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風起時
那老婆子的腳步也輕得很,常年打薪讓她的背微微有些佝僂,我注意到她腳下的謝,怕是才換的棉底兒,故而跟在我身後這許久,我才未聽出聲音來。
“吾兒警醒,倒是替母妃抓住了這眼睛,你姊兒前些日子一直在說有人在盯著她,看來她盯著的不是你姊兒,卻是你母妃了。”我冷笑了兩聲,“這地宮裡說話不方便,也不該讓這賊人擾了你曾祖母的清淨,扶蘇兒,將她拿去外頭再審問罷!”
扶蘇點點頭,微微抬起下巴,“念在你是老嫗,且不廢你筋骨,但你也萬萬不要想著腳底抹油,莫不然,本公子手下的劍可不會留情的。”
那老婆子老實巴交的點點頭,扶蘇放下劍來,這才到蒲團麵前,待我給祖母叩了三個響頭之後,他跟著跪下叩了三個頭,才先我一步起身輕輕將我扶起,還不忘叮囑兩句,“母妃當心些,跪久了腿麻,莫摔著了。”
他從來都是這般體貼,和他父王那暴烈的性子一點都不像,阿政是似烈火般的性子,而扶蘇則是如水般的溫潤。說來也奇怪,他的性子也不隨我,更不似祖母,而是自成一派,應了《山有扶蘇》中那翩翩少年了。
出了地宮,將那老嫗一路驅趕到廟中,扶蘇才厲聲質問道,“本公子不過去飲了匹馬,回來時便見母妃往地宮去,你這老嫗神色似獐似鼠的跟在母妃身後,說!你有何目的?”
那老嫗被扶蘇這一聲厲喝唬得微微一震,少年郎雖然性子溫潤,但脾氣上來時,也不乏他父王的威嚴。
“老奴,老奴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奉了彆人的命,暗中盯住棲桐夫人和華陽公主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要盯緊了棲桐夫人。”那老奴戰戰兢兢道。
她本是這宗廟中打薪的老奴才,膳房燒火送柴也是她管,往日裡粗布短褐的進出這宗廟中,很難被人懷疑起。可就是這般平凡又卑賤的奴才,也敢拿人錢財來窺探我的常態。
“收人錢財,收的是誰的錢財?”扶蘇問道。
那老奴麵露猶豫之色,可還不待她回答,高處便傳來破空之響,待我和扶蘇反應過來之時,隻見那老奴瞪大了眼,一支箭羽穩穩的插在她的太陽穴。僵硬片刻後,便直直倒了下去。
扶蘇被這異變唬得身軀微微一顫,到底還隻是個孩子,見著死人時的動靜也難能安生。不過,他在這方麵,倒是表現得比元曼強硬多了。
隻是愣了片刻後,扶蘇僵硬著身子才緩過來,衝出門去想追尋那放冷箭之人,可有得他猶豫的這會兒功夫,人早就跑遠了,哪裡還容得下他去追尋。
倒是王翦反應敏捷的追進屋內來,“出了什麼事?”
不待他話音落下,他俯身檢查了一下那死人的傷勢,順著箭羽方向便追了出去。半刻鐘後,才微微喘息著跑了回來,交待道,“末將無能,追出去三裡地,奈何深山老林易藏匿,未能將暗中人拿下。”
我單手撐著額,“罷了,人家能殺了這眼睛,說明暗中潛藏者也是有些功夫的。能在你我眼皮底下殺了人還能潛逃,他定是時刻做足了準備。隻是那人似乎並不想要我的命,否則,憑他的手腳,隻怕早就滅了我。既然他身手好又難抓住,即便是你追出去拿下了他,想必也不見得能問出什麼來。”
王翦有些懊悔的垂下頭,狠狠地雙手對拳猛撞了一下。
“王將軍,難得扶蘇兒能來陪陪本宮,我們母子兩個還有些心裡話要說,你便暫時退下罷。你先將這老嫗處理了罷,元曼兒怕瞧見這些。”我吩咐道。
“喏。”王翦答應著,抱拳退下,旋即命人將老嫗的屍身拖了出去。好在地上並無多少血跡,清理起來也方便。
待人都去了,扶蘇這才有些驚魂未定的在我身前坐下,“母妃,姊兒去哪裡了?”
“她呀,約莫是在她的宿處做女紅。這丫頭平日大喇喇的,這兩日近似無端的學安分了。”我笑著道。
自跟來了陵墓,除卻每日去地宮陪祖母說說話,還有拽著王翦習武,這丫頭總喜歡將自己關在屋裡。我去瞧過幾回,她都是拿著針線在做女紅活兒,藏得悄悄的還不讓我看。丫頭大了,自有自的心事,也好,隨她去鬨去。
扶蘇點點頭,“再過些小半月,母妃和姊姊就能回宮了。父王說,等母妃回去,每日交給夫子的課業除卻給父王省察之外,還要交由母妃評說。”
阿政竟讓我來親盯扶蘇的課業,可見他對扶蘇的寵愛亦是獨一份的。
“你父王當真這麼說?”我含笑問道,“他對你倒是額外一份的關照,對其他公子,可不見得有待你這般的上心。”
扶蘇有些喪氣的垂下頭,“嗯。就是,挨打也要額外一份的用勁兒。”
聽著扶蘇孩子氣的抱怨,我禁不住嗤笑出聲來。見我在笑話他,扶蘇也忍不住靦腆的笑了笑。
“不過兒臣知道,父王雖然罵兒臣愚鈍,但終歸是為了兒臣好的。”被我笑話了,扶蘇這孩子倒也伶俐,趕忙岔開了話題,“父王近日給兒臣出了個難題,兒臣百般思索都不得解,可否請教母妃一二?”
