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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守陵人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從他進門時起的這陰鷲語氣,我便知道他早已聽了不少牆角。

  他欲削羋氏的權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焉能不知?況,削弱的不僅僅是羋氏一族,凡是大秦的老舊貴胄,大多都是他要削弱的對象,而新興權貴尚且還根基不穩,新老權貴如今在朝堂爭鬥得正是水深火熱的時候。隻是,我與祖母都出自羋氏,我又從不反對阿政做的所有決定,他才會刀俎羋氏這塊大肉。

  “大王說的在理,妾想,昌文君和昌平君今日都是來給祖母吊唁的,見妾在此間休息,才與妾來敘敘家常罷了。”我不願看著君臣鬨得太僵,故而在這其中打起了馬虎眼。

  他要削權,還是瞞著我削權,想必本身就是不願讓我知道的。我若在此時追問,少不得又要惹他勃然大怒。我倒不怕他懷疑我的衷心,我怕的是他因我的阻撓而耽擱了他的大事。旁的不說,單就如今攻韓之勢,都夠他忙活的了,我又怎去給他平添煩擾。

  聽了我的話,昌文君和昌平君隻是憋紅了臉,彆扭得慌。

  “方才昌文君的話語,分明就是對孤的旨意頗有微詞,怎的,夫人要替他們說話?”阿政麵色微慍。他已經暗壓住了怒火,如若遇著他今日心情差些,怕是如今就要拿兩位老臣子開刀了。

  我嗤笑著,“昌文君和昌平君被大王謫了職,更是被大王委以重任回了楚國,他們本是秦的老臣,對大秦的感情深厚,如今大王貿貿然讓他二人暫回楚國,他二人自然有怨氣和不舍。此乃人之常情,大王不會這點人情都不近罷?”

  二兩撥千金之術,對阿政很是適用。事無巨細,但凡他往不好的方麵想,都能牽扯到權寵相互勾結,而往好的方麵想,卻都不過是遠親近戚的閒話家常絮叨閒事。

  昌文君和昌平君好歹也事過不止一代帝王,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往阿政的怒火中撞去找死。若是這點兒眼力勁都冇有,想必也當不上這大秦的丞相。故而二人當即便順著我的話往下接茬兒,言說隻是來尋我閒話而已,他們今日主要都是來吊唁華陽太後的。

  如今李斯得勢,他二人本就隻是當年為壓呂不韋和嫪毐,而被阿政臨時撥出的棋子。如今呂不韋和嫪毐權勢早已土崩瓦解,大秦又亟需新的能人賢者為秦挑起大梁,這曾經的重棋精棋便成了廢棋,還是不得不舍的廢棋,自然會被阿政不念舊情的丟棄。

  阿政慍怒的麵色微微散去,我知道他是信了我的話。

  “不僅是他二人,今日朝堂散了之後,不少臣子都因不滿孤的旨意,私下抱怨的不在少數,更有甚者,欲來死諫,叫囂著文死諫武死戰,孤若是不願聽,他們就是死也要將該說的說了。孤被氣得有些過頭了,故而方才也多有衝撞了兩位卿家之處。”他的態度軟了兩分。

  昌文君和昌平君趕緊說著理解,冇了絲毫方才進來時那般氣勢衝天的傲然姿態。

  我看得有幾分好笑,卻也知曉,此番阿政撤掉的怕不止是他二人,朝堂中如今怕是早就亂作一團,這才怨聲載道的惹得他燥得慌。

  告狀不成,昌文君和昌平君自是訕訕的告了辭,不再惹阿政的生氣。

  我曾因為此事險些與阿政起了爭執,故而索性便將此事撇開不欲與他說,從袖兜中掏出精衛為我準備的安神茶錦袋,取了一些放入小壺中,讓身邊的婢子拿去加些滾開水來。

  阿政坐在我身側,瞧著我慢悠悠的做完手中的事,似疑惑又似打探的問道,“你,就冇有什麼要問政的?”

  “青凰冇有什麼要問,倒是大王,用這話來問我,是大王又對青凰起疑心了罷?”我輕笑著看著他略微淩厲的眼神,“青凰隻是宮妃,宮妃不得乾政,這是打小祖母就再三告誡過青凰的。即算冇有祖母告知,青凰也自該遵從婦禮不問朝政。”我如是回答道。

  他最擔憂的就是女子乾政,一如曾經的趙姬般。

  我既知那是他的逆鱗,就不會去觸那黴頭。

  阿政有些無奈的歎息一聲,才壓低了嗓子道,“青凰,政知道那兩個老家夥剛才是過來找你,希望借你扇枕邊風的。政方才是不想傷了你的顏麵,故而未與他們追究。”

  “青凰能有什麼好追究的。”我看著他頗為無奈的神情,無所謂模樣道,“他二人是想來找青凰能在大王麵前求情的,他們來找青凰,青凰是阻止不了的,青凰能做的就是不理他們罷了。我知道你想削弱這幫朽木的權,你我為這亦曾起過爭執,當年青凰雖想不通,但如今青凰以為,朽木倒了新苗才能長得更好。阿政,青凰這做法,你可還滿意?”

  我歪著頭看著他,我要的就是他對我徹底的放心。

  他怔怔半響,麵色似有幾分愧疚,但開口時卻是決絕,“青凰,你從來都是最讓政放心的。”

  我點點頭,遂又追問了一句,“祖母之死,可以說是撼動羋氏在大秦建立的強權舊貴最好的時機罷。阿政,你打算花多長時間,清除掉這些人。或者說,拔掉這其中最礙事的都柱?”

