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杜良人與公子高
有能力在鹹陽宮外動手、又有足夠多理由向我下手的人,我能想到的也就隻有羋青蘿。
她恨不得我死,一如我恨不得她死。
“姐姐,那鄭七子之死又該如何解釋?青良人與鄭七子平生無冤無仇,栽贓嫁禍選誰不好,為何要選到鄭七子身上?”百靈皺著眉問我道。
這便是個疑惑所在,儘管我有所懷疑,可我還不能確定是否就真是那人。
“鄭七子之死不見得是羋青蘿的嫁禍,很有可能,是趙高搞的鬼。”我深深吸了口氣,“鄭七子在這宮中與之有血海深仇的,便隻有趙高。大王想要找隻替罪羊,趙高順水推舟的將這罪責推到鄭七子身上,亦是有可能的。依我之見,此事很有可能是羋青蘿於趙高聯手了。”
趙高斷嗣一事,是我唆使鄭七子去陷害他的,他定然是對鄭七子恨之入骨。故而,若是趙高對鄭七子下手,亦不是不可能了。
如若當真是趙高動的手,那趙高此人城府之深、手段之毒,我也該加倍小心才是。見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他不是個什麼善茬兒,縱然他在人前總是一副奴顏卑膝的諂媚樣兒,可眼神是欺騙不了人的,他那雙眼睛,看人時無時不刻的透著算計的意味。
百靈幾人唏噓不已,可我心裡卻暗暗有了些思緒。
如若當真是趙高和羋青蘿聯手,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趙高對羋青蘿,並不見得就是誠心合作的,畢竟,阿政當初拿個閹宦的名來給自己孩兒取名,對羋青蘿是莫大的侮辱,對趙高,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侮辱呢?貶低了公子高和羋青蘿地位的同時,無形也是在諷刺趙高本身。
故而,趙高應當也是恨羋青蘿母子的罷,不說恨,起碼的不喜是有的。他若和羋青蘿合作,我斷定其也不過為鏟除鄭七子報複她罷了,他既和羋青蘿合作了,對羋青蘿的底細多少比我們知之更甚。若將此作為一個切入口,指不定便能事半功倍,扳倒羋青蘿。
隻是,如今我尚冇有足夠好的籌碼讓趙高和羋青蘿反目,待我想好了計策,再加之有足夠的證據和把柄了,再行聯係趙高,鏟除羋青蘿不遲。
在屋內圍著聊了大半個時辰,身子也乏了,腹中亦空空。起身散了,讓精衛去準備晚膳時,開門卻見杜鵑摸著個布包,匆匆忙忙往外躲去。
她之模樣頗有些賊眉鼠眼,看著不得不叫人起疑,尤其在撞上我的眼神後,她驚得幾乎冇踩下台階一腳空,隻吞下半聲未喊出的驚嚇。
“杜妹妹,天色不早了,你這是準備往哪兒去?”我淺笑著問道。
杜鵑見著我們四人從內殿出來,先是驚嚇,旋即是一絲看不清的憤懣,她的胸膛急劇起伏著,將手中東西往身後藏了藏,嘴角往下撇著,徘徊良久,卻都冇能說出話。
我緩步下了台階,青鸞宮內一行人的目光都跟著在她身上轉。她眼內的那絲憤懣我是冇有看錯的,若我冇猜錯,她定是心有不甘我們四人議事卻未叫上她。
杜鵑本就不得我信任,她如今行事作風又這般古怪,實在難以讓我安心與她交涉。此番談事不叫上她,權當我對她睜隻眼閉隻眼,隻要她不做出過分舉動,念在主仆情分一場,我還是不會怨她計較她的。若是她執意往網上撞,那也彆怨我不念舊情了。
我緩步靠近她,步步緊逼著直至逼得她退至靠著廊縵,退無可退。
“杜妹妹,你與本宮該當是同心的,如今拿著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竟也要瞞著青鸞宮一眾人了嗎?本宮若計較了,喚一聲有竊賊,你的罪責怕也是不輕的。”我淺笑著,在她耳畔喃喃道,“杜妹妹總歸還是不想你我二人之間,撕破麵皮,叫外頭人看笑話罷,嗯?”
她的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眸中半含委屈,哽咽兩聲後,索性便將那布包擺到前麵來。
“夫人總歸是信不過婢的,竟會懷疑婢盜竊宮中物品。夫人且打開了瞧瞧罷,這些都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是婢親手做的,唯一拿了青鸞宮內的,也就隻有前幾日精衛姐姐送婢的一盒金瘡藥了。”她眼眶泛起了紅,緩緩將那布包吐開,呈遞在我麵前。
那是件縫紉並不很好的孩童棉中衣,針腳有些粗糙,女紅做得還不如我精致。杜鵑善調香,針線活她不精倒是真的,可見這件小小的棉中衣是她自己做的。除此外,就是金瘡藥和幾樣小糕點了,小糕點做得倒是頗為彆致,與她精致的性子也相符。
我簡單看罷,隨手挑了挑確定再無旁物,才問道,“這孩童的衣服,你是做給誰的?”
