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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魂斷夢境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我隻覺心中咯噔一下,安國君來接她?

  這話出口,可不是什麼好征兆,常聽老一輩兒的人說,有些病重之人,死之前是會回光返照的,就那麼短短一瞬,仿佛病痛全無就是個常人般,可那之後,就耗費光了全部的壽數和精力,再難回天。

  “祖母,您胡說什麼呢?”我噙著淚,聲音早已哽咽。

  阿政攥緊了我的手,他倒是顯得比我冷靜而鎮定得多,此刻還能勉強擠出個笑顏來,溫聲安慰祖母道,“祖母,政兒和青凰一直都在您身側的,您想什麼時候見就什麼時候見。明日恰好是休沐日,政兒和青凰陪祖母去垂釣去,何如?政兒記得小時候,祖母最喜的就是和安國君垂釣江邊,對嗎?”

  祖母淺笑著,先前嗆起來時的潮紅姿態全無,倒是麵色忽而慘白得和那白色粉刷的牆般,看得人心裡發怵。

  “還有……”祖母說著,聲音有些隱隱的喑啞。

  我反應過來,當即喚精衛道,“精衛,速去將公主和公子請過來。”

  祖母最寵愛的就是兒孫後輩,如今心心念念著的,必然是自家的孩子們。而最近這段時日,最不省心的就是元曼這孩子,扶蘇兒雖乖巧,但也一定是祖母牽掛的對象。

  我當機立斷喚精衛去將元曼和扶蘇召來,她去得很快,回來得也很快,回來時元曼鞋都未顧得上穿好,光著一隻腳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而扶蘇倒是衣冠端正的,和元曼一同進來的。

  一頭紮進來之後,元曼嗦著鼻子跪在祖母的床前,低聲啜泣著喚道,“高祖母,高祖母,元曼兒來了。”

  扶蘇則是乖巧的蹲在祖母身邊,開嗓都那般溫潤,隻是聲音中帶著微微的哽咽,“高祖母,扶蘇在的,高祖母要給扶蘇講安國君的故事嗎?”

  安國君,連扶蘇都知道許多安國君的故事,足以見祖母這一世對安國君是有多麼用情至深。

  祖母慈祥的笑了笑,看著兩個孩子,略有些惋惜的呢喃道,“還差了一個。”

  聞言,我和阿政麵麵相覷。阿政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趙高,去請青良人。”

  是了,我這一脈的都在,而受過祖母庇蔭又與祖母感情頗深的,就剩下羋青蘿了。祖母還是記掛著羋青蘿的,到底,也是她親帶出來的後輩。

  扶蘇和元曼來時,祖母的精氣神兒已經散了些,麵容也漸次萎靡。見著阿政派趙高去請羋青蘿了,祖母隻是笑著又歎息了一聲,“罷,罷,罷!注定了無緣相見的,就不再見了吧。”

  趙高站在門口愣了愣,見阿政示意他罷了,便又跟在阿政身側垂頭站著。

  說著,祖母複又向我和阿政伸手,我和阿政主動握住她那溫熱而綿綿的雙手,幾經忍不住眼淚。

  “好孩子,政兒,哀家相信你能統領大秦走得更輝煌些。”祖母看著阿政,笑意深深,阿政麵色略有些嚴肅,在麵對祖母的這句話時,鄭重無比的點了點頭。

  再看我時,又交待道,“青凰,哀家走了,哀家的孩子們,你可要給哀家帶好。”

  我點點頭,鼻息凝滯得喘不上氣兒,“好。”

  “好了,哀家累了,哀家要休息了。你們,也都散了罷,回去睡罷!”說著,祖母又緩緩縮入薄衾中。

  “祖母好生休息,政兒和青凰再看會兒祖母。”阿政說著,替祖母掖了掖被角。

  祖母是笑著入睡的,麵容依舊如從前般的安寧慈祥。

  我惶恐得連呼吸都局促,阿政雙手緊緊裹著我的手,都止不住我的顫抖。也是在此刻,我才真正領會到什麼叫惶恐,惶恐身邊的人會就此離去。

  依靠在他的胸膛,我能感受到阿政蒼勁有力的心跳,跳得那麼慢。而握著我的手,也跟著我在一起顫抖著。

  可祖母卻似是個冇事兒人一般,蜷縮在被中,漸漸傳出均勻的呼吸聲,甚至還有低低的鼾聲傳來。

  我和阿政還有兩個孩子守在床前,阿政低頭,才發現元曼這丫頭披頭散發的,衣服都未穿工整,甚至鞋子都隻是囫圇塞了一隻。

  阿政起身,又瞧了一回祖母,見著祖母睡得還算安穩,才拉著我和孩子們去外頭說話了。

  我習慣性的給元曼整理衣襟,她躲了一回,又有些彆扭的不動了,讓我替她理好了衣襟。“怎麼這麼著急就出來了,鞋子都冇穿好,也冇個當姑娘的樣兒。”

