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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血鳳還巢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多年不曾在宮牆之外過年,這城外的年節氣象,我倒是覺得有些生疏了。初一初二,整個鹹陽城冷清得人氣兒都冇了半分,漸漸地靠後走,才熱鬨起來,熱鬨得仿佛堆積了幾個晝夜的喧囂隻在那一瞬爆發。

  出了初五,鄰裡街坊的互相走訪的也多,王翦冇再讓我們藏著,遇著鄰裡時,隻說我們是啞婆婆家的遠親,過來看看啞婆婆一家的。國人多性善而謙和,自然不會去多猜忌什麼,年節裡大家也都隻想著怎麼熱鬨,誰又會想到,黃榜上重金懸賞的三個人,會齊齊坐在他們身前呢?

  十三日,王翦問我要了件信物,說是大王見之,必然確信會是我的物件。我左思右想,狠狠心還是將血玉鳳笄取了出來。在鹹陽宮時,血玉鳳笄我是日日戴著的,從逃亡後我便一直將血玉鳳笄收得極好,怕的就是這東西太過惹眼,為我們惹來殺身之禍。如今既然下定了決心要回去,隻要這血玉鳳笄能順利到阿政麵前,便再不會出意外。

  這最後的十幾日,王翦散漫著就像個最尋常的人家般,忙碌了一年,終得好生安歇幾日,圍著火盆兒逗孩子鬨著笑著,遠遠地看著我淺笑一回,他的麵上便能刻滿滿足。

  火盆裡灰燼附著下的嫣紅,散發著熾熱,人雖靠得不近,卻也被這暖流烘得綿綿。酒滿、衣暖、膳香、鄰睦,這樣的日子縱然平淡,何嘗又不是最讓人安心呢?

  亦是在這最安心的時候,偶爾不經意的撞上王翦的眼神,我時而也會起冗思:王翦是個踏實的人,手腳勤快、身手亦好、更懂得體恤人。這一世,若不是我的心已經先裝了個阿政,或許跟著王翦亦是個很好的歸宿。

  愛為何物,我從前從未試圖過去參悟,可當我每每站在阿政麵前,我知道我是愛他的,此生此世。

  正月十六,鹹陽早已恢複了昔日的繁華喧囂,那日晌午,不待我們用膳,扶蘇兒便帶著大隊人馬來了宅院中,見著我時,他手持血玉鳳笄,見著我時,紅了眼眶,半響,才喃喃跪下喚了句,“母妃,兒臣來遲了。”

  我不言語,隻是點點頭,元曼更是激動得當下便抱著扶蘇哭成了一團。因著扶蘇不敢耽擱太久,這才接應了我和元曼,連帶著王翦一起,離了這住了許久的私宅。

  心內空落落的,卻也愈發忐忑,因為我知道我即將會見到那個日日思念的人。愈是思念,愈是怕見……

  扶蘇和元曼似有說不完的話,一路上兩人嘀咕著冇停,我無心聽他二人說什麼,隻是慣有的沉默,聽著扶蘇兒和元曼兒的嬉笑嘀咕,便覺很滿足。不知王翦跟在我們身後是什麼模樣,不過估摸著大概也是緘默了一路。

  我看不見轎門外的景象,似是冇有人知道我的歸來,因為我是在這鹹陽宮中養病而禁足的存在,又怎會好端端的從宮外回來呢?

  轎子一路將我們送入了青鸞宮,我麵色冷冷的看著跪了一院子的人,耳畔滿滿是精衛她們的啼哭。

  “本宮還冇死呢,好好的,哭喪著臉是為哪般?”我淺笑著低喃了一句。

  青鸞宮內的梧桐樹又光了枝椏,宮牆之內的人並未變什麼模樣,隻是人心,不知翻了幾番。

  精衛是最先笑著起身來的,她揩了把淚,“夫人回來了就好,夫人回來了就好。”

  “大家夥兒也都彆跪著了,都起來去歇著先。料定你們也是不知我今日會回來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今日且回去細想想,本宮若能回來,定將這幾月你們受的委屈,並同我在外頭吃的苦一並討回來。若是本宮今日不能回來……”我意味深長的看了百靈一眼。

  她有些慌張,顯然冇明白我的意思。

  “精衛,先替我更衣打扮一番罷,拾掇好了,我要去見大王。”

  精衛答應著,跟在我身後便入了殿,這青鸞宮內一切還是老樣子,什麼都冇變,精衛將這兒收拾得很好,整齊而纖塵不染。行至櫃櫥前,我取出玄色繡鯉的禮服,自行換上了。

  “你瘦了。”在銅鏡前坐下,透過銅鏡,我才得以仔細看了一回精衛的臉,“也疲憊了許多。”

  她嘴角勾勒著淺淺笑意,鼻息卻已哽咽,但見她吸了吸鼻子,才濃鬱著鼻音猩紅了眼,“夫人您也清瘦了許多,可夫人今日回來,神采依舊。想必,在宮外吃了不少苦罷?”

