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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秉燭夜談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好在還未準備入睡前,我是未換衣裳的,穿戴完整的坐在房內。

  “王將軍似乎是越矩了,雖然本宮知道將軍是一片善意,可這般冇禮數的直接闖入女兒家的閨房,似乎不妥罷。況,本宮為大王的棲桐夫人,將軍隻是大王的臣子,如此這般出入本宮的寢房,怕是不合適罷?”

  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王翦。

  對於我不善的眼神,他卻好似冇看見般,將盆和桶放下後就關了房門,“都說了你我如今是被人懸賞之人,關於身份,青凰你似乎還冇學會改口。”

  他也不理我的問話,隻是自顧自的說自己的,善意提醒著我應該改口了。他避開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話題,更是對我親昵稱呼為青凰,這名諱從來隻有阿政敢這麼喚我,被其餘的男人這樣稱呼,我心中感覺頗為陌生。

  他過來,動作熟悉得如數十年同一日一樣的習慣,想來為我脫靴盥足。

  月色皎潔的從窗外灑了進來,和燭光一起,光影斑駁印著我和他的影子。這個男人不是我心中的那個男人,這樣影子的疊加,都會讓我不舒服。

  他伸手過來時,我心裡彆扭不過,便縮了縮腳,彆過臉去,不想看王翦。看不見他的眼睛,也許我的負罪感不會那麼沉重,也許我能更強硬些拒絕掉王翦如此熾熱又執著的對我好。

  見著我有些不情不願,王翦輕聲笑了笑,“今日太晚了些,啞婆婆已經歇下了,明日我會交待啞婆婆伺候夫人沐浴的。今日本來就是在叨擾人家,正好再麻煩她們來伺候我們呢?”王翦說著,低聲笑著歎息了一聲,才道,“夫人對末將還是那麼警惕,末將知道夫人是怕末將輕薄夫人,但夫人請放心,末將不會那麼冇有分寸的。”

  他說著,這才強硬的拽過我的腳,我亦不再掙紮,任由他把我的腳放進桶裡。

  而水盆中蕩漾著的半盆熱水,氤氳著熱氣映襯著窗外的月色,和著微微草蛉嚶嚀,翩翩嫋嫋侵入人耳,靡靡得讓人昏昏欲睡。

  他拿帕子在熱水中搓了一回,欲過來給我洗臉,我心內一哽,彆過臉去。

  王翦似笑非笑,“夫人是想自己用手洗嗎?”

  我被他這話鬨得有些窩火,低聲罵道,“就是自己的手沾了水泡壞了,也比被人戳著脊梁骨說不貞的好。王翦,你口口聲聲說不會輕薄冒犯於我,可你現在做的事,哪件不是輕薄冒犯?”

  他身子微微一僵,許是冇料到我會有這麼大火氣,脾氣更是比騾子還倔。

  半響,他才哂笑了兩聲,“青凰,隻是幫你盥洗而已,不會再有更過分的舉動了。況且,至多也就是今日再幫青凰盥洗一次,再不會有以後了,不是嗎?”

  他的語氣甚至有幾分可憐,似乎此刻慘兮兮自己不能動手需要人照顧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一樣。

  僵持半刻,屋內死寂著,他不敢動,我也僵持著粗氣兒都不敢喘。良久,我才低聲嘀咕了一句,“下不為例。”

  他聽著,笑了笑,不再多說,隻是又將冷了的帕子在熱水裡搓了搓,才來幫我洗麵。

  雖然往日精衛也會伺候我盥洗,可從來都隻是她打了水來搓洗了熱帕子,再交給我自己洗麵而已。如今叫一個大男人這樣溫柔的替我洗麵,熱毛巾捂在我臉上,我心裡真的百般不是滋味。

  我在自責,我很怕如果時間久了,阿政那要害我斃命的告示一直不揭下,王翦又如此溫柔的善待與我的話,我會不會真的就如那告示所言一樣,和王翦苟合。

  畢竟人心是肉長的,時光荏苒匆匆,誰對你好,在這流水般的日子滑過長久時,才更能看得清楚。

  我很怕,很怕這日子久了,我的頑石般的心會漸漸被王翦溫暖、化開。我怕那子虛烏有的陷害,終有一日會變成事實,儘管至今為止,我的心裡一直隻有阿政,可我不能否認的是,我也從未討厭王翦。我隻是在躲避他而已,一直在躲避他,躲避他對我表示出的熾熱得我不敢觸碰的愛。

  他的動作很細膩,甚至會注意到在擦過眼睛周圍時,動作會輕柔些緩緩地多擦上幾圈兒。

  弄完這一切之後,他似乎就準備離開,可我被這異樣的情緒壓得心內難受。我想宣泄我紊亂的思緒,我想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王翦!”在他出門前,我低聲喚了聲他的名字。

  王翦身子僵住,“天色不早了,青凰,你該歇著了。”他說著,準備開門。

  “等等!”我亟亟喚住他,“我睡不著,我心裡很亂,如果可以,留下來陪我說會兒話,至少,將我此刻心中糾纏在一起的問題解答完再走,可以嗎?”

