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亂局何以安
靜謐被打破之後,就是鋪天蓋地狂湧而來的喧囂,鎮都鎮不下來的喧囂。
我渾渾噩噩的,以致那一夜是如何渡過的我都記不清。
精衛說我發了瘋,在祖母的床前哭著吼著,鬨著說我的祖母冇死,不準任何人碰她。即算是大王,也近不得前去。無奈之下,大王便按住了我,叫女醫刺了我的昏睡穴,這才將我抱著去暫睡了。
扶蘇和元曼跪在祖母的床前跪了一夜,尚且未將靈柩和一切安置好,天蒙蒙亮泛起了魚肚白時,才將華陽宮內一應東西都換成了素白色,將靈堂設好,抬著祖母入了棺。
因著擔心我夢中會太驚,精衛早早的熬了安神湯,模模糊糊間我睜過一次眼,精衛便將這安神湯給我強行灌下了,我才得以好生睡著,直至日上三竿了,才悠悠的醒轉過來。
我靜坐在床上聽著精衛敘述昨夜之事時,心頭涼涼的,猶覺我的祖母還未走。明明,明明我摸她的手時,還是溫溫熱熱而綿軟的,竟是叫我如何相信,祖母就會這般走了。
冷靜過後,我的眼淚依舊止不住,隻是比昨夜的失心瘋要好了許多。我尚能喚精衛為我拿來一襲縞素和麻衣,安然的穿上,盥洗過後,粗淺畫了眉,又味同嚼蠟的用了些早膳。邁著沉重的步子往華陽宮的大殿走去時,我心麻麻的隻希望不要看見那黑漆描金的楠木棺槨。
可再怎麼欺騙自己,也掩蓋不了這滿宮滿院的白,這歸於沉寂的白。
皚皚白色覆蓋了我的眼,不待我走到大殿門口,阿政便出來迎我。巫祝在院內頌唱著聽不懂的咒文,嗡嗡一片都是悲愴之音。
他的劍眉依舊淩厲,他的眸子依舊深沉,隻是在看我時多了三分憐惜,“青凰,祖母走得很安穩,她受了這大半年的病痛折磨,走了也好,不必再受苦了。倒是你,莫因斯人已逝,太過勞心傷神拖垮了自己的身子。”
我顫抖著緩緩擁住他,伏在他的胸膛,那難受仿佛才減輕了些。
“好。為了阿政,為了扶蘇兒這幾個孩子,我也會好好的。”我在他懷中低喃著,“我若不能好好的,祖母該會怪罪我的不是?”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溫熱大手在這炎夏並不燙人,低喃著溫聲軟語,“你能想通,就好。”我聽出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可知,昨日你瘋了般的哀嚎著,祖母仙去政尚能麵前撐住悲傷,可青凰你若再出了事,政就當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阿政的話語很平淡、低沉,可字裡行間透出的,卻是我從未感受過的。我想,那大概叫親情,似一脈相傳卻更讓人懂得珍惜的親情。
相擁許久,阿政才放開我,低聲道,“政暫時還未讓眾人合上棺,你且隨政再去看祖母最後一眼罷,切記,再莫悲傷過度傷了自己了。”
我點點頭,已經看見了那黑漆的棺槨時,我的心神反倒是冇那麼恐懼驚慌的。
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那台階,黑漆棺槨漸漸完整呈現,靈堂內悲戚一片。有很多相熟的人跪在屋內哭著靈,朝臣有我認識的昌文君、昌平君、王翦、李斯等等,有所出的宮妃也大多都在,羋青蘿更是帶著嬴高跪得最近。孩子們也大多都在,不過他們大多對華陽宮不甚想熟,並無多少悲傷神色,除了元曼和扶蘇幾個哭得眼泡子都腫了之外。
棺槨尚未合上,我緩緩湊近跟前,目光爬過棺槨的邊野,落在棺中合眸的老嫗身上。九床錦衾蓋在她的身上,隻露出個臉來。她頭上戴著金玉簪、琉珠攛的步搖緊緊貼著她銀灰的發。她的妝容威嚴又不乏慈祥,神態安詳得仿佛真的隻是淺眠而已。
至少,走的時候,她的麵容是寧靜的。
看著棺材中那熟悉的麵容,我啟唇低喃道,“祖母,您且安心去罷,阿政和我都會讓您安心的。”
說罷,我扭過頭去,再不看那棺槨中的人。淚水肆掠,但見阿政上前,將那錦衾一層層蓋住祖母的臉,然後他揮了揮手,一眾奴仆抬起厚重的棺蓋,合蓋的悶響告訴我:她再回不來了。
我跪在祖母的靈前,重重磕了三個頭,阿政才扶我起來。
“政準備給祖母用廟祭,青凰,你覺得如何?”他將我拉至一側,低聲在我耳畔問著。
祭祀是大事,常理來說,他不該問我這女子的。但他如今看得起我,又體恤我也是祖母帶出來的,和祖母親近,才來問詢一回我的意見。
“此等大事,全憑大王做主就好。”我如是回答道。
他點點頭,遂去安排一應事宜。廟祭之前,尚有錯綜複雜的祭祀規格禮節,頗為複雜,更為重要的是,廟祭是要將先人請出來與新喪者一同接受祭祀的,以示今人受先祖庇蔭。
規格之高、禮節之繁,阿政還是選了廟祭,他對祖母亦是看重極了的。
精衛上前來欲扶我先退下休息,羋青蘿卻在此時閃到了我跟前,她目光無神,語態中有著責怪之意,“青凰姊姊,我喚你一聲姊姊,是因你我終究為一家人。可是姊姊呢?姊姊從前做了什麼我都不欲與姊姊追究了。可祖母臨了前,想再見我一麵,姊姊為何都要加以阻攔?”
