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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擅改王命的死士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念想了這許久的人,卻在見麵時就爭執得幾乎要打起來。這本就是料想之中的局麵,我又有什麼好嗟歎的呢?

  鹹陽宮內局勢動蕩,本就不是離開了半年的我可揣測的,我知道我今日之舉很有可能讓我就此了了餘生,卻也不得不拚一把,賭自己還能回到棲桐夫人那個位置。

  他的眼皮都在急急跳著,顯然已經是憤怒到了極點,我隻是將手高高舉過頭頂,那手上的傷痕還在,那是我受過的苦最好的見證。

  元曼早被阿政這架勢嚇得慌了神,裙擺都未撒開就亟亟跪下,“父王,將軍雖然為母妃盥過足,可兒臣是在旁邊看著的,母妃與將軍並無私情啊!父王,母妃冇有做錯什麼,還請父王不要傷及母妃性命!”

  小丫頭片子說著,急得淚水如流珠般滾落,嗚咽著唬得人都在發抖。

  她誠然是將所有事都一一陳述給阿政了,隻是她不知道,她這樣說的時候,就等同於扼住了我的喉,隨時都有可能要了我的命。

  “羋青凰,你可知罪!”阿政低沉的咆哮在這殿內回蕩著,震得人身心發麻。

  我那帶著疤的手依舊舉在頭頂,鏗鏘有力反駁道,“妾不知!妾隻知道,那黃榜上寫的儘是胡說八道,並無一句實話。若是妾做過的事,妾願一個人承擔責任,可妾冇有做過的事,誰也彆想汙蔑妾!”

  殿內是死一樣的寂靜,連喘息聲都弱不可聞。

  他俯下身子來,在我耳畔低吟著,似隻按捺不動的虎,在做最後的獵視,“羋青凰,孤知道你不怕死,但你當真以為,孤不敢殺你嗎?”

  聞言,我這才緩緩將手垂下,身子前傾著向他靠近幾分,亦是壓低了聲音在他耳畔喃喃道,“大王錯了,妾怕死,妾很怕死。”

  他目光灼灼攫住我的眼,“嗬,離了一次宮,你倒是怕死了?”

  “妾怕的是不明不白的死,若是被人冤枉而死,就似被黃榜誣告那樣,不及伸冤便被人砍下頭顱領取賞金,妾誠然害怕至極。”我紅了眼眶,看著阿政時,眼裡多了一層怨,“若是妾犯了錯,大王要治妾的罪,妾便不怕。哪怕是大王覺得妾該死,而賜妾死罪,妾也認了,妾願慷慨赴死!”

  說著,我的身子稍稍往後退了退,留出一肘之地,從容拜了三拜。

  他冷笑著,並不為我的動作所動容,“你的意思,是孤冤枉你、錯怪你了,還是你覺得孤是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的魔頭?”

  我笑了笑,再拜,“那,還請大王還妾和公主及將軍的清白。”

  “你!你……”他被我氣得哽住說不出話來。

  話已至此,他是徹底被我氣得哽住了,可我也能確定的是,到此番境地他依舊冇有下令責罰我或任何人,今日他即算再動怒,也不會將我們怎麼樣了。

  他背過身去負手而立,通天冕上流珠磕碰出細碎的窸窣,他驀然有些滄桑的背影,隻冷聲問我道,“你要如何自證清白?還有他們的清白?”

  身為帝王,於國於家,哪會冇有勞碌的時候。他此刻的背影縱然挺拔,卻叫我看出幾分疲態。

  他的語氣軟了,我又怎會再倔成一頭驢和他爭執呢?

  “大王,妾從幼年起,記不起年歲幾何,就知道妾將來會為那個喚作嬴政的人之妻,妾的名字更是安國君賜的,從一出生,妾的身上就打下了你的烙印,妾從未想過做出半點對不起大王之事。”我歎息著,“妾是冇有法子自證清白,但妾一刻未停的想的都是回到鹹陽宮,回到大王身側。即使妾知道,回來很有可能會死,但隻要是大王賜死,妾又有何冤屈呢?”

  我說著,語調終於哽咽。

  寒鴉姑姑冇少教過我,該服軟的時候要服軟,扶蘇兒亦告訴過我,祖母最擅長的就是於恰當的時候在安國君麵前哭泣。

  我曾以為,我是學不來祖母的那一套的,該哭的時候就不要忍著,放聲去哭。可如今看來,有的東西是不需要教的,當在心愛之人麵前委屈至極時,誰又能忍住眼淚呢?

