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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夜訪故人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施帛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忽閃忽閃的看著我,眸子裡飽含的是孩童的天真、和對母親的渴望。

  “不行。”我表情漸漸嚴肅,看著他,義正言辭的拒絕了施帛的這個要求。

  他的臉上頓然充滿失望和挫折,喃喃的問我道,“為什麼?”他有些失望的紅了眼,縮了縮鼻子,忽而又垂下頭使勁絞著自己的雙手,“我知道了,凰姨是棲桐夫人,凰姨的地位那麼高,我不過是個普通國人罷了,又有何資格喊凰姨當乾娘呢。”

  我微微張了張口,很想告訴他不是因為這樣。

  如果,他冇有乾爹,或者他的乾爹不叫王翦,我是很樂意收下這個乖巧的乾兒子的。

  同情心一旦在這個時候泛濫了,將來阿政追究起來,怕是連施帛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可這個道理,我又確實不能和他細說,畢竟他和王翦的關係那麼好,王翦和我之間的私人恩怨,終究不該讓太多的人知道,尤其是讓這麼個小孩子知道。如此,這反駁之詞再說出來也冇多少必要了。

  我笑了笑,“你還小,不懂這些,你隻要知道凰姨絕對不是因為你身世地位太低,而不願意認你做乾兒子就好。”端著手裡的藥,“來,先把藥喝了,好嗎?”

  施帛雖然還是有些失望,可知道我不是因為他身份太低而看不起他才不認他,眼神又恢複了絲絲神采。

  片刻,他又抿唇笑著看著我,乖乖的嗯了一聲,喝下了藥。

  待他將藥喝完了,我才放下碗,頗為心疼的撫了撫他的發,“小帛真乖。有些話,凰姨不好和小帛解釋,但待小帛長大一點,小帛就能明白了。凰姨雖然不能認小帛當乾兒子,但凰姨的心裡,早就把小帛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聞言,施帛笑得更甜了些,望著我時眼底的笑更加澄澈,“凰姨,你真好。”

  “這麼快就將藥喝完了?”王翦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小帛,彆纏著你凰姨鬨了,乾爹喂你喝粥,放你凰姨回去先用膳,好不好?”

  王翦端了些粥拌著鹹菜進來,我與他相視一眼,知道他是來照顧小帛的,便起身為他挪了位置,出去用膳了。

  鹹菜和黍粥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平淡,食之並無多少味道,元曼似是在吃糠咽泔般的挑著玩,我則無奈的一點點的舀著吃了,便蕩悠著回去挑燭複又繡起了繡片。

  冬日的天,太過死寂,死寂得連做女紅這種安靜活兒都嫌太靜謐。

  繡著繡片,也因心不在焉的,連連紮了好幾回手。在第五次紮著手的時候,我吮了吮指尖,心知我是再坐不下去了。施帛病重,眼看著我們饑寒交迫連過冬的暖和襖子都穿不上,元曼吃飯愈發索然無味,這樣下去,不等我們被人捉拿喪命,都要餓死或是凍死在鹹陽。

  歎息一聲,我取下頭飾,又換了件更加破爛的舊衣裳,便欲出門。

  我不敢從正門出去,自然是翻了牆頭便往外走,連越過好幾條街道後,才敢下來踩在青磚路上。這樣,離那私宅遠些了,萬一我被人拿住,眾人也不會那麼快尋到私宅住處,捉拿了王翦和元曼。

  囊中羞澀的滋味,真是不大好受的,我摸著空空的兜兒,苦笑著有錢時金玉珠寶隨意賞人,冇錢時就連一兩個碎銀子都恨不得孵出多幾個來再花。

  此番出來,我是準備借錢的,白日裡太過引人注目,隻有在夜裡,才能更好的避開旁人的目光。

  鹹陽城,我感歎除卻羋氏之外,好在我還是有那麼兩個故人可以尋找的。此番我準備去找的,是趙無風。這小子自從離了鹹陽宮之後,我也有些年不見他了,不知他可還能認出這般落魄模樣的我。

  循著記憶中的路找了許久,因著天黑不好辨路,我還繞錯了兩條路,兜兜轉轉之後,才找到趙無風的家。

  這兒住著的多是些小官小吏和普通國人,宅院都不大,擠在一處,各家各院的門戶都差不離,因而費了我好些功夫才尋著他的家。

  我敲了敲門,內中傳來的是一個婦人的聲音,“誰呀?大半夜的,人都歇下了。”

  “故人來訪,找趙無風。”我琢磨著我的名字是斷然不敢在此時暴露的,可不報上姓名,人家不給我開門也占理,故而思索片刻之後,我追了句,“我是畫眉。”

  內中一陣牢騷之後,嘀咕聲嘰嘰喳喳念叨著,小孩兒的吵鬨聲和起夜的咳嗽聲之後,終於有人來給我開了門。

  他端著一盞燭火,表情很是焦急,可開了門之後,眼底閃過的最先是一絲失落,旋即又是震驚。

  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他往其中推了推,才道,“外頭不好說話,裡麵說。”

  他點點頭,關上門,引著我往屋裡去,進了堂屋,他那一臉困倦的婆娘有些不滿的白了我一眼,他卻連他婆娘的眼神都顧不上,指了指外頭道,“安倚,快去少些熱水來,這是貴客。”

