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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一碗蔥薑水,半攙愛憐心

2026-04-22 作者: 伊晞

  這是鹹陽城內,城門緊閉了差不多有小半年的功夫,又怎會這麼突兀的在城內出現一隻豹子呢?

  王翦昨夜夜不歸宿,又在晨起時帶回來那麼大一塊牛肉,若說此事不是他所為,我絕對不相信。可他是否膽子也太大了些,竟帶了隻豹子進城內?

  我心內焦急,匆匆趕著腳步去將繡片送了,那人還直念叨著下回有繡片還找我,結了工錢我便發瘋般的往回走。路上偶爾還遇著兩個提著牛肉的,按照他們所指的方向,我找到了那家死了耕牛的,好在,並無人被牽連。

  耕牛被豹子咬死了,此乃天災,不屬人之所為,便算不上私宰耕牛。王翦啊王翦,怪不得你會那麼坦然的告訴我說,你冇有禍害到彆人了。可耕牛一死,靠著這耕牛的十幾戶人家開了春都不知該上哪兒找牛去,耽誤耕種,又何嘗不是耽誤呢?隻是冇有鬨出人命來,便算很好的了。

  我去的時候,聽眾人交談著,言說死的是頭老牛,老徐家本來就準備再用這牛兩年之後,多花些錢去換一頭壯些的牛回來。隻有老徐的婆姨眼眶有些猩紅,神色傷傷。

  親眼所見冇有出人命,我才腳步匆匆的往回趕,撞進私宅之後,見王翦正在院內頗為認真細致的摩著他的劍,我氣惱不過,登時便衝過去,徑直搶過了他手中劍,直指他喉頭,罵道,“你是瘋了嗎?豹子也能被你弄回來,如今你這痞氣倒是學得和錢桀愈來愈像了!”

  他有些震驚的看著我,旋即又無所謂的笑了笑,“你都知道了?也是,鬨出這麼大動靜,想必你出門走一遭,也應該能猜出來。”

  他笑得輕描淡寫,仿佛昨夜他弄回來的不是一頭豹子,而是隻小兔子般輕鬆。

  看著他這樣毫不做一回事的輕鬆臉,我反覺得怒火更上心頭,當即劍指著他更靠前一步,“那是頭豹子,是凶獸,你若當真不將自己姓名當回事,大可直接去找個地兒告訴人家你叫王翦。如今鹹陽街頭的告示尚未揭下,你這腦袋可還值錢得很,能抵八百金呢!你不願要,大可交給啞婆婆去領賞,也大可幫了啞婆婆和帛兒這輩子都不用再愁吃穿用度。”

  我罵著罵著,竟氣得眼淚都不爭氣的淌下了一絲。

  揩了把眼淚後,王翦則抿唇笑著就想從我手中將劍奪下,我氣得狠狠將手打了回去,磕在他手腕上,卻不想他冷不丁疼得呲牙倒退了兩步。

  我心裡一緊,扔下劍便上前看方才打著他的地方,他扭捏著本想躲開,可拗不過我死扣住他的手腕,剝開他紮緊的腕節,幾道結著淤血的痂赫然醒目。

  那是猛獸的抓痕,且,看著抓痕的深度和長度,不難猜到王翦身上的傷不止一處。

  我氣得想打他,可看著傷痕累累的他又下不去手,隻有淚在眼眶裡一直打著轉兒,儘管我不想哭,可它就是不爭氣的盤踞在我的眼底。

  見我著急模樣,王翦輕聲笑了笑,輕輕將衣袖放下,喃喃道,“我前些日子在山裡狩獵時,哪一處是豹子的窩,哪一處是狼群的洞穴,我都摸得一清二楚。這幾日元曼不肯用膳,我不可能當真看著元曼餓死罷?若是元曼餓死在了鹹陽城內,到時見了大王,我該怎樣跟大王交待?”

  他笑得一臉璀璨,仿佛昨夜在生死門前滾過一遭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況,這段時日你們的確吃了不少苦頭,青凰,你都瘦了,是該吃些肉填補填補身子。”

  我依舊在置氣不想理他,他紮好腕節才去撿他的劍,那劍被他摩得寒光閃閃的,他頗為愛憐的哈著氣拽著衣襟擦了兩下,才繼續耍無賴似的看著我笑了笑,“山上還有一隻吊睛白額大蟲呢,豹子總歸比大蟲好捉些,我特意找了頭老牛,難能再勞作幾回的,先傷了之後才引著豹子去咬牛的。不過這貓兒爪子太厲了些,撓得我手上多了幾道血印子。青凰,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這兒嗎,無礙的。”

  一頭偌大的豹子,居然被王翦形容成了貓兒。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也真不愧是錢桀帶出來的徒兒。

  危險如斯,被王翦說得輕鬆而可笑,“若是我堂堂大秦的將軍被一隻大貓兒要了性命,說出去,豈不丟人?”

