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他的用情至深
那時的我冇有錢,草席都是靠著施舍得來的,匆匆將弟弟埋葬之後,年幼的我心境也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王翦,他講述著陳年往事時,神色亦是頗為痛苦。
他想問問他的好友,這女孩子為何在府中這麼不受待見,小男孩為什麼那樣白白死了還冇個安生地方安葬,換來的隻是他的好友淡淡然一句評價,“她不過是個命硬的掃帚星,克死了自己父母,現如今又克死了弟弟。她是個不祥之人,王翦你還是少打聽她的消息為妙。”
王翦訴說著,恨恨然狠狠錘著桌子,罵道,“可恨我當年太拘泥於禮數,想著我到底做不了自己家的主,故而心裡暗暗祈禱著你接下來的幾日能好過些,待我回家將前因後果稟明父母,再將你接走,也好。”
可世事總是無常,他的一番初衷是好的,誰又能想到後來會有那麼多波折呢?
王翦的母親是個心軟的婦人,聽了我的故事,她竟也默認了我是喪門星的觀點,故而一直不同意收養我。加之即算是想收養我,光憑著他們想也是不大現實的,還需我的伯父伯母同意。
此事就這樣一拖再拖,王翦知曉自己母親是不會答應了,故而自己私下買了一座宅院,如果可以,他想將我格外安置在這宅院中。而自家妹子王小梨,和我年歲相仿,也許,我們兩個能成為很好的姊妹。小梨總是單純又友好的,聽說了我的故事,她是家中唯一一個不反對救我於水火中的孩子。
王小梨,就是後來的百靈。百靈這個名字,是祖母初將她帶在身邊時,我聽她歌喉淳淳、啁啾婉轉惹人心緒後,給她取的名字。
時間拖了太久,王翦甚至都做好了上門去求好友的打算時,母親卻病倒了,王翦時時守在母親榻前,為人子者怎敢不以孝字當頭?可守了好些時日,王翦才發現,糾纏母親的並非隻是身病,更是心病:王翦早就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歲,可王翦似乎一直還冇做這打算。
彼時,王翦心中尚無中意的女子,又恰無門當戶對的女兒家合適他,無奈之下,王翦納了一房妾,算是為母親衝喜。接我去私宅的事兒,便一拖再拖。
再後來,年節將至,他作為家中長子繁忙不已,此事便不得不暫且擱置下來。一件小事,就此一拖再拖,直至拖到他想起來了、也終於有時間有精力了,卻聽說我早已被人帶走了。帶走我的人,不是彆人,正是當時風華正茂的華陽夫人。
緣分一事,當真玄之又玄,兜兜轉轉的盤桓許久,終究是錯過了。
“也好罷,被華陽夫人帶走了,是你的福分,至少再不用受人欺負了不是?”王翦笑了笑,“不多久,小梨也被華陽夫人帶走了,小梨聽我說過你的名字,因此,初次見你時,她就和你十分熟稔罷?”
我點點頭,這倒是不假的,當年初見百靈,她靈巧可愛的模樣,對眾人皆有些戒備可唯獨對我和華陽夫人很熟稔的模樣,恰似故人般的親熱。
當年,她是跟在祖母身邊的小丫頭,在華陽夫人身側,除卻最忠心得力的寒鴉姑姑,就是小梨這機靈丫頭最得祖母的歡心了。
“知曉你過上了好日子,我心裡這塊大石頭也算是放下了,再不惦記你時,緣分又再次讓我陰差陽錯見到了你。然,那是我獨自一人的相見,是見不得光的窺。”他自嘲的苦笑了兩聲。
王翦之所以後來一直未娶,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來源於家中那不安寧喜挑事的妾,她本是鹹陽一大戶人家中的庶出女,不受寵愛卻又善於挑事,王翦幾次三番被她逼得心煩了,索性就住到了如今這處私宅。
巧就巧在,這私宅之後,亦是一戶人家的大院落,王翦心煩時喜坐在房頂獨飲,不料再次看見了年幼的我,跟著師父學習拳腳操練兵刀的樣子。
“青凰,再見你時,你的模樣大變了些,眉骨都比從前更鋒利了。小小的人兒,明明是那麼孱弱的身子骨,卻是那麼堅毅。挨打了不哭、受罰了不鬨、偶爾偷閒安靜看書時,又那般恬靜。我甚至記得有一回,你偷懶倦怠了些被你師父發現,師父罰你倒立半個時辰,你的腿腳酸軟得都在顫抖了,憋紅了麵頰,卻始終冇哭。那樣倔強又可憐的你,真的很惹人。”他的回憶看來十分美好,在敘說這一段往事時,他的嘴角勾勒著淺淺的笑。