“但說無妨,母妃也不一定能想出好法子,但可提供些建議給我兒也好,”我說道。
扶蘇歎息一聲,“今年又是個災年,五穀不全,餓殍遍地。眼見著難民就要闖到鹹陽城邊來,可應對之法著實式微。母妃,天災之下,民眾本就是不得已為謀求生路才入國都乞討,若是驅之,未免太不近乎人情。可若是任由他們入城,鹹陽城,則危矣……”
阿政也開始頭疼這事兒,還特意拿這話來問扶蘇,可見今年饑荒之災有多嚴重。
我歎息一聲,緘默著沉思半響,才問道,“如今國庫可還充盈?”
“開倉救濟是一定要的,可怕就怕的是,有市井無賴混入災民中搶奪這救濟糧。”扶蘇歎息道。
這倒是個大問題,無賴之徒本就是饑一頓飽一頓的,趁著這會兒功夫奪那救命的糧食。
無勞者便不該有獲,我琢磨一番,遂道,“母妃有了幾個點子,扶蘇兒你且聽聽:其一,不勞無獲,如今大秦興修水利,讓災民以勞換糧甚至發些餉錢;其二,韓滅也,可從韓之糧倉調動些米粟用以救秦;其三,偌大一個鹹陽宮,開銷也是不在少數的,宮內當提倡節儉。”
扶蘇聞之,拍手稱快,“如此,不單以宮內節儉,朝中百官更應帶頭。官員也好,鄉紳也罷,有糧餘者可捐贈些米糧,用以救災,分門彆類按貢獻記功,但凡捐得多的皆可進爵。母妃,你說這樣可好?”
他隻是個十來歲的孩子,能有些自己的想法很是不易,我頗為欣慰的誇讚道,“甚好。你回去這樣稟報你父王,這回定不會再挨罰。”
聞言,扶蘇兒笑得愈發靦腆。到底還隻是個孩子,能有如此膽識見解,實屬不易。
因今日扶蘇來得尚早,一同陪我和元曼用了午膳,下午他姐弟兩個又嬉鬨許久,傍晚才歸去。臨走,扶蘇隻依依不舍道接下來小半月怕是冇工夫來了,但至大期,他必和他父王一同來接我和元曼回宮。
我目送著夕陽下遠去的少年,他那句溫潤的“若是曾祖母,曾祖母會哭。”倒是久久縈繞在我耳畔。他的身影往那鑲了金邊的雲彩邊逐去,我歎息著,呢喃了聲,“隻可惜,我不是個善哭的人。”
祖母會流眼淚,也很懂該在何時流眼淚。就拿先王來說,先王當年能被立為太子,這其中便是祖母在安國君麵前憂心忡忡的哭出來的。
可惜,即算是我和祖母位置對調,祖母定然能處理好我的一切疑問,我卻不見得能得到祖母當年那般的恩寵榮華。
剩下的小半月日子過得很快,臨走前那日,元曼和我一同又走了一遭地宮。她繡的不是彆的東西,卻是兩個人兒,形態惟妙惟肖,就似祖母和安國君般。我與元曼在地宮裡叩了三個頭之後,才依依不舍撤了出來。巨石隆隆響徹後,地宮封住,從此,我與祖母算是訣彆。
次日晌午,車馬鳴鳴便來接我們,可我冇看到扶蘇,也冇看到阿政。
“大王與公子扶蘇呢?不是說,大王與公子都會來接我們嗎?”我有些不滿問道。
前來接我們的宦官手持玉節,有些麵生,但見他牽強笑道,“公子昨夜染疾,大王擔憂,如今正守在公子病榻前。奴才知道棲桐夫人定也頗為擔憂公子現狀,還請棲桐夫人和華陽公主先上車馬,聽奴才慢慢同主子們說道。”
扶蘇病了?他打小身子便不見很好,近年才長壯實了些,如今又病了,阿政還守在身側,想必定然是病得有些厲害的。我不敢耽擱,當即便攜了元曼上了馬車。
王翦跟在車馬後,守得很近,他從來都是極為儘職儘責的。
一路無言,可行走至山澗之時,我卻覺路有些不對。愈發往山下走,應該愈發喧囂才是,我在車馬內,走了小半個時辰,卻是半絲人聲兒都不曾聽聞。
撩開簾子,眼前景象,似乎是愈往深山中去了。我心中有些警覺,望向緊隨在車馬後的王翦,遞去一個警惕的眼神,他隨即點點頭,會意。
再往前走了小半刻,但覺車馬一勒,馬兒嘶鳴著驟然停住。我知道王翦動手了,當即便撩開簾子跳下馬車,譏誚道,“看來,有人想要本宮的命啊!”
元曼隨即跟著下了車,可還不待她站穩,我隻覺半空驟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羽來,遠處似有壯漢無數,在激揚吼著,“風!風!風!”。
王翦眼疾,不得已推開本已拿住的那假宦人,不待我反應過來,便撲著我與元曼便向車馬後倒去,大吼道,“夫人小心,起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