爛了,我再去跟你父王請罪!”
這一回,她倒是低下了頭,垂著眸子劇烈的喘息著,胸口起伏著還未完全服氣。
我敢動手打嬴元曼,亦是因為這孩子是祖母**出來的,彆的不說,單就孝字她該是學著頂在頭上的。她本就有著孝順的性子,若隻是一時著急說錯了話,及時勸改還是有得教的。
“兒臣的錯,是兒臣不該直呼您的名諱。兒臣隻是頭一回見著死人,難免有些思緒錯亂了,慌張之下說錯話,還望母妃不與兒臣計較。”這番話,她雖是彆過臉去說的,可她已經再開口喚我母妃了,就說明這孩子還是知錯了。
我俯下身子將她扶了起來,她依舊不願直視我的眼睛,隻是說話的語態溫和了不少。
我歎息著,望著這張與阿政和阿房都有著幾分相似的麵容,不禁心內愁絲萬千。
“元曼,母妃並非冷血,世人誰的心不是肉長的,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在你麵前死去,又怎會當真冇有半點動容呢?”我想起方才那張年輕的麵容,那張自尋了死路的麵容,“可惜啊,元曼,母妃曾經在宮外經曆了許多常人無法想象的東西。那堆積成山的將士的死屍坑中,母妃亦去趟過,故而如今也就見怪不怪了罷。”
聞言,她的麵色愈發詫異幾分,看著更加的不信任。
我摸摸她的麵頰,“若是不信,可以去問精衛去。那時候,她也算是陪我走過一遭生死的。”
鹹陽宮內,天色愈發暗了,那火紅的燎燒的顏色,很快就在月色的催促下漸漸褪去。白日裡再喧囂的繁華,在夜色降臨之後,也都歸於靜寂。
我冇留元曼在鹹陽宮內多留,讓她早些回了華陽宮去。
畫眉正備著晚膳,阿政便帶著趙高匆匆來了。還未進門,便聞阿政在外頭喚道,“青凰,聽說今日元曼這丫頭又在你宮裡闖禍了?”
我起身去迎阿政,將今日之事粗淺介紹過,他才連連歎息,直呼孩子大了愈發難管教了。
正說著如今孩子們也都慢慢大了,碧瓷倒是從外頭撞了進來,見著我與阿政都在,匆匆忙忙的跪禮後,才支支吾吾道,“美人今日又懨懨的不願用膳,夫人和大王快去瞧瞧罷。”
阿政皺著眉道,“嗯?美人不願用膳?正好孤與青凰都還未用膳,不如將她請了來一起用膳罷。”
我亦招呼畫眉道,“畫眉,再添隻碗罷。”
不過片刻的功夫,百靈便眉宇微蹙的過了來,她妙步芊芊,體態盈盈,眉宇間蘊含著的柔情更是教人憐愛。
不得不說,祖母給我挑的這幾個婢女都是百裡挑一的,單單是姿態容顏都生得極好。而百靈因著得過大王的寵愛,在紅塵中走過一遭,更兼多幾分女兒獨有的嬌媚姿態,故而一顰一笑間才愈發顯得風情萬種。
“見過大王,夫人。”她頗為乖巧的一行禮。
阿政點點頭,“坐罷,都是自家人,莫要太拘謹。”
“謝大王。”百靈答應著,這才坐下。
她從前見了我也好,見了阿政也好,總是笑逐顏開的,這幾日倒是真少了些笑顏。
我不禁出口問道,“妹妹似是有什麼心事?不若跟姐姐說說。”
阿政執玉著先替我與百靈分食,我真猶豫著作為大王替宮妃分食,似是有些不妥。不待我以眼色意會他,他卻是衝我淺淺一笑,絲毫不介意姿態。
也就是那麼一瞬,我恍惚間仿佛看見了我與他身在尋常百姓家時,琴瑟和鳴的模樣。
半響,才怔怔的反應過來。這一世的舉案齊眉已然很不易,我又何苦奢求太多?如今,他待我真心實意的好,這邊足夠了。
一如進鹹陽宮時,我便知曉了自己將來身在這宮闈之中的命,有些事,隻能想想便罷。
百靈端著碗猶豫許久,才歎息道,“精衛不在這宮裡,用膳時我都需得小心翼翼的。姐姐,不是妹妹太膽小,實在是妹妹經曆過兩次了,再不敢大意了。”
我意會過來,百靈先前被人害著滑過胎,難免的會小心得有些過了。
到底我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故而我也能多體會一些她的苦楚,遂開口答應道,“精衛如今在華陽宮伺候太後娘娘,如若不然,我便安排她守在你身側了。不若,讓大王撥個女醫到你身側時時跟著,我再將畫眉調到你身側去伴著你,我瞧著碧瓷做事也利落,在你誕下孩兒前,便讓碧瓷到我身前先伺候著,何如?”
“使不得,使不得,畫眉是……”百靈亟亟拒絕道。她本就和畫眉是一樣的身份入宮的,如今讓畫眉來伺候她,她當然會拒絕了。
“有何使不得,隻是暫時將畫眉借你陪你幾日,又不是讓你長久占著了。再者,你我入宮時本就如姊妹般,切莫因著這些拘謹了。”說著,我問畫眉道,“畫眉,你說是不是?”
畫眉笑著點點頭,一雙劍眉微微上挑,“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
阿政見著我們聊得如此酣暢,早早的將所有東西都替我們鉗好了在碗中,才道,“如此甚好。你們姊妹兩個也彆光顧著聊天了,快些吃點東西。”
百靈歡歡喜喜捧起了碗,卻又瞬間凝眉,“可……”
見她如此不利索,阿政亦開口道,“還有什麼便直說,這屋裡都是熟人,不必忌諱拘謹。”
她低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冇什麼,就是妾有些想家了……”
聽罷,阿政哈哈大笑了幾聲,才道,“是了,孤倒是忘卻這一點了。如此,孤明日便讓你家人進宮來瞧瞧你罷。往後你家人想來宮中看你,無需年節和跟孤通報,想你了來就是。”
百靈這才喜極而泣,捧著碗歡歡喜喜用了膳。
阿政許下這獨一份的殊榮,她自然是該滿足了。
隻是次日,百靈家人來時,王翦亦跟著一道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