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華陽太後病危
對鏡梳妝,巧理雲鬢,點上胭脂綴上紅,芊芊玉手靈巧撥動著,萬事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碧瓷這丫頭雖從前並未跟著進殿內伺候,但也因著她機靈乖巧,跟百靈混的熟了之後,百靈高看她一眼,便時時待在自己身側了。算一算日子,她也跟在百靈身邊有些年數了,故而如今伺候起我來,亦是得心應手的。
我感歎著這丫頭機敏聰慧,素日裡我的妝容也好,發髻珠簪也好,她竟也儘數記得我的喜好。故而伺候起來,並不感覺她比之畫眉差了多少,雖不及精衛貼心,可才第一日伺候,也算得上稱心稱意。
對於碧瓷,我是很滿意的,故而每日去玉和殿也好,回華陽宮也好,我都儘量帶著這孩子。
阿政允了王氏夫婦來的日子,當日過了晌午,兩位老者便和王翦一同來了。聽著她們在院中喧囂了不多久,便進了正殿內來,先同我請安,得了我應允,才進了偏殿去,自家家人說幾句體己話。我自是知趣的,也不會去打擾,抱了陰曼在我房中陪孩子玩鬨起來。
還未開春,天氣亦尚未轉暖,屋裡屋外的也還需供著炭火暖盆。梧桐樹枝椏上還氤氳著尚未完全退卻的寒意,可青鸞宮內卻是暖洋洋的。
正拿著一卷金絲教陰曼如何纏簪,碧瓷卻來報,“夫人,王將軍在殿外候著,說想見夫人一見,夫人可要去瞧瞧?”
我放下手中活計,心道這王翦膽子也忒大了些,可既然他來了,我總歸也是不好往哪兒躲的,見一回便見一回罷。故而我便抱著陰曼起了身,“來都來了,若不請人進來坐坐,豈不顯得我們太冇有待客之道。碧瓷,你去拿兩壺好酒來燙一燙,請將軍進殿小坐片刻罷。”
碧瓷喏聲下去,我才正了正衣襟,抱著陰曼入殿了。
彼時,王翦已經坐下,見我進來,他很是拘謹的行了一回禮,我示意他免禮後,他才重新坐好了。
我放下陰曼並肩跪坐於王翦對麵,他的容顏似是十年如一日般,未變化多少。讓人心眸為之一顫的,是他那雙桃花眸,眼底似斂了幾絲從前冇有的憂傷。我與他有些年歲未見,這些年,想必他也有經曆他的一番人世滄桑罷。
他匆匆瞥了我一眼,直直撞上我的眼神後,麵色一紅,複又低下頭,有些局促的問道,“多年未見,夫人的容顏當真不曾有半分改變,還是如從前那般動人。”
“王將軍亦是冇多少改變的,還和從前一樣。”我說著客套的話。
王翦淺笑低吟著,攥著手,良久,才問了一句,“夫人,這些年過得還好嗎?王翦並非宦人,不能時時進宮,今日得妹子的福才能來瞧一回夫人,給夫人請個安。”
“好不好的,都這麼過來了。”我淺笑著,牽著陰曼的手,“將軍不也瞧見了嗎?這宮中,誠然隻要大王待誰好,誰的日子就能好過的。幸而,大王待本宮一直是好的。如今,百靈亦是得大王獨一份的榮寵,能讓你們家人時時團聚以解骨肉分離之苦,這份兒特例,可是宮中任何宮妃都望而不及的。”
我看著他眼角漸添的幾分細紋,歎息問道,“可是將軍,似是比從前添了許多憂愁故事?怎的,是在愁仕途還是在愁後輩?”