  我冇有哭出聲,隻是呼吸時鼻息稍有些凝滯。

  阿政聞聲,拳頭不自覺攥緊,到底,還是緩緩轉身,看到了那張掛了淚花的臉。

  他麵色自威,卻再不如之前的暴跳如雷,隻擺擺手對元曼和王翦道,“你們都退下罷。”

  元曼還有些擔憂的瞥了我一眼,生怕阿政會再次責罰於我,眸色惴惴似隻幼鹿般撞著。王翦在她身側反倒比她冷靜了許多,隻是輕輕碰了碰元曼的肩,他二人才並肩出去。

  偌大的書房,留下我與阿政二人,待關門之後的腳步聲遠去,他才俯下身來,扶了我一把。

  我跪得膝蓋有些酸軟,不及站穩,便被他結實的拉入胸膛中,他緊緊擁著我,溫熱而急促的呼吸打落在我脖頸上,臉語氣都變了腔調,“還好,你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我亦緊緊抱著他,再抑壓不住心中委屈和傷痛,“青凰就知道,阿政是記掛著青凰的,阿政是舍不得殺青凰的。”

  兩具身軀緊緊相擁,即使隔了幾層棉衣,亦能感受到彼此的溫暖。

  於我而言,他舍不得罰我,他還願意相信我,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吸了吸鼻子,到底是冇流淚的,緩緩將我身軀扳正後,他才捏著我的麵頰,麵色略帶疲憊的綻出個笑顏來,“你瘦了好多,可脾氣還是那樣強。”

  “阿政的脾氣可是見長呢,今日,青凰都好幾次感覺脖子發麻,總覺一不小心頭就不會再穩穩紮在脖子上。”我笑著,揩了把淚,“幸好,阿政還是心疼青凰多一點的,冇舍得讓青凰去死。”

  他苦笑著,眼眶有些發紅,稍稍點過我的鼻尖,“你把政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我笑著,不答話,隻是有些羞赧將頭低下。誰將他想成怎麼樣又如何呢?他行事本就手段雷厲,輪得到誰來評說呢?誰又敢來評說?

  帝王的喜怒雖和常人無異,可到底,帝王手中操握著的是生死大權,更是天下大勢。動輒生靈塗炭,錯一步,則血流成河。

  經這一遭,我在他麵前隻會變得愈加小心,忽而覺得當年不顧他的禁忌闖入甘草宮時,那樣的我是多大膽,又多莽撞,乃至後來一些言行上的衝突,如今想想,隻覺餘悸深深。

  他拽著我的手,至桌前,將那一張黃榜平鋪開來,那是元曼揭下的,我冇想到她一直留到了現在,然後呈遞到了阿政麵前。

  阿政歎了口氣,指了指印璽所蓋位置,隨即捏起那一方四寸的天子璽,複又在那玉璽左側印下又一章紋。

  “你看看,可有什麼不同?”他指著兩枚章紋問我道。

  我俯下身子,細細觀摩著,這四方的璽印章紋極為相似,粗淺看去就是一模一樣的。可阿政既然指了讓我細細看這印章,自會有他的道理,我便睜大了眼睛細細觀摩起來。

  比較之下,才發現這兩個章紋還是有些微不一樣的,雖然所篆文字一模一樣,可璽印的深淺程度、凹槽寬度,終究還是有些細微的差彆。

  我琢磨著會不會因蓋時的力度不一樣而導致章紋有差彆,故而又拿著印璽印了一次,阿政也冇攔著我,我輕輕蓋上去,那紅泥所烙下的痕跡的確淺薄了許多,可章紋模樣終究是冇變的,那凹槽的間距更無差距。

  緩緩將那印璽放穩了,我才驚得心跳都紊亂起來,驚慌失措的問道,“有人仿了天子璽?”

  他點點頭,“政的榜放下去時,本隻說的是將軍王翦通敵叛國,攜華陽公主和宮妃羋氏潛逃。拿王翦人頭者,賞金八百。可榜放出去後,冇多久,密探回了消息說在山上發現宮內繡樣衣服的碎片,但未能拿見著將軍和女眷,奪其性命。政交待下去,萬不可傷害公主和夫人,密探覺察不對,反複問過孤,孤才知道,黃榜發出時竟被人改了。”

  事發時,阿政正於地宮周遭,還聽了那老婆子的讒言,縱他不願相信,可那麼多人證實著,他又不得不信。加之當時地宮洞開,他不安著進去擾了一番祖母的清寧,竟發現秦之領土圖冊亦失蹤了!他當即於地宮內寫下詔文發榜,可礙於公主和夫人的顏麵,不管旁人再怎麼闡述,他也不會將這“家醜”外揚的,隻做了些修改,全然推脫到了王翦身上。詔文所書,未貼出去時隻有他自己知道,出了這樣的岔子,導致之後的事都變得異常動蕩起來。

  他為天子,時時發令以召天下,而自己下達的詔書竟會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改了,甚至仿了印璽,就如虎被貓戲了般的阿政勃然大怒,當即將那做手腳的大監逮了出來,偽造的那枚玉璽一並搜尋了出來。

  偽造玉璽、擅改王命,這是必死的大罪。可做此事之人但凡下手,必是抱了必死決心的死士,誓死也要拉幾個人下水,可見其用心之險惡。

  可榜文已發,鹹陽街頭誰人不知,此時再做修改,豈不有辱天子顏麵?

  這一樁奇恥大辱,阿政拿酷刑折磨了那大監都覺不足泄恨,可那大監竟然供出還有幕後指使,這讓阿政更加暴怒起來,後宮竟與朝局勾結,他如何能安心?

  我聽著倍覺驚心,“究竟誰人這麼大膽,會篡改王命?”

  可阿政開口,卻是個我確定絕冇有這番膽識手段之輩,“鄭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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