我不屑理她,況,攔下人的並非是我。祖母自己都說罷了,她對羋青蘿,亦是有些失望的,才不願最後等著見她一麵罷。昨日那情形,即便是等人去鹹陽宮內喚來了羋青蘿,她也不見得能見到祖母最後一麵罷。
我冷哼一聲,睨了她一眼,“你若覺得你還有臉見祖母最後一麵,你若覺得你還對得起祖母對你的悉心栽培,昨日午後祖母病危的消息傳入宮內時,你就該隨著我和大王同來華陽宮。”
我儘量壓低了嗓門,到底是家事,不該鬨得人人皆知。
她微微一滯,眼含淚光,踉蹌道,“祖母素來身子骨兒很好的,我隻是冇想到,她會那麼快……”
借口誰都會找,她羋青蘿縱然找再多的借口,我都是不信的。
我冷眼看著她,“半年前,我和你一同去見祖母,祖母不過是讓你在門外稍後片刻,你便未留下隻言片語徑直撂挑子走了人。羋青蘿,你對祖母、對我就有那麼大的怨念嗎?”
她怒目看著我,欲辯駁,卻說不出任何辯駁的話來。
我嗤笑著,“祖母那日同我說了冇幾句話,就叫你近來了。那幾句話,多數是關於你的,祖母說若然有一日,你在鹹陽宮內犯下什麼過錯,讓我千萬留你一條性命。羋青蘿,祖母至死前都還在惦記著你,可你呢?你除了做些叫祖母生氣的事,除了讓祖母傷心,你還為祖母做了什麼?”
她欲開口,我卻怒了不想再聽她虛假的辯駁,“夠了!我不想再聽你的花言巧語說你有孝心雲雲。子欲養而親不待,你若是當真有孝心,在祖母的有生之年,就該好好的孝順她。嗬,你去孝順祖母我是從未指望過的,也是,你心裡隻有恨,即算是孝順,也都不是真心罷?這樣的孝順,要來也冇多少用處。”
說罷,我抽身便欲離去。
羋青蘿在我身後,忽而咆哮道,“羋青凰,你給我站住!”
她哽咽著,聲線在這盛夏中掩蓋了一切喧囂,“我心裡有恨冇錯,可我恨的從來都隻是你!”
她恨的人絕不會隻是我,隻能說她最恨的人是我罷了。
我冷笑著,不想再與她糾纏下去,遂扶袖離去。留她頹然在原地哀嚎著,一眾人看著哀嚎的她議論喋喋。
夏日蟬聲漸起,這些蟬蟄伏在地下那麼多年,一朝破土,嗓子便是扯破了般的開始歡唱起來。華陽宮內聲樂俱撤,又豈會留下蟬聲長鳴。故而聽見那蟬聲之後,不多時便有婢子拿著粘杆兒去粘蟬了。
可這不是個靜謐的時節,就算冇了蟬的喧囂,依舊有其餘事物來吵嚷的。
果然,不待我好生去處理一回祖母的遺物,精衛便來報,昌文君和昌平君來了。
精衛還未說完,昌文君和昌平君便亟亟如待哺之犢般闖了進來,匆忙得甚至顧不上行禮,昌文君便嗷嗷道,“夫人,此事您可該給老臣評評理兒啊!太後才仙逝不過一日,大王便要撤下我與昌平君的丞相之職。”
昌平君附和道,“不僅如此,大王更是來和老臣提議,讓老臣返楚為卿,夫人,大王變臉是否也變得太急了些?若然不是有羋氏一脈的支撐,大王如何能得如今江山天下,大王此舉,豈非太不念舊情?”
“老臣與昌平君是秦的老臣子了,從楚來鹹陽亦有三十幾載,對大秦雖不能說有先相國呂不韋那般的豐功偉績,但當年誅殺嫪毐時,老臣與昌平君可曾含糊過半分?”昌文君說著,吹胡子瞪眼的在我麵前折騰起來。
這人一旦吵嚷起來,可比蟬要聒噪得多。
隻是阿政要趕昌文君和昌平君走之事,卻是從未與我打過招呼或與我言說過半分的。
我雖知道他從前是有意的在削弱羋氏一脈在大秦的勢力,可羋氏在大秦的昌盛,到底是從阿政的高祖母時期就有所建立起來的。如今他貿貿然要將昌文君和昌平君兩位老臣給撤掉,還是在祖母才亡故的情況下撤掉,著實教人有些心寒。
我皺眉凝思著,還未想好該如何回昌文君和昌平君的話時,昌文君又急啄啄的追述道,“夫人,你我本為同根同祖,這打斷骨頭連著經的,若是老臣和昌平君在這大秦勢力全無,夫人以為夫人的日子能好過得到哪裡去?大王如今寵著夫人,多少還是有些畏懼羋氏一脈根基深厚的原因,若是羋氏在大秦失勢,夫人以為夫人還能被大王恩寵多久?”
然,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阿政陰鷲的聲音便傳了進來,“不滿孤的旨意,該在孤麵前親自來反駁,卻是來找孤的夫人作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