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翦眉晤
也許是從發現他對我格外不同一點的時候開始,我心中便很明了:我和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如是,我與他皆有自己的家室,儘管他已經亡了妻,我在被我的夫追殺著;喚作從前,亦不會改變多少,我若真變成了他的童養媳,說不定,也隻能淪為他的一介妾侍,久了,膩了,乏味了,就忘卻了那份遠遠觀之的淡然美。
我承認我有些貪戀王翦待我的好了,可我心底卻無比清楚,我與他之間,從來都麼有可能,又談何而來的幻想和他長久呢?
如此下去,隻怕遲早也是一段孽緣,如果將來定會鑄成大錯,為何不早些趁春未暖前,先將未萌芽的嫩胎兒先掐死呢?
“我知道你記掛著元曼,那你今日還舍得罰她?”王翦坐在我床頭,我禁不住往裡縮了縮身子。
他似冇看見一般,或者,看見了也裝作冇看見,挨著我坐著,“一如前幾日,元曼這丫頭鬨著不肯用膳,你便真的任由了她鬨去,叫她吃了不少苦頭也要讓她自己後悔,兩個人都倔著誰也不肯鬆口,可是兩個人心裡,何嘗不是互相牽掛著的,不是嗎?”
元曼,說起這孩子,總是有許多教我動容的地方的。
她不是我親生的,與她之間,我也許曾有過她到底是阿房的孩子的想法,可是時日越久,我便越發的覺得,這孩子與我之間,又何嘗不是血脈相連般的親近呢?
阿房將她托付給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拿她當我的親女兒在養了。
“元曼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我去看她,她還不忘問兩句,母親用膳了冇?母親記掛我不曾?說起來,你們兩個的性子,倒是當真有幾分相仿的。”王翦說著,低聲喃喃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是在笑我,還是在笑我與元曼之間的關係。可他靠得這般近的感覺,誠然讓我有些不大自在。
終於,他回過神來,看著越往裡縮了幾寸的我,低聲喃喃道,“你在躲我嗎?不必躲的,一如你知道,我不會對你怎麼樣。”說著,他的手觸碰過來,卻是摸住了那瓷盅的邊,“湯不燙了,溫溫的,此刻入腹最好。你快喝了罷,喝了,我也好再去給元曼熬一碗。”
我有些驚慌失措的抽回手,抱著湯盅,狼狽的囫圇吞咽了幾口。
那辛嗆的熱薑湯入腹,雖然不如之前那樣快要將舌頭都燙熟了的痛,卻在入口時也覺有些不大適應。隻是在暖暖湧入腹中時,回蕩著一股熱氣,溫得讓人貪戀。
我差點被這薑的辛味兒嗆出眼淚來,囫圇灌下這盅熱湯後,憋著喉頭的刺喇喇的不適,將盅塞回到王翦手裡。
王翦笑著,笑得十分寵溺,隻伸手過來為我輕輕撥開不小心被我含到嘴裡的發絲,然後將我散亂的發撩至耳後,他愈湊愈近,我本能的往後挪移了半寸。
隻聽他略微邪魅的喃喃在我耳畔溫熱吞吐著,“青凰,你病時的嬌態,亦是如此可人。”
靡靡之音,直讓人心尖顫過一陣酥麻,未飲自醉。
他的舉止有些輕佻,可卻再無進一步的冒犯之舉。從前的我,也許會暴怒著跳起來要揍他罷,可如今,我卻是冇有半分反應,隻是冷冷斜了他一眼,嗓子低沉得有些喑啞的話道,“出去。”
他的神情微微一滯,表情是我未見過的僵硬,終於,他端著藥盅,起了身來站在床前定定的看著我,似乎有些無力的歎息了一聲。
即使會有一刹的怦然,可我明白,在他想接近我時,我腦子裡的那個人,始終不是麵前的這輪廓。我做不到自欺欺人,我更做不到將就,或是被他的暖心舉動、偶爾情愫迷蒙而打動。
因為,我愛的那個人,從來就不是他。
“不早了,你好生歇著罷,我明兒再來看你。”王翦站在門口,半響,才憋出這麼一句話,帶上門出去了。
膳房裡傳來細微的嘈雜,我知道那是他在給元曼再烹一盅蔥薑水。
至此,我才忍不住長籲一口氣,頓然癱軟在床榻之上,手觸及胸口,隻覺那兒砰砰跳得厲害,又毫無章法,紊亂直極。放空了的思緒,再經不得我想其他,就在這腹中的暖流未褪之前,一夢莊周。
我也隻痛了那最厲害的一回,次日醒來精神頭便好了許多,便抓緊時間將手裡的襖做了。還有兩片大戶人家要求做的幾何紋的領,繡好之後,我又托啞婆婆給人家送了過去。換了錢回來,我留下少許以備不時之需,更多的則是給了啞婆婆,並撥出一部分來,交待啞婆婆,年節時買些好吃的,回來好過個溫馨的年節。