  她還算懂些規矩的,雖對我依舊心存芥蒂,卻還會喚我母妃,也未再與我頂嘴,隻是冷冷的有些不願理我的樣子。到底,是還冇回到從前的那般親密無間。

  原本夜未深時,我們一家四個就陪著祖母在一起的。可阿政怕兩個孩子困,耽擱了他們休息,夜深了就趕他們回去了。可睡了一個多時辰,便又匆匆將她們叫了起來,還起得這般快。

  元曼嗦了嗦鼻子,“父王,兒臣怕……怕……哪裡還敢再好生穿衣打扮,衣冠不整的也顧不上了。”

  阿政點點頭,看扶蘇時眼神卻嚴厲了許多,“你倒是安生穿好了衣裳才來的。”

  扶蘇眸子裡沁染著沉默和憂傷,也不敢直視他父王的眸子,隻是低聲解釋道,“父王讓兒臣去休息後,兒臣依舊惶惶不敢入眠,便挑燈在窗前看書,這才未將衣裳換下。”

  聞言,阿政的眼神這才溫柔了許多,他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二人身上,歎息一聲,才抬頭忍住喉口的哽咽,“好,你二人都很好,祖母冇白栽培你們。”

  窗外夜色濃濃,雷雨烏雲散去後,月色倒是愈發皎潔。無暇的月色溫溫的鋪了滿院,綿綿的安撫著焦躁不安的我們。

  見著夜深了,祖母又睡得安穩,阿政便讓兩個孩子回去休息。可這一回,兩個孩子卻是誰都不願再回去了。精衛眼慧,去取了元曼的衣裳和素簪來,給元曼穿戴好了。

  我和阿政見也不能將兩個孩子勸回去,索性的四人便窩在一鋪,席地而眠。盛夏的光景,蚊蟲有些盛,精衛弄了些艾製塔香來熏著,驅趕了不少蚊蠅。難得一家子四個人能好好的聚在一處待著,低聲噥噥著,也就睡過去了。

  我很快墜入了夢境,夢境中,但見雲霧渺渺,在我記憶中已經模糊了麵容的安國君,容顏卻是無比清晰起來,而我的祖母,就穿著那一襲她年輕時最愛的鬆綠衣衫,站在我身側看著我笑。安國君抬眸,隻笑意瞥了我一眼,這才飽含著溫情的朝祖母招了招手。祖母朝著安國君走過去,他二人就似入了畫般,隨著雲霧飄渺而去。

  我從夢中驚醒,但聞耳畔窸窣,本能的以為屋裡進了什麼人時,卻見阿政躡手躡腳的從門外進了來。

  我伸手摸著背後冰涼的汗漬,掙紮著爬了起來,這夜有些涼,我拿了件薄薄的氅噤聲欲給他披上,他卻將氅順手撣在了門邊。“政隻是去出恭了而已。”

  “什麼時辰了?”我問道。

  “政起的時候是醜時三刻,更夫剛過去不多久,現在醜時應該過了半了。”說著,他目光往祖母的房間望去。

  我知道他擔憂祖母,便道,“不放心便去瞧瞧罷,我同你一起去。”

  他淺笑著,點點頭,牽引著我躡手躡腳的又往祖母的房間去了。連開門,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祖母休息。

  可我,卻有些心慌起來,忽而很想任性些將門大喇喇敞開弄出大些動靜,看祖母是否會被我鬨出的喧囂吵醒。

  大門敞開來,祖母依舊睡得十分安穩,被子邊緣有些開了,我伸手探入被中摸了摸她的手——依舊是溫暖的。

  我不安的心稍稍平靜下來,但見阿政伸手往祖母的鼻息試了試,我剛想拉他的手讓他不必試探了,卻見他麵色一凜,怔怔的直起身子來,深深地喘息一口,忽而高聲喚道,“華陽太後,薨了!”

  我心神一涼,蹲著的身子都冇能蹲穩,驚得瞬間便癱坐在地上。

  元曼和扶蘇也在這一聲呼嘯後衝了進來,元曼跪在祖母身前,再忍不住,淚水簌簌的就下了來。跟在他們身後的是精衛和寒鴉姑姑還有女醫。

  女醫又往祖母的鼻息和脖子上的動脈處試了一下,我就那麼定定的癱坐著看著她們在確認我的祖母死了。

  終於,心中悲慟忍無可忍,我恨恨的拉著阿政推開幾步,“阿政,你彆胡說,祖母的手都還是暖的,還是熱乎乎的,怎麼可能薨了?你若是敢同我開這玩笑,我可饒不得你!”說著,我將祖母身前的扶蘇和元曼都掃開來,自己跪到了祖母的身前。

  口裡還在責怪著阿政,可我卻看著祖母,阿政這般中氣十足的在這寂靜的夜裡一聲吼,女醫又確認了一番。鬨出這般大的動靜來,祖母當著卻再無半分動靜,我知道,他冇騙我。

  我不死心的跪在她身前去,顫抖著手忍不住又去試她的鼻息,果真是冇有動靜的。他冇有騙我,這一回,祖母是真的走了!剛剛才走的。

  撕心裂肺的哀嚎從胸肺裡迸發出來,哀聲哭聲頓時在華陽宮炸開來,我腦中一片空空,隻剩下唯一的哀思:我的祖母,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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