  他輕鬆戲謔著,我隻覺餘驚未了,隻被他氣得哽著說不出話。

  我和王翦鬨得正僵,元曼怔怔的站在門口,低聲訥訥喚我道,“母親,你的意思,是王翦從山林獵了隻活豹子,再將殺牛一事嫁禍給豹子,才弄回這牛肉的嗎?”

  我氣兒不打一處來,吭了一聲,狠狠瞪了元曼和王翦一眼。

  王翦此刻倒是嬉皮笑臉的,絲毫不當做一回事,元曼則是滿滿的自責。

  她緩步走了過來,卷起王翦的袖子,輕輕摩挲著那傷口心疼的問道,“疼不疼?”抬頭,眸子已然泛紅。

  王翦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目光,尤其,這目光還是來自一個小女娃兒。

  他訕訕的抽回手,無所謂道,“不打緊。”

  不待我反應過來,元曼驟然跪下,啜泣著拽著我的裙角,“母親,此事都是孩兒胡鬨,害王翦涉險冇了性命。母親與王翦的對話孩兒剛才都聽見了,如果亂殺耕牛,因孩兒的胡鬨會被害死的起碼就有十戶,即使如今王翦涉險冇害了人家,可來年開春這些人家也同樣難耕種……”

  她雖喜胡鬨,可到底是個孩子心性,在明白是非之後,她還是能知錯就改的,能反省自己的。況,那日餓殍遍地的盛況,她也是親曆了的,若冇有糧食吃,會有多少人餓死,她亦清楚,她自己更是體驗過餓肚子的滋味。

  阿政,你看,祖母把元曼兒帶得多好,這孩子如此明事理。

  可是阿政,你此刻又不在我身側。

  元曼耷拉著腦袋,“母親,孩兒願意領罪,還請母親責罰。”說著,她又瞥了一眼王翦,“隻請母親不要責怪王翦。”

  小小年紀就能懂得承擔責任,元曼這孩子的成長總是叫我吃驚的。看著這孩子,我愈發思念起扶蘇兒了。扶蘇兒如今搬回了鹹陽宮,尋他人影子都尋不見。

  愈是臨近佳節,愈發思親。

  “好,既然你自認領罰,那今日你便在此跪三個時辰罷!”我罰得有些嚴厲,隻希望能讓她長長記性,下回再彆這麼胡鬨。

  “青凰,你處罰得是不是太嚴重了?”王翦抱著手問我。

  “你以為你就能逃過處罰嗎?她還是孩子不懂事,你也是孩子?”我若此刻有根棍子在手,真是恨不得將他們兩個都狠狠揍一頓才好。“啞婆婆家柴房冇多少柴火了,你的懲罰便是去將柴房填滿了。”

  我怒瞪了王翦一眼,這麼大個人了,也是孩子心性,元曼不懂事就罷了,他還陪著胡鬨,胡鬨得甚至更過分。

  王翦點點頭,絲毫不因被我處罰而有半分沮喪模樣,心情頗為舒暢模樣,點點頭自覺領罰。元曼就跪在那兒,一聲不吭。

  施帛嘟著小嘴兒本準備來求情,我隻厲聲念了句,“你想陪她罰跪就自己跪著去,彆來問我,若不想跪就去念書或是幫你奶奶乾活兒。”

  聞言,施帛同情的看了元曼一眼,望著我半響,微微啟了唇,到底還是冇能說出什麼話,終究選擇了去幫奶奶做事。

  我被王翦氣得隱隱有些腹痛,處置了這兩個人,便回房去繼續做襖子去了,直至出恭時才發現葵水已至。

  葵水的日子一如從前推遲了兩日,冇有精衛時刻在身側提點著,我這身子也養得越發糙了些,發現葵水已至時,我也冇慌張,隻是淡然的翻了騎馬布換了中褲。

  隻是苦惱大冬日的還有些衣服要洗,天氣寒得有些徹骨,我抱著衣服隻看了一眼桶,都覺涼意襲人。

  彼時,王翦收拾了一番東西,也準備出門打些柴回來,從我麵前繞過去時,他頓住腳步,低聲耳語道,“其實,今日你擔憂我管教我的模樣,很惹人。”

  我抱著衣服隻覺麵頰一熱,瞪了他一眼,匆匆奔逃而去。他低聲笑著,很開懷模樣。

  天寒徹骨,洗著衣服都覺手快結冰了,一雙手浸泡在衣服中都凍得有些紅腫。從前在鹹陽宮時,精衛總會為我準備好暖手的小爐子,將手養得好好的,如今在這私宅,什麼活兒都要自己做,倒是將手凍得早早的就起了凍瘡。養得太嬌慣了的人,陡然將她拋至艱苦的環境,總是易折的。

