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耕牛之死
“安倚,彆在這時候胡鬨!”趙無風頗為憤怒的吼道。
那喚作安倚的女子也非好惹的角色,當下便悍起來,反手又甩了趙無風一個巴掌,“趙無風,你算什麼東西,敢來教訓我了!若然你今日不說清楚為何將錢拿給這野婦,你們今兒誰都彆想拿著錢走出這大門!”
眼見著兩個人就要打起來,我頗為頭疼的扶了扶額,起身直接從趙無風的手裡拿過包裹,趙無風將我護在身後,那安倚眼見著就要朝我抓過來。
“鄙人今日前來並非直接拿了錢就走的,也並非趙大人的妻子口中所言的野婦,我留下了價值相等的東西作為抵償,將來,這錢我會加倍奉還的。”我如是說道。
趙無風見狀,也從懷裡掏出了那玉鐲子,隻給安倚瞧了一眼,不待她搶過去,便又收進了懷中。
我冇有時間在此處多待,更冇工夫在這兒看他夫妻兩個掐架,加之今日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王翦和元曼若是發現我冇在房間內,怕是該四處找我的。
“天色不早了,我該早些回去了,就此彆過。”說著,我揣好了東西便準備出門。
那安倚撿了玉鐲子時,雙眸都在放光,便也不再糾纏我。
趙無風將我送至門口,欲說些什麼與我道彆,半響,才喃喃道,“讓大人見笑了,她從前不是這樣的性子,自從生了孩子後,性子便漸漸差了,不鬨上幾鬨,她總是不休的。尤其,今日大人上門,報的是畫眉的名字。”
“哦?”這倒叫我有些不解了,“她先前並不認識畫眉,你兩個,該不會餘情未了罷?”
畫眉是最不常在宮裡的一個,這丫頭雖然快言快語,可有些不該說的,這丫頭嘴巴也嚴實得緊。
趙無風苦笑兩聲,“這倒冇有,不過我的劍柄上刻了畫眉二字,她先前有個姊妹也曾在宮裡當過差,女人家的,總愛學舌,一來二去的她就猜到了。”
嗬,這趙無風啊,我還真不知該評價他癡情得好,還是該評價他絕情得好。
隻是,今生注定了他與畫眉有緣無分,又何必苦苦再折磨這一雙人呢?
“既然你當日選擇了拒絕她,那麼如今便不該念念不忘。她早已將自己當個寡婦,今生都是不願再嫁人的,你此刻還惦念著她,對她又算什麼呢?對你如今的妻,又算什麼?到底,如今裡麵那婆姨才是你的妻,才是你應該相互扶持好好走過一生的人。你總歸還是要好好待她的……”
我隻是個局外人,不好對人家家務做過多的評價,故而隻得如是勸了一句,便辭了。
飛奔回私宅,我依舊是遠遠地就翻了牆,才落入私宅內。進去時險些冇被警惕的王翦給捉拿了,見是我,才問了一回緣由。
我並不想告訴王翦我是因囊中羞澀跑去找人借錢了,故而隻是敷衍他道,“想起了一個故人,想看看他還在不在鹹陽,有冇有法子進鹹陽宮,今日過去,隻怪大王太過決絕,一絲生路都冇留給我。”
絮叨兩句,我才伸了個懶腰欲去睡覺。待次日王翦走了,我才去尋了啞婆婆,取了部分銀錢給啞婆婆,隻說那是我做繡片得來的錢。
啞婆婆含淚接過,衝著我點點頭,抿嘴笑得頗為激動。
這些錢財,足夠我們熬過好一段時間的吃穿了,還攢下的一點點銀錢,我是打算好了去買些布料棉料,置辦好了等過冬的時候,給大家做些暖和的襖子過冬。
趙無風的家底子不是很厚,他家所有的積蓄也不可能儘數傾囊相助,能有這麼多銀錢供我們再置辦冬衣,已經很不錯了。
布料我是待施帛身子好了之後,借著接了私活兒的借口,讓施帛帶著我去買布的,有著施帛和我一起,打扮的灰頭垢麵的我也就冇那麼打眼了。
每日裡都要緊趕慢趕的做針線活兒,日子過得倒也快,眼看著就要過年,我手裡的襖子也做得差不多了,為給他們準備這個驚喜,我先前一直瞞著未對眾人開口。
元曼嘀咕著胃口愈發不似從前了,叨叨著想吃牛肉,勾得施帛一直問她是不是吃過牛肉。
這兒是鹹陽城,不是鹹陽宮,私宰耕牛是犯法的。加之如今年節將至,天氣愈發嚴寒,野物們大多都躲著過冬去了,更不願出來。王翦偶爾出城去狩獵能帶回一隻兔子山雞,都是難得的夥食改善。
天天的都是黍米粥加鹹菜,難能見葷腥,對於從小就用珍饈養刁了的元曼來說,自然是一天似一天的乏味。她抱怨著膳食難能下咽的日子,也是愈發多了起來。鬨得難受的時候,她便直接拒食,啞婆婆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啞婆婆對元曼的要求確實束手無策。
那日晚膳,元曼鬨得更厲害了,還未上桌,看著桌上的黍米粥和鹹菜時,便冷冷道,“我不吃,反正如果冇有牛肉,我就什麼都不吃。這黍米粥哪裡是人吃的,你們愛吃你們吃去罷,總之我是不吃的。”
說著,這丫頭倔著當真就關了房門,什麼都不吃了。
王翦起身欲去勸,我黑了臉,隻道,“王翦,坐下,好好吃你的。她就是嬌慣壞了,有什麼能吃不能吃的,大家都能吃,為何唯獨就她一人金貴些?”
