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孝
深更半夜的,外麵萬籟寂靜,此刻聽牆腳隻怕是一句都不會漏下。
果然,元曼抬起眸子,小小的人兒臉上刻著萬千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將軍為母妃盥足,到你們深夜徹談,一言一行、一字一句,兒臣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隻覺心裡咯噔一下,王翦更是上前兩步將我拽到身後,“公主,王翦雖愛慕棲桐夫人,但自問從未做過半分越矩之事,還望公主不要誤會。”
元曼冷笑著,“誤會?越矩?嗬,王翦,你是真當我瞎還是真以為我傻?就此今日你為我母妃盥足一事,還不算越矩嗎?這都不算越矩,是否要等我何時捉著你與我母妃膠著在一起了,才算越矩?”
她字字冰冷,句句誅心。
我自知理虧,心內揪作一團,元曼冷冷看著我,問道,“母妃你不喜讓我問關於趙太後的過往,可我不是傻的,你不讓我問你身邊之人,可我總有其他途徑可以了解。當年,我娘趙阿房就是因為窺得相國呂不韋和趙夫人私相授受,後來才被趙太後誓死追殺的罷?母妃,兒臣如今還喚您一聲母妃,可到底兒臣不是母妃親生的孩子。是不是兒臣聽了不該聽的話,母妃也會和趙太後使同樣的手段?”
她的眸子裡爍著淡淡的冷漠,王翦被她這目光逼得噤聲不語,而我,則被這小丫頭淩厲的眼光嗆得找不到反駁的話。
這丫頭的性子,到底是像了誰呢?冇有半分阿房的軟弱,調皮起來無人能及,可強勢起來手段和心思不比我少,善於發問可做事又不如阿政的果決。性格方麵,或許她真的更似祖母一點。
眼下我若慌亂,這丫頭還不知會逼出什麼其他更過分的話來罷。我能做的,就是比她更淡定些。
“母妃若是想害你,早在你出世的時候就能要了你性命。況,我與將軍本就冇有苟合之事,元曼,說話可千萬不能亂說,要知道你我的身份,隨便說錯一句話,都可能要了對方的性命。無論如何,母妃都不會害你,但你隨口的一句中傷,便有可能毀了母妃的清白,那,可是青良人怎麼使手段都達不到的效果。”
她是阿政最疼愛的孩子,但凡她對我有些微不滿,亦或是她有心加害於我,這可是鹹陽宮內任何人如何使手段都仿不來的。
“元曼,如今你我母女皆處於被動地位,外敵所求不過就是你我性命。若是外敵冇能尋到我們要了我們的性命,而你我二人卻內鬥起來算計了對方,你說,這是不是白白叫人撿了便宜?”我低聲歎息著,“無論如何,母妃都不會害你的,這是母妃在你母親死前答應了你母親的。”
元曼看著我,小小的人兒眼裡再度閃爍起將信將疑的神色來。看得出來,她動搖了。畢竟隻是個小孩子,機靈善揣摩人心意不假,可易哄騙亦是真。
“公主,棲桐夫人如今受了傷不能沾水這您是知道的,王翦所做之事確有越矩之嫌,可這一切到底是王翦強來的,但凡要責怪,公主責怪王翦一人就好,公主切莫因為王翦過失而傷了公主和夫人母女之間的關係。”王翦說著,單膝磕地給元曼行了一大禮。
元曼聲色不動的瞧著王翦,半響冇有說話。
半響,這小丫頭才衝著我低喃道,“此事待兒臣見到父王定會如實稟告的,母妃,恕兒臣不能對父王撒謊。”說著,元曼再衝王翦冷聲一笑,“王翦,你也算條漢子,做了什麼都擔當得起。今日之事,本宮雖會稟明父王,但本宮會如實所說,不會刻意扭曲的。本宮自然不會為難自己母妃,如若父王責怪,本宮會讓父王降罪於你的,你,可願擔著?”
她會如實對阿政言說一切,也好,再見阿政時,這些事雖然不該讓他知曉,可我心裡何嘗不清楚,麵對阿政,我從來都藏不住任何話。元曼來說,總比我親口對他說,他更易相信些罷。
“王翦願意。”王翦一字一頓重重答應著。
至此,僵硬而冰涼的氛圍才稍稍得以緩解,半響,元曼才作小大人模樣長歎一聲,“但願,那黃榜上所貼告示,不會一語成讖罷……”
月光下,她淡黃色的裙角搖曳著蕩遠,王翦僵在原地半響,才跟我告辭自己回去。
我有些頹然的關了門,忽而覺得有些累,事情為何會鬨到今日的地步,鹹陽宮內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日來追殺我們的又是誰?何人又有那樣大的膽子,膽敢對我和元曼下手?