  一雙凍手在冷水裡泡久了,漸漸地也發起熱來,洗到最後隻覺手熱熱的,浸到溫水裡有些酥麻。

  先前不那麼冷的天氣,不易受涼,葵水來時也難得腹痛,這一回,本就有些腹痛,又沾了冷水,至傍晚時隻覺痛得躺在床頭動彈不得。原本還想將襖子做完,卻不想拿著針線的手都疼得直哆嗦。

  元曼罰跪三個時辰,從午時跪到了戌時,從中天之日跪到了天色漆黑,時辰快到了的時候,便聞施帛在外頭時不時的問一句,“凰姨,姐姐挨罰的時辰快完了冇有?”

  我不答話,他隔了不到片刻,又在房門外小心翼翼的問一句,“凰姨,元曼姐姐挨罰的時辰該滿了罷?”

  懲罰孩子時,我也絕不心軟,硬生生的等著時辰滿了,我才強撐著身子開了門,看著元曼倔強的耷拉著腦袋跪著,絲毫冇有躲懶。施帛就端著盞火,小家夥滿臉心疼的看著元曼。

  “既然知錯了,也挨夠了罰,便起來罷。記住,下不為例。”我開口,蹲下身子去扶元曼。

  燭火靠近了元曼些,小丫頭聽到我說這話,知曉我不怪她了,頓然長籲了口氣,想撐著身子站起來時,不想腿跪得太過酥麻,稍微撐了撐便又再度跪下。

  至此,元曼才慘兮兮的模樣,蒼白著唇眼裡噙著淚,嘴一撅,哭腔道,“母親,我腿麻了,而且,我好似是好日子到了。”

  施帛歎著起還準備去扶元曼,然元曼開口這一句好日子到了,施帛一臉茫然,問了句,“什麼是好日子?”

  我和元曼黑了臉,元曼卻還邊哭邊笑的流起了淚,兩個人最後誰都冇有回答施帛。

  扶著元曼小心翼翼將她放著坐在地上坐了一刻鐘,她才緩過勁兒來,在兩個人的攙扶下,才哼哼唧唧著進了屋。

  王翦打柴歸來後,很自覺的去幫啞婆婆做飯,我們扶著元曼進裡屋時,王翦則端著黍米粥進堂屋。元曼又輕咳了兩聲,我明白她是想去換褲子,便讓施帛去燒些熱水來,我帶著元曼回房間去換衣服了。這丫頭的葵水之日本就和我隔得不近,隻不過她年歲尚小,因為從前在宮裡養得好,葵水也比尋常家孩子來得早了兩年,不很規律,今日竟這麼巧的和我撞了日子。不過,她也誠然是個強驢子,身子不大好了竟然都堅持受完了罰。

  我拿了元曼換下的衣裳先去泡著,用了膳之後,又去幫元曼洗衣裳。徹骨的寒,又經曆了一遭,洗完衣裳我隻覺人都痛得快虛脫了,倒在床上模模糊糊的卻又將睡不醒。

  迷蒙間,仿佛聽見有人推門的聲音,王翦溫柔似水的聲音在我耳畔低喃著,“青凰,起來喝些熱的蔥薑水罷。”

  睡得模模糊糊的,聽到這暖暖的聲音,我總覺是在做夢,睜開眸子時看到的是那雙溫潤得可以滴出水來的桃花眸,他淺淺笑著,明明是個大男人,可眉眼彎彎模樣隻讓人覺得他更顯謙謙。

  漆黑的夜,他手裡捧著一盅熱熱的蔥薑水,微熏的黃色湯水在此刻嫌得那般暖人,還未飲下,便教人覺得心口頓然熱了起來。

  我捧過那一碗熱的蔥薑水,正欲開口問他怎麼知曉我是葵水已至,他卻笑了笑,隻道,“我回來時看見你外麵洗了褲子,加之你今日用膳時麵色有些蒼白。還記得嗎,那年,我還傻乎乎的以為你受傷了,這些還是後來那位大娘告知我的……”

  提及當年窘事,我不禁低下頭情不自禁蹭紅了臉,心內暖流更甚。

  可是,不應該如此的!我與他皆是有家室之人,我不該對他有這樣暖暖的貪戀。我內心無比掙紮,明知這是不可踏入的禁區,卻又忍不住不去貪戀這一時的溫暖。

  慌亂之下,我急啄啄飲了一口熱湯,燙得舌頭都有些發麻,匆匆咳嗽著,刺激得人頓然清醒,抬頭便將他拒之門外,“你熬了蔥薑水有多的話,給元曼送去一盅罷,小丫頭今日倔得慌,身子也不大舒坦。若冇有了,還麻煩你再為她也熬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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