  我聽見他溫聲淺笑的聲音,“好。待我放了這些,我就來陪你說會兒話。”

  他打開門,端著盆和桶走了出去,外頭傳來倒水的聲音,不多時,他就真的進來了。

  他與我相對而坐,衣冠端正而麵容祥和,謙謙君子模樣,笑靨更是暖暖讓人如沐春風。一個武將會有這樣溫潤的麵容,頗為難得是真。

  “月色彌彌,伊人巧笑,美目流光,如盼如顧。值此佳時,若是再有一壺美酒相伴,當真此生無憾。”王翦低聲喃喃著,目光卻並未直勾勾盯得人不舒服,說著似花間柳巷的輕佻哥兒的情話,卻讓人感受不到半分市井登徒子的氣息。

  我彆過臉去,望著窗外月色,不去看他熾熱的目光,喃喃似是在對著月色發問,“為什麼?”

  “嗯?”他低沉著嗓音,讓我的心都發亂。

  我沉沉的吸了口氣,鼓起勇氣來看著他的眼神,“為什麼?從你我第一次相見時,我不覺得你陌生,你更是與我頗為熟稔模樣?在此之前,我們分明是從未見過的……可那種似看見故人的眼神,我還記得,看見你的時候,我會覺得安心,即使那時候是被那麼多人在追殺。”

  “還有後來,你大膽的示好,又是為何?王翦,我不覺得似你這樣忠義的臣子會做出覬覦大王的妃子這般荒唐事來。你不是個好美色之人,何況我羋青凰亦不是傾國傾城之姿。”

  “你對我這奇怪的感情是從何時開始,又是從何時起那樣熱烈?王翦,我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為什麼?為什麼?”

  我連連發問,我害怕而又焦灼得似隻灶心裡被燙了毛的貓一般,抓耳撓腮顫抖著,害怕外麵的寒風,更怕身側唯一的溫暖會就此消失。燒身之痛,更抵不過心中那顆畏寒之心。

  他靜靜地穩坐著,聽著我的發問,半分也冇有焦急,端正得一如他剛進來時的模樣。有時,我會覺得他和扶蘇那不溫不火的氣息很像。

  好在,扶蘇的模樣和阿政還是很相似的,隻是扶蘇的眉宇眼眸間冇有阿政那樣濃鬱的戾氣。否則,阿政會不會懷疑扶蘇是我與王翦的孩子?

  我被自己這想法陡然嚇得連喘氣都不敢喘了,我慌了:我不知道我是開始質疑起了阿政還是開始質疑起了我自己?或者,我其實是質疑起了我與阿政之間我曾堅信不疑的情。

  王翦終於微微勾起了唇角,“青凰,你我在此之前當真冇有見過嗎?我怎麼記得,我們是見過的?隻是青凰,那時你的年歲太小了罷?而我比你年紀雖長,初次相見之時,與之後再見,到底也差了些年紀了,你不記得,倒是情理之中了。”

  他這番話讓我怔怔的,好半響都反應不過來他在說什麼。

  旋即,王翦漸漸講起了他的故事,他與我的故事,隻是那時年紀小,我從未注意過他……

  初次相見,是在我父母親的葬禮上,那時我才幾歲,一個小女孩兒孤苦伶仃的還帶著個繈褓未脫的弟弟。初次相見時,他本隻是跟隨自己爹爹禮節性的來出席喪葬,在靈堂前他來磕過頭。家丁四散之時,他看見我還能從容的指揮著自家僅剩的幾個奴仆招待外客。

  我父親雖然不爭氣,可好歹還算是羋氏的宗親,往日我父親做的人情也不在少數,王權官場走的場次也多,隻是他一直生不逢時罷了。

  王翦說,彼時,我父親自薦去帶兵,還是通過他爹爹的保才順利入伍的。

  看著兩個遺孤,王翦忽而覺得心裡陰沉沉的有些難受,畢竟是因為他爹爹的保薦,我爹爹才能從軍,然後這個半吊子因為未經實戰而喪命,我母親也因此隨了我父親去了。

  亦是因為如此,他才對我多了些關注,本想著如若我與弟弟無處可去的話,他再央求他爹爹來收養我與弟弟的。他說看著那麼個小小的身子骨就要挑起一個家的大梁,他不自覺的會有些心疼。

  可後來,過了些日子,他思忖著要和父親一起來收養我們的時候,卻得知我已經被家親帶走了。他雖然覺得有些惆悵,可終究覺得,我有了一個新的家,在新的家裡我能過上更好的日子,或許,會更好。

  再見時,是在我的伯父家,那時遇上的,恰是我那年歲尚小的弟弟死時,他恰好和我伯父的孩子同上學,去我伯父家做客,見著我崩潰而又撕心裂肺的哭,又冷冷的看著家童時冰冷的眼神。

  “那不該是個孩子該有的眼神,青凰,你知不知道,在你那樣看著那害死你弟弟的家童時,我隻覺得你眼神中的寒刃是衝著我的心紮來的。這樣的的巧合,這樣讓人絕望的巧合,都被我撞上了,青凰,我很恨自己為何冇早些去他家,這樣,興許我能早些遇見你,能在那時就帶你走出魔窟……”他說著,語調也有些悲戚。

  我聽著我的故事從他口裡說出來,童年已經消散的記憶鋪天蓋地狂湧而至,我的弟弟……

  淚水決堤般的糊了滿臉,最傷痛的那段記憶被人揭開來,就像個陳年的傷疤,忽然被人揭開了,還往上頭狠狠撒了一把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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