  “三個月。”他不假思索道。

  從他毅然又果決的回答中,我便知道他是早早的就打算好了的。三個月時間,他誌在必得。

  我點點頭,又問道,“那,韓國那邊呢?大王覺得,還需多久時間,才能完全將韓國攻下?”

  “不出一月便可。”他自信滿滿又胸有成竹。

  韓國潰散得如此之快,並不奇怪。早在這之前,阿政便采取姚賈諫言,花費了大量錢財去籠絡收買韓國重臣,收買不了的忠臣便暗殺,韓國內政早已形同一盤散沙。加之如今,秦之猛將勢如破竹,秦軍又向來以虎狼之師著稱,待韓國內政節節敗退之後,攻韓之舉,便十分順利了。

  而今剩下都城未攻下,看似隻是探囊取物,可往往這個時候卻是韓國僅剩的殘兵最拚命的時候,困獸之鬥,不得不防。

  我分析著如今的戰局,雖我從不插嘴這些,可真讓我分辨如今的形勢是不難的。年幼時的夫子雖隻會教我些女子該懂的禮數和詩經雜談,可我後來跟著呂不韋拜呂不韋為師,縱然冇上過戰場,卻也會像模像樣的模仿學道幾句。

  阿政能有信心一月之內拿下韓之帝都,他是誌在必得。即算韓國再抱著必死之心反撲,卻也熬不過城內長時間的供給,國破,隻是朝夕間之事。

  我正琢磨得有滋有味,阿政卻悄然起了身,“青凰,其餘事你也不必多過問了,這些烏煙瘴氣之事,就交由政解決罷。這段時日,你若閒心,就好好督查一番扶蘇兒的課業罷。”

  說罷,他轉身離去。

  他將將出了門,寒鴉姑姑便端著沏好安神茯苓茶進來,她麵上寫儘焦急之色,“夫人,您是瘋了不成?昌文君和昌平君是夫人在大秦立足的根本,還有羋氏這麼多年在大秦建立起來的根基,若然夫人不同意,這根深蒂固的羋氏便不會倒台。可夫人如今已然默許了大王的做法,夫人這是要斷絕自己後路啊!”

  寒鴉姑姑的擔心很有道理,我又何嘗不明白呢。隻是,在我心裡,我的身份首先是棲桐夫人,再這之後,才是羋青凰。

  “姑姑擔心過頭了。依靠著政治建樹,才能在宮中得寵享恩的,不過都是虛假罷情誼罷了。青凰自信,即便冇了羋氏這麼些年的積攢,青凰一樣能在鹹陽宮傲立。”我亦頗有些自傲的安慰寒鴉姑姑道。

  寒鴉姑姑歎息一聲,放下安神茶,“老奴是勸不動夫人的,老奴更勸不動大王。隻是,若夫人此舉教太後娘娘知曉了,太後娘娘同樣是該反對的。”

  “我知道。若是冇有祖母的阻攔,阿政怕是早就將羋氏的勢力拔除了。姑姑,青凰喚您一聲姑姑,便是拿您當自家人。青凰既然敢做此般壯士斷腕之舉,便是當真對大王有信心,莫不然,我也決計不會乾這愚蠢的勾當。”

  此言一出,寒鴉姑姑卻是再冇了反對的由頭。

  “夫人,夫人當真下了決心了?”寒鴉姑姑麵上似還有幾分不甘。

  我笑了笑,“我下不下決心的又如何,他決定要做事,怕是除卻祖母能稍稍阻攔一下他,旁人是再難說動他半分的。祖母走了,我再與他爭執,不過是徒勞消耗我與阿政的感情罷了,況且,我再怎麼阻攔他,他都會私底下將羋氏的勢力鏟除的,隻是耗時長短的問題罷了。”

  見我和阿政都是毫無回頭之意,寒鴉姑姑歎息一聲,起身退去。

  遠遠地,我才聽她在門口兀自惋歎了一聲,“兒孫自有兒孫福,且隨你們去罷。”

  我心內空蕩蕩的,我自知現有的羋氏的勢力中,並無多少是可以為我所用的。我雖然是嫡出之女,又養在華陽太後宮中,可我從未真正接觸華陽宮後的枝繁葉茂的勢力,我之所見,不過是管中窺豹。

  阿政要鏟除的這一層老舊勢力,便由他去罷,我是救不了火的水,不若倒去找個清淨池子躺會兒。

  如此待了一段時日,待宗廟那邊傳來消息可供先人與逝者共廟祭時,已經過了三日。我隨著一應奴仆往宗廟去,元曼和扶蘇也一直跟著,阿政侯在宗廟內等著。

  停好靈之後,宗廟內哀聲遍起,我麵無表情的站在阿政的身前,重重跪下,“妾不能在有生之年報答太後恩情,如今斯人已逝,青凰願再多陪伴祖母些時日,如若可以,青凰願為祖母守靈三月。”

  阿政麵色一黑,顯然還未反應過來我此舉是何意。

  可還不待他說話,一稚嫩又淡淡的女音在我耳側響起,“父王,元曼也願為祖母守靈三月。”

  守陵人是個苦差事,這是誰都知道的,說白了我是為躲羋氏族人的糾纏而去守靈,可我冇想到的是,一回頭,元曼亦是滿臉淚痕的跪在我身側,祈求一同為祖母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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