不過,細細思索,告示上並未言明我棲桐夫人的身份,這又是凶是吉呢?凶者,阿政欲意罷黜我棲桐夫人的身份,隻道羋氏王女,怕我棲桐夫人的身份丟了他秦王的臉。吉者,這其中被人做了手腳,可做手腳之人依舊是不敢直接道明我的身份的。莫不然,總會有羋氏殘餘子民不信這一切,上書駁召或私下尋人,壞了那做手腳之人的計劃,也是說不定的。
想著想著,困意漸濃,我才漸漸睡了過去。
難得能睡一場安生覺,我亦破天荒的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啞婆婆給蒸了饃留了我一份,我湊合著也就咽下了。雖然在鹹陽宮內吃慣了精心準備的膳食,可我日子過得最淒苦的時候,亦是什麼東西都敢吃的,故而如今有一口熱的留給我,我也很滿足了。
元曼在院子裡揮著王翦留給她的劍,見我起來,低聲甜甜喚了聲“母親”。
昨夜之事,到底是不好對外人言說,她如今能這般從容的叫我一聲母親,想必她也知道家事不便讓外人知曉,更知道如今該改口。
至午膳時,施帛回來了,王翦還未歸,小家夥回來時,隻滿臉頹廢道,“華陽宮內如今都冇多少人守著了,我說我是寒鴉奶奶的遠親來投帖子的,守門的門卒隻告訴我,寒鴉奶奶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告老還鄉了,我問還鄉還的是哪兒,那人嬉笑說她是楚人,自然是回楚國了。接著,我又按乾爹說的找了幾家,可人家不是遷謫了,就是還鄉了,根本找不到人。”
我心裡一慌,根本冇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心想左右回了鹹陽,到底還是有一二熟人可尋,到時去宮內探探口風亦是容易的,可不曾料到阿政做事居然做得這麼絕,鹹陽城內羋氏族人散儘,我想找個宗親,卻都是已經無處可尋了。
聽了施帛的話,元曼當即急得劍都撂下了,嘰嘰喳喳的似隻不消停的早雀,嚷著這可如何是好。
“不著急,王翦如今還未回,且看他那邊會不會帶回來什麼消息罷……”我隻得暫且先這樣安慰元曼。
兩個小孩兒纏在一起鬨著,元曼隻比施帛大一點兒,故而兩個孩子熟稔得很快,打打鬨鬨的小半日也就姐姐弟弟喚得甜甜了。
啞婆婆在家中織著布,機杼聲唧唧的,倒也冇讓這院落顯得冷清。我左右無事,又不敢出門,便去幫啞婆婆打打下手推推機杼。
至傍晚時王翦才回來,可王翦亦冇能帶回多少有用的消息,他去找了好幾個舊部署,可他們大多遠征不在家,武將雖不少,可到底宅院深深,潛伏進去不易,順利摸到故人跟前更不容易,若是被心懷不軌的家仆撞見,還不知會鬨出什麼波折來,王翦也就隻敢在往日交好的兩個故人宅邸周圍觀測了兩回地形,琢磨著過幾日再好好探如府中。
看來,我們要在這私宅待的時間也不會短了。
入了夜,啞婆婆果然領著我去沐浴了,隻我冇料到的是,元曼也在這其中。
我有些詫異的看著元曼,不待我詢問,這小丫頭便撣了撣衣掛上的灰,“母親,女兒想幫母親沐浴。”
啞婆婆和善的笑著,給元曼比了個大拇指。
“元曼,你今日這又是鬨什麼?”我總覺有些怪異,故而忍不住問了句。
“母親,昨夜休息前,我便瞧見小帛倒了洗腳水給啞婆婆盥足,小帛弟弟比我小尚且知曉孝順啞婆婆,元曼這大的總不能不知道體貼自己母親吧?”她說著,衝我眨了眨眼,結巴著有些話冇能說出口,“亦是昨夜看了小帛的所為,女兒想依葫蘆畫瓢學學他,可冇想到聽到夥房有動靜,這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她的話點到即止,可留在我心頭的震撼,亦不是一星半點。
原來,這丫頭昨夜不是因為老早就對我心生懷疑,而是因為昨夜她想替我盥足,才發現王翦打了水就往我的房間去了,這丫頭氣也不是鬨也不是,就在外頭聽了牆角。
我先前總以為,我與她彆扭總在,她對我不會如從前般親熱了,更遑論再對我有孝心。可這丫頭,心智遠比我想的要成熟太多,她雖然會有孩子心性與人彆扭置氣,可是非麵前,她從來都能辨得很清。
我欣慰的點點頭,任由小小的人兒幫我褪去衣衫,才將身子冇入溫溫水中。元曼的手摩挲過我肩頭傷,小人兒眼裡竟滿是心疼,“母妃,你這兒的傷口是怎麼來的?為什麼會有這麼猙獰的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