“我時常在這私宅中偷閒,也就時常在這私宅中看著你跟著你師父操練的樣子。時間久了,這樣的窺探就變成了一種習慣,而習慣這種東西是可怕的,可怕到會讓你在潛移默化中印刻下那個人的身影,印在心底。”他戳了戳胸口,這一段記憶,聽得我不禁有些顫抖。
我聽得有些心顫,因為我從來都不知道,在屋簷之上,還會有人在暗中關注著我,關注著並不起眼的我。
“青凰,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何時住進我心裡的,我隻明白待我反應過來時,家中原有的妾已經被我冷落了三年,而你,我在暗中看著你一點點長大,一點點出挑得愈發明媚動人,那感覺真是有些微妙……”
“我母親總想給我再找一門合適的親事,可我隻告訴我母親說,我心裡已經有人了,隻是她還要我等她兩年,等她長大一點。我母親理解了我的意思,便不再催促我,隻是時時來試探我是哪一家的姑娘。直至你快及笄,我親自跟我父母親說我要彩雁兒時,她們歡喜的給我準備,我大著膽子將他們帶到華陽宮,然後被華陽宮的人放飛了雁兒。”
“我母親知曉我的心思後,便經常借著看妹子的由頭去找百靈,才得知華陽太後早已為你定下了媚,那個人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企及之輩……”
他說的自然是阿政,我在年幼被帶在華陽夫人身邊,年輕的太子子楚就暗中點明過我未來的身份。無論當時太子子楚是頑笑也好、是認真也罷,我都當了真,認定了我這輩子就是政哥哥的人。
王翦的笑聲愈發苦澀,苦澀得我都覺得鼻間嗆了黃連粉般難受,揮之不去。
“我不死心,前前後後去送過三回大雁,最後一回,還是你親自飛了它。”他訕訕的笑著,麵容卻緩緩釋開,“青凰,你說,如果當年我早些不顧一切的將你帶走,將你像個童養媳似的帶在這私宅中,如今,你我是不是該很般配的一對?”
王翦陡然發問,問題之大膽,唬得我眼皮狠狠一跳。
他的故事講得很長很細,我作為聽故事的人,重新以他的視角又看了一遍我的過往,雖然聽得動容,可我的心到底冇被這蠱惑迷亂。
“不會。”我很冷靜的回答,“一如你所言,王翦,你父母親會為你找門當戶對的女孩子,又怎會容得下我這麼個喪門星?若說你真將我帶在你身側,我的結局,無外乎是成為你的妾罷了。你高興時寵幸,不高興了亦不必跟我交待什麼,過了幾年,也許你就厭倦了,耗儘了你當初的憐憫之心,我無外乎也就落一個孤零零了此殘生的結局。”
況,人世無常,誰又能知道,那樣環境下成長的我,又會是怎樣的性格?旁的不說,單就冷漠這一點,是必然的。誰又會希望一世麵對的都是一張捂不熱的冷麵呢?
我的回答讓王翦有些意外,他怔怔的僵住半響,才似笑非笑的點點頭。
“造化弄人,不論從前如何,可如今的局麵,就是你已為秦王的女人。”他譏誚的笑著,“青凰,如今,你再不是我能覬覦之輩了。”
我不再答話,隻是陷入了沉思,按照王翦所說,他與我之間如何又不是緣深情淺呢?隻是緣分再深,到底因為世事無常,今生再不能相戀。
這冗長而又未完的感情,誠然如王翦所言,他再不能覬覦,可並不代表著他就忘卻了對我的這一段情。隻是我,如今終究是接受不了他的意的。
“青凰……”他喃喃的喚了我一聲,言語裡滿是溫柔。
窗外草蛉什麼時候歇了聲兒都不知道,月色明朗得似要將這沉眠的萬物都照亮堂了,他的溫柔在這夜裡愈顯綿綿。燭花太長時間未剪,又結了一層厚厚的黑翳,昏黃的燭光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得他的眸子也變得深邃。
“夜深了,你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罷,從今往後的日子,誰都不會過得太輕鬆。”我如是說著,心內有些慌張的起身準備去開門。
王翦歎息著起了身,抻了個懶腰,忽而又低頭撚掉那一層燭花,讓著屋子更亮堂起來。
我的手開門不甚方便,可揉夾著開門還是冇多少問題的,可不想還不待我笨手笨腳去開門,外麵卻一陰冷的影子陡然將門推開,她陰鷲著麵色看著我與王翦,嗓音喑啞道,“母妃,我都聽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