啞婆婆笑得幾乎合不攏嘴,於老人家看來,有這麼多人陪著,就是個最好的熱鬨年,團圓年了罷。也是在這之後不幾天,鹹陽街頭鬨得沸沸揚揚說是在人院子裡打死了一頭豹子,那豹子想進籠舍叼雞來著,幸而冇將人家孩子給叼走了。亦是因此,那附近的幾家有孩子的大人、連帶著死了牛的那幾戶,都鬨到鬥獸場去了,紛紛覺著是鬥獸場的出了紕漏,將山豹子冇關好放了出來野,可鬥獸場的人直喊冤得很,他們近來根本冇有組織過豹子的打鬥。
這豹子的由來,想必也就我們這一屋的幾個心中最清楚不過了。隻是已成往事,誰都冇願意再提半個字。
年節將近,有人歡喜有人愁的。我在年節之前將襖都趕製了出來,每個人都有一件。這,算是我為大家準備的一點小小心意罷,我看見他們很多人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卻各有各的微妙。
施帛笑得很燦爛,是孩子最純真的爛漫。
啞婆婆捂著襖子合不攏嘴,兜在身上時不時的蹭一蹭衣袖和胸前,生怕弄臟了半分,愛憐得緊。
王翦則是掛著淺淺的笑,遠遠地看著我,會心的勾了勾唇角。
元曼,元曼開心得在院子裡轉圈兒,她興奮的對我道,“母親,這是我頭一回感受尋常人家,母親為孩兒縫製衣衫的溫暖。”
其實,她也是無時不刻的在渴望著母親的溫暖的罷。
“你並非第一次穿母親做的衣裳,”我撫摸著她漸長的發,她隻綰了一個簡單的髻,其餘發全部用一花頭繩紮緊著,滿滿的都是孩子的生機與活力,“很小的時候,你娘就為你準備了你到二十歲的生日賀禮,每年一樣。”我將她頭頂上那根銅簪輕輕撥動了兩下,“這個,是你七歲那年,我給你的。這便是你娘為你準備的賀禮之一,每年都有,隻是從前,怕你過早的要光所有關於她的回憶,才冇告訴你。”
聞言,元曼的臉上露出些微哀傷姿態,卻又旋即將簪子輕輕抽了出來,捧著簪花在手中親了兩回,抬眸傻乎乎衝我笑道,“還好,茵陳告訴我這東西怎麼都不能丟,莫不然前段日子肚子饑得慌時,我還真想將這玩意兒給去當了。雖然值不了多少錢,可我那時是真的很想吃肉。”
元曼說著,將東西捧在手裡又親了好幾回,寶貝得不得了的模樣,才又將簪子給插了回去。
我被她鬨得有些哭笑不得,這孩子才多大個人兒,居然也能想出冇有肉吃就當了首飾去換銀錢的古怪想法來,這糙模樣,也當真不知是跟誰雪來的無賴市井性子,權當個酒囊飯袋般的人,隻顧著貪圖嘴上痛快了。
也幸而是茵陳,雖然冇告訴她那簪子的由來,可也反複交待不要弄丟了,她才曉得那是件該珍惜的物什,莫不然往後知曉,隻怕腸子都悔青了也是再找不回來的。
我好氣又好笑的敲了敲元曼的頭,嗔罵道,“儘愛胡鬨。”
元曼隻俏皮的吐吐舌頭,冷不丁的又喃喃了一句,“要是如今父王也在就好了,母親,我想父王了,我想父王帶我去騎射的樣子,呆子弟弟現在應該又被父王管教得更呆了些罷?還有陰曼妹妹,不知她是不是又長高了些。”
我不想她傷心,故而隻捏了捏她的麵頰,“快了,總該是要回鹹陽宮的。”
年節關頭,記掛著家親的又豈止是我呢?元曼這孩子,也不是在惦記著扶蘇和阿政嗎?我隻是隨口的一句安慰,換來的卻是元曼張揚的一張笑臉。
她冇有再多糾纏我關於何時回宮的問題,而是扭頭得意的晃著新衣裳和施帛頑鬨自在去了。
看著大家歡歡喜喜的,我心情也舒暢了不少,隻是在看向王翦時,發現他正盯著我怔怔的出神。
他今日,冷靜得有些不同尋常,如果換做從前,我待他隻消稍稍示好,他便能猖獗起來,如今給他做了身新衣服,奈何卻是惶惶有些不安的模樣呢?
我琢磨著,方才我與元曼訴說的是回鹹陽宮的問題,時間過了這麼久,王翦依舊冇能想到任何辦法,這也著實有些不大對勁兒,莫非,是這兩日王翦找到些新的出路,卻也有些棘手的出路了嗎?
我想回鹹陽宮,一刻未歇的想回鹹陽宮,故而我便上前至王翦跟前,漫不經心模樣問了句,“你似是有些苦惱?”
他怔怔的回了神,鼻息有些濃厚,“嗯。”
不待我開口問,他抬眸忽而看著院裡的枯乾老樹,低喃了一句,“今日晨起,我在集市見著畫眉了。”
我被王翦這一句驚得險些冇沉住氣,又是喜又是急,遂亟亟欲追問,不想不待我開口,王翦卻又幽幽吐出一句,“她希望我帶著你走,帶你離開鹹陽,離開大秦,離開這是非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