王翦緩緩抬起頭來,取下還未全熱的酒先斟了杯,“憂愁事是不少,仕途雖未坎坷,王翦亦無後輩,談何擔憂後輩……”
“等等,將軍意思,小月兒至今還未給將軍添下一兒半女嗎?”我及時打住王翦的話。
可話才出口,但見王翦的麵色更難看了兩分。
“拙荊……拙荊在她父親死後不多久,時時總是悲傷的,以致身子未養好,生產時……”說著,王翦的聲線有些哽咽。後麵的話,他未說出口,但我知道那是個一屍兩命的慘痛結局。
世事總是如此弄人,似畫眉和精衛,有情人不得終成眷屬;似阿房和呂箐月,如畫般的兩個善良女子,好端端的說冇就冇了。
我亦忍不住長歎兩聲,才安慰王翦道,“本宮並非有意提及將軍的辛酸事,隻因不知才問了兩句。萬望將軍節哀。”
這一回,王翦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悶聲灌了口酒。
在這屋裡又絮絮叨叨了許多宮裡宮外、家長裡短,他得知華陽太後不大好,也去瞧過兩回,隻是從未與我打過照麵,倒是每次都見著精衛在那兒伺候著。
待了兩刻鐘後,王翦才回偏殿去陪他妹妹和家人。當天傍晚,他們三人是何時離宮的都不知,但從那日後,王翦雖不常來,他父母二人倒是隔三差五的來宮中陪一陪百靈,讓這傻丫頭情緒好了許多,養胎也養得更安心些。畫眉陪著她,也算個真正的姊妹般做伴,她感激著我能舍得將畫眉暫時陪她一段時日,我隻道是都是從華陽宮出來的,不互相幫襯著,還能指望誰來幫襯呢?多少,也算是這宮裡的親人。
這一年,戰亂頻頻,可傳回到鹹陽的消息,總是捷報比噩耗多的。早在三年前阿政就想拿下的韓國,如今眼見著就快攻到了韓的國都,阿政便更繁忙了些,早出晚歸的,甚至冇多少時間去瞧幾回祖母,隻是時時拖我帶些好藥和彆國進宮的稀罕物什帶去給祖母。
然,祖母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歲月催人老,儘管我不想往這方麵想,可這漸漸老卻的容顏卻也無時不刻的提醒著我,祖母是真的老了,或許有一日……
我不敢想那些,隻是往華陽宮往來得愈發頻繁了。祖母將我養育的恩德,我從不敢忘,隻恨自己未能時時守在她身邊儘孝,如今她身子不是很好了,隻讓我心裡愈發愧疚,日日的往她宮中奔走,也總覺得彌補不了我錯過太多的孝義。
挨了寒冬和開春,祖母眼見著還有了些轉好的跡象,甚至讓人陪著在外頭偶爾也閒散散心。她的麵色褪去了那如泥土般的難看黃色,反又恢複了從前的白皙,甚至麵上微微透著一絲紅潤。我本以為不管怎麼樣,今年是都能熬過去的,可入夏之後連綿的幾場暴雨,潮濕的青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到底是出了事故。
這青苔三日一清的,誰又能保證每個角落都清理到了,又有誰能保證這清理就能趕得上它長的速度呢?
聽精衛說,那是雷雨過後的午後,祖母心情尚好的下了閣樓來,在小苑裡折了兩個來回聽雨聲,回來時踩著青石板台階一滑,跟在身後的寒鴉姑姑和精衛都未來得及扶祖母一把,眼睜睜的就看著祖母摔了下去。
華陽宮內,精衛在我麵前哭成了淚人,邊哭邊責罵著自己冇能照顧好太後娘娘,求我將她賜死。
我自然知道這怪不得精衛,隻是她太自責,我怎麼安慰她她都不聽。
祖母摔下去之後,便昏迷了過去。我知道祖母從前就一直有風濕腿痛的毛病的,寒鴉姑姑也跟我說,太後這兩日夜裡是有喊腿肚子抽著疼,白日裡走路偶爾疼了也是走得顫顫悠悠的,故而腿腳比從前不利落了許多。
變故來得太突然,才讓人愈發感覺措手不及。捱過了嚴寒的日子,卻在這盛夏被雷雨弄潮的天兒折騰倒下了,誰又能想到呢?
當晚,阿政處理完政務,也匆匆趕到了華陽宮裡。祖母當中醒了兩回,隻是瞧著都不是很通人世的樣子,目光訥訥有些呆滯。大夫說是傷了腦,故而才會這般呆滯。
寒鴉姑姑端來晚膳時,是些放了薑汁兒熬的魚肉粥,同樣還是放了點點參須。
可早已不省人事的祖母,醒來時吃了兩碗粥後,還隻嚷嚷著要,複又多喝了一碗,我強行不許寒鴉姑姑再喂了,這才停了冇喂的。
大夫一直守在祖母身側,我和阿政亦是時時陪著。對我和阿政而言,祖母都是比母親更親近的人,故而守在病榻前,我和阿政不敢有半分擔待。
阿政更是從始而終一直握著我的手,緊緊地握著,在這盛夏的黏膩的汗水中也未鬆開分毫。亦是隻有在無下人在,我和阿政兩個守在床頭時,我才敢透出點點害怕的姿態。
子夜,祖母的哼哼聲漸起,我在阿政懷中瑟瑟。那是頭一次,在他的懷中,我也會感到不安。
我在心中無數次祈願著,願上天折了我的壽也好些,莫讓祖母受這般病痛折磨才好。可祖母虛弱的**卻未斷,反而愈發厲害了。
戰戰兢兢守過了子時,祖母忽而睜圓了眼睛,陡然起來哇哇的吐了一地,那一瞬,祖母的渾濁的眼珠瞬間清明了,吐完一地葷腥後,阿政慌張的替祖母揩去嘴角的穢物,祖母卻忽然握緊了我和阿政的手。
“青凰,政兒,孝順孩子,你兩個都在就好。”她喃喃著,語態中皆是疲憊,“我看見安國君來接我了,我還想再見你兩個一眼的,擔心著你們會不會不在我跟前,可你看,蒼天還是憐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