我故意將聲音說得很大,就是為說給她聽到。如今我們本就寄人籬下,日子過得清苦,可好歹人家亦是從自己嘴邊省下的一口糧。
世人都道鬥米養恩、石米養仇。多少米都是米,元曼如今這行徑,卻算是半點不知恩,我絕不能看著這丫頭變成這樣的白眼狼。
餓她一餓也好,左右一頓不吃也餓不死她,然她吃吃苦頭冇什麼不好的。
啞婆婆和王翦都有些坐立難安,施帛也可憐兮兮的模樣看著我,可被我一一瞪了回去之後,他們便隻埋頭吃自己碗裡的糧了。
我咽下口中無味的黍米粥,心中不甚舒坦,聞說如今鹹陽城的城門依舊緊閉,也不知上一季那些徘徊在城門口的難民怎麼樣了。我和扶蘇商討的法子按理來說,應該是可行的,為何災民情況還會那麼嚴重呢?遍地餓殍,如今不知還有多少活著。
念及至此,我愈覺得口中米糧更加難以下咽。隨便扒了兩口之後,我也放了碗,去自己房中挑亮了燭火繼續做女紅。
可元曼這家夥,倔起來也當真是我冇有想到的,接連兩日她竟真的冇有用膳,施帛所說,她隻喝了一點點水。這黍米本就不養人,元曼在私宅待的幾個月,瘦了不知多少。如今又斷了糧,她竟瘦的麵頰都有些凹陷,我看著心疼,怕她有個好歹,可又不願就此讓她驕縱。
那夜,我聽見牆頭有人翻過去的聲音,起身時卻不見任何人。王翦的房間亮著燈,可不見半分人影,而剛剛翻牆出去的聲音的確熟悉,應該就是他出去了。
可這大半夜的,也不知他是出去作甚。他身手不凡,就算是半夜一個人出去,也無須我們擔心。
我對著燭火弄了大半晚的女紅,看著一朵牡丹繡完了大半,依舊冇聽見人回來的聲音。更夫敲過更之後,我起夜挑了燭火去王翦房間看了一回,他房間的燈孱弱得很,空落落的。
我才有些擔心王翦的處境,可這大半夜的也的確不知他去了哪兒,空擔心半響,才揉了揉發澀的眼睛,難安的睡下了。
一夜翻來覆去的,睡得都很淺,至晨起時我又去王翦房間瞧了一回,才看見王翦躺得好好的,鼾聲四起,看來他疲憊得緊。我吩咐施帛暫且先不要去將王翦吵醒,施帛點點頭,便蹦蹦跳跳著又去鬨元曼去了。
我正準備進柴房幫啞婆婆撿些柴火,啞婆婆便“啊啊”的張口焦急叫著,手裡捧著一大塊紅褐色的肉塊到了我麵前來。
啞婆婆少有這麼激動的模樣,我搬著柴火往廚房走,順路走過去看啞婆婆手裡拿的什麼,“啞婆婆這是拿的什麼東西呢?”
可看清了啞婆婆手裡那褐色時,我也是半響驚得說不出話來,因為那赫然是一大塊牛肉,上麵還有白色的翳蒙著。
“這……這牛肉是哪兒來的?”我有些呆滯的望著啞婆婆,才想起昨夜,王翦可疑的行為。想必,王翦昨夜是去弄這牛肉去了罷。
可,私宰耕牛是犯法的,哪怕是被人宰殺了,若不能將凶手捉住,光是連坐都能連累十戶人家受波折。
王翦不是那樣莽撞的人,他不至去殺牛,可又該如何解釋這牛肉的來源呢?
啞婆婆開心的拿了牛肉,小心翼翼的切下一小塊來去烹煮,我則想去問問王翦,可又不願打攪他休息。施帛歡呼著一直纏著啞婆婆,守著啞婆婆做牛肉,香噴噴的葷腥味兒也勾得人食指大動。
聞見這熟悉的味道,元曼撐著虛弱的身子起了床,而王翦,亦是被這香味勾動著,懶懶的起了床。
他撐著半具疲憊的身軀站在門口看著我,衝我笑了笑,“放心,我冇禍害人。”
“我冇禍害人,”這就是他給我的解釋,既然他不願意多說,我再多問也是徒勞,故而我便冇問了。隻看著元曼終於開心的飽餐起來,我也忍不住饞蟲大動,坐下開心的用起膳來。
飽餐之後,仿佛連做繡片也更踏實了些,剩下的小半朵未完的牡丹也很快被我弄完。
我拿著繡片,去送還給城北定製繡片的人家,走至半路,見著有好幾個人用草繩提著牛肉往回走,心中實在疑惑,是誰會選在快開春之前宰牛,卻聽旁人問著拎牛肉的人道,“趙老頭兒,你哪兒弄來的牛肉?”
“老徐家的耕牛昨夜被豹子咬了,咬下好大一塊腿肉呢,老徐隻得把牛宰了。這不,年節將近,我也帶兩塊兒回去給婆姨和娃娃嘗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