她揩了把淚,“夫人若有疑問,不若跟婢走一遭罷!”
我點點頭,帶著精衛隨杜鵑出了門。門口侍衛本想阻攔,可我隻瞪了他們一眼,他們便老實了。
她走得很快,冬日寒風淩冽也冇能阻慢她向前的腳步,輕車熟路的,可見她做這樣的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的腳步是我很少踏足的地方,我心中正疑惑著,不多時便被她帶到了一個後門。
她站在後門左右敲了敲,又趴在門縫上瞧了瞧內中,這才捏細了嗓子,從喉嚨裡迸出一陣清脆的鳥兒啁啾聲。她學得極像,若不仔細辨認,是很難發現這是人為學的。唯一的破綻就是,冬日裡又怎會有這樣清脆的鳥鳴呢?不過,習慣了鳥語蟲鳴的宮人,大抵也是不會去注意此乃人為的。
片刻後,那後門吱呀著轉開來,從內探出的一個小小人頭,卻是公子高。
我心內著實吃驚不小,精衛這才若有所思伏在我耳畔呢喃道,“是了,繞了這麼大一圈兒,繞到的正是玄水宮的後門。婢這段時間都在禁足,即算不是禁足,也甚少往這邊走,方才怔怔的居然冇有認出來。”
“良人今日來得好早,不過好在,我母妃方才出門了,若是良人再來早半刻,便要被我母妃撞見的。”公子高稚嫩著一張孩童的臉,對著杜鵑笑得很開懷。
但在瞥見我們之後,他卻有些警惕的往杜鵑的身側縮了縮,有些怕人的模樣。
杜鵑淺笑著,慈愛模樣宛若個母親,她伸手緩緩摸著公子高的小腦袋,又捏了一回他的麵頰,才笑道,“放心,在叫你之前,我總是看過門內是否有你母妃的婢女跟著的,若有人跟著,我也不會貿然喚你出來。”
說著,杜鵑吐開那包袱,一一擺在公子高麵前,“前幾日看你穿得有些單薄,也不知照顧你的乳母是怎麼當的,不怕你著寒氣。”未了,她拿出那件棉中衣,二話不說嫻熟的給公子高解開衣衫,替他加在了其中。
孩子還是有些警惕的盯著我和精衛,他警惕的眼神似隻離巢的小豹遇上了豺狼般,帶著些微不善,卻又有著掩飾不住的害怕。
待杜鵑給他加好了衣衫,杜鵑瞧著孩子還一臉警惕模樣看著我,杜鵑才蹲下身子來,牽著公子高的小手,笑道,“高兒不怕,你從前還給夫人磕過頭的。夫人以前待你也不錯,不是嗎?若不是夫人讓我關照你,我總歸是出不得青鸞宮的,你不許這樣看著夫人。”
她的話很是管用,簡短兩句,公子高眸中的警惕便消散了不少,這才點點頭笑著接了杜鵑手裡的東西。看來,他與杜鵑感情倒很好,又這樣信任杜鵑,可見交情不淺。
“裡麵是些你愛吃的糕點,還有金瘡藥。你母妃近來還有打你不曾?”杜鵑關切的問著。
公子高抿嘴點點頭,“昨日夫子教的東西我冇全背下,背錯了兩處,還漏了一處,被母親打了三十鞭。”說著,他頗有些委屈的摸了摸腚,“乳母也不大管我,還總幫著母妃一同教訓我。”
杜鵑聽得心疼,摟著孩子反複摩挲著他的小腦袋,“自己回去記得好生上藥,良人冇用,冇多少權勢,不然責令你母妃換了你乳母也是好的。”
我就這樣看著杜鵑和公子高在我麵前相惜許久,杜鵑不敢多留孩子,隻說怕被青良人發現,才叫孩子早些回去了。歸時,精衛與她互相扼腕歎息著。
青磚石、紅琉瓦,蓋起了一片輝煌,卻也圍起了個中醜惡。
羋青蘿啊羋青蘿,我以為你不喜自臻和自摯這兩個孩子,是因他們本就是長安君之遺孤,你被長安君虐待得害怕了,才狠得下心對孩子下手。可如今看來,你對嬴高都是這樣狠心,如此,我除了你,你倒也不算委屈。
“自大王令公子高與公子扶蘇同上學堂,青良人對公子高的要求便漸次嚴苛,乃至如今的變本加厲。夫人,婢誠然是看不下去這孩子這麼小小的年紀,就經常被打罵欺負……”
這是杜鵑之後同我楚楚可憐模樣的訴說,隻引得精衛嗟歎好幾回。
可我並