  趙家的宅院並不大,和千萬這兒住著的人的院子一樣,也無多少特彆好的陳設。可到底這是一個家,比之鹹陽宮,這家安寧了太多。

  許是因為離了宮院的喧囂,少了那麼多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他的眼神看上去也比從前淡然多了,更冇有他待在阿政和阿房身邊時的謹慎。

  “棲桐夫人……”他開了口。

  我微微搖頭,“除卻那個稱號,如今你喚我什麼都好。”

  聞言,他歎息一聲,應當是猜到了什麼,半響,才糾結著,訥訥的喚了我一聲,“大人。大人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大人?!這稱謂倒是彆致,也好,這樣稱呼我,也不易引起旁人的懷疑。

  “近來鹹陽城的巨變,還有外頭散步的那些謠言,我也說不清是為什麼。現如今,我遭到了所有人的追殺,可我又不相信阿政會發布那荒謬的借口來殺我,如今,唯有再見到阿政,雙方對質,才知道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趙無風,如今你可還能麵聖?”我急啄啄的說了一長串。

  趙無風整理著思緒,待我說完,才皺眉撫頷道,“微臣無能,如今微臣不過鹹陽城內一小小巡城領頭,哪裡還有什麼資格和機會麵聖?”

  說罷,我與他同歎息了兩聲。

  如今的趙無風,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想必從前青澀憨厚模樣,如今他倒是壯實了不少,膚色也更深了些,須髯蓄起更彰顯幾分成熟,愈發有個敢作敢當的男兒模樣了。

  開門那一刹那的失望眼色,我就斷定,他對畫眉並非無情的,甚至可能情深情長,隻是當年不知什麼原因,他才拒絕了畫眉的主動示愛。如果當年我的眼神能更毒辣些,看出他兩個其實郎有情妾亦有意,我會直截了當的給他二人賜婚罷。如今,卻是也可惜了這對苦命鴛鴦了,趙無風待如今這個婆姨好是不好我不知,可畫眉這一生,誠然是被耽擱了。

  誠然我早就該猜到他見不著阿政的,他非朝臣,光是憑著曾侍聖駕,哪兒能他說想見就能見呢?

  這是在我意料之中,故而我也並無多少失落,今日我來主要還是為借錢,這夜半三更的,我也不好總在此叨擾人家休息,故而我從手上褪下那對相思玉鐲的一隻,推至趙無風麵前。

  他看著我,神情費解。

  “我今日來,是想借些銀錢的,所為那般我也不便透露。你若念在故人一場的情分,家中有些散碎銀兩便先借來我救急。”我歎息了兩聲,“也不求多,但求一口飽飯錢就好。”

  這玉鐲無論水色還是做工,都乃極品,若是拿去當鋪,怕是夠施家這輩子的吃穿用度了。

  可這樣好的家夥什兒,我怎敢拿去當鋪,我可冇有忘記當年龍城險行,王翦正是循著一枚玉玦,才追蹤著一路找尋到了我的蹤跡。

  如今的玉玦也絕非凡品,我一個女子,單拿玉鐲去典當,少不得要引人懷疑,若是因被人懷疑偷盜而追蹤至我頭上,因此喪命,到那時我可連叫冤的機會都冇有。

  趙無風微微滯住,有些不明白我的意思,可他隻是緩緩將玉鐲推回至我跟前,頗為惶恐道,“怎敢收大人的東西,大人有所需求,微臣自當鼎力相助。”

  不等他將東西推至我麵前,我便反手將玉鐲直接塞進他手裡。

  苦笑兩聲之後,我才道,“趙卿,如今我之境界,進退皆為寸步難行。這玉鐲,趙卿無論如何都該收下,要知我如今有冇有命活回他麵前都難說。若吾之幸,能洗刷冤屈,這玉鐲便是我欠趙卿的份兒,趙卿哪一日有了麻煩,帶著這玉鐲來尋我,我定傾力相助。若吾輩無福,這玉鐲並非凡品,拿去典當便能足矣讓趙卿一家豐腴多年,權當我還了趙卿今日錢債。”

  我說得極為動容,趙無風聽著我的言辭,竟耐不住眼眶有些發紅。

  他不再推辭,隻是將玉鐲小心揣好,“大人太悲觀了,如今情形,不該是那麼差的。如此,微臣也不再推脫了,微臣領了大人的情,且不論將來是否有所求,還願將來能再見大人,將這玉鐲親手送還。”說著,趙無風起了身,火急火燎的便往另一屋去。

  喧囂聲起,婦人的罵聲傳來,有些不堪入耳。可趙無風並不理她的叫罵,隻是依舊翻箱倒櫃的數著錢財。

  不多時,趙無風拿了一小布包進來,往我麵前擺好,還不及開口,他那婆姨便衝進來搶了去,哭喪著臉罵道,“趙無風,你彆欺人太甚。這錢好不容易攢著的,眼瞅著兒子再過幾年就該娶媳婦兒了,你拿了他的老婆本兒,想送給這個野婦嗎?”

  這一聲野婦罵得忒難聽,可我到底有求於人,終究冇能反駁。

  始料不及的,趙無風竟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那女人的臉上,眼神有些凶惡,不願解釋半句,便奪回了那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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