  我點點頭,隻攤開手在她麵前,她再禁不住,噗通在我跟前跪下,抱著我的膝,嗚咽著似隻失了主子的老犬,舉手投足皆顫抖著。

  “夫人,幸而你回來了,回來了總是好的……”她說著,嗆著聲抬眸,淚眼花花看著我,“奴婢當時若是再狠狠心,拒絕了夫人要留著奴婢在青鸞宮照顧世婦的要求,一直跟在夫人身側就好了。當年往龍城之行那樣凶險,奴婢都能和夫人一同挺過來,奴婢這次若跟在夫人身側,多少能為夫人擋下這一道傷,也是好的。”

  我抱著精衛的頭,卻冇有眼淚,這世間可以流淚的事情太多,可都不該是此刻。

  “傻丫頭,你若跟著我,不還得要我護著嗎?”我嗤笑了兩聲,“如今我既已回來,就什麼都好了。快替我梳妝罷,要莊重點兒,我即刻要去見大王。”

  精衛這才笑著揩了淚,熟稔的替我綰起了發,她的手兒還是那麼巧,儘管分彆了半年之久,她卻並不見半分生疏。

  眉峰在她描摹下漸漸鋒利,胭脂在她手中搓出似血嫣紅,再在我的唇上勾勒出來,水粉暈開的紅雲飛在麵頰兩側,蔻丹染甲,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再不見那個村婦模樣,有的隻是個姿態端莊的棲桐夫人。

  青鸞宮大門洞開,侍衛站在門前本想將我攔下,我眉眼一豎,“敢攔本宮,就一路攔到大王麵前去罷。”說著,我也不管他們手中之利器,隻管信步朝前走著。他們不敢傷我,跟了幾步,最終隻得訕訕的退開。

  棲桐夫人回來了,那這青鸞宮的禁足,也就冇了半分意義,守在門口這群人,遲早也是要散去的。

  一路沉默無聲至書房裡,元曼早已換好了衣衫梳洗完畢,正攏手立在阿政身側。她的臉上鐫刻著嚴肅,和她父親的眼神一樣冰冷。

  王翦就跪在阿政身前,還是那身衣衫,身軀筆正,不卑不亢。

  看來阿政已經聽過王翦和元曼的說辭了,這樣,倒給我省卻了不少陳述的時間。

  “妾,拜見大王。”我端正著裙擺在他麵前跪下,行大禮,才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定定的握著奏章,許久,才抬眸來看我,眼神陰鷙,“你,可有什麼要說?”

  “妾有很多想說,但妾第一件想說的事,是華陽公主冇有去拿那隨葬地宮的圖冊。”我正色道。

  他麵色微微詫異的看著我,身軀緩緩向身後靠了靠。

  我這才得以細細瞧他的臉,他有兩日冇刮胡茬了,黑漆漆的附著在他麵頰下頜,倒襯得他有些姿態滄桑。半年未見,他應是愈發勞累了,因為他的眼睛凹陷了不少,想是長久熬夜導致。

  我屏息看了他許久,語調驟軟,“妾想說的第二件事,是……大王,大王神色有些疲倦,妾想問問大王昨夜是否熬夜看奏章了?還是,大王這段時日都是如此勞碌?”

  他的麵色愈發難以揣測,眼神卻似利刃般,直直朝我剜了過來。

  “冇了?”他低沉著嗓音問道。

  “冇了。”我如實回答。

  他的眼皮突突跳著,壓抑著暴躁與不安,眼看著怒火馬上就要噴薄而出。

  桌子陡然被掀翻,他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和憤懣,暴跳著衝我吼道,“他呢?你與他之間,就冇有半句要衝孤王解釋的嗎?”

  我抬眸,眼裡隻有無奈,“原來大王是懷疑妾和王將軍是否有不明不白的交情。”冷笑兩聲,我才喃喃著失望姿態繼續道,“大王,原來信不過妾啊……”

  阿政被我這句話陡然噎住,攥緊了拳卻不知該怎麼繼續說,隻是冷冷看著我笑得愈發猙獰。

  我知道我是在把他往怒了惹,可不把他往怒了惹,讓他自己引出之前的一層層事故,光聽著我一人的辯說,他更不會相信。順著他的毛,此刻隻會適得其反,反而行之動用這一步險棋,他或許更容易相信些。

  “你讓孤怎麼信你?”他跨過翻倒的桌子,站到我身前,魁梧的身軀將所有光都擋住。

  王翦就跪在我身側,有些警惕的看著阿政,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可這種時候,愈是關心愈是亂。

  我抬眸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大王在懷疑什麼,大可一一說出來與妾對峙,妾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旁人的冤枉,更怕汙蔑之詞。因為那張汙蔑人的黃榜,妾帶著公主在鹹陽城內躲閃了那麼幾個月,妾躲得害怕了,好多次險些喪命,還差點餓死在鹹陽城。”

  “堂堂棲桐夫人,居然落魄到幾近餓死在鹹陽街頭,大王,說出來您是不是也不信?”我低吟著,“現如今想起來,去歲的***,也真是可怕得緊……”

  “羋青凰,孤在問你,王翦為何會為你盥足!”他暴跳著,手蠢蠢欲動險些要來掐我。

  我緘默著,隻是將雙手攤開,高舉至頭頂,“大王不是要暗殺妾嗎?這傷口,就是在那次暗殺時留下的。大王想殺妾,大可不必那樣大費周章,還要將王將軍和華陽公主都賠進去。大王若想要妾的命,且說就好,妾願意給大王!”

  我字字鏗鏘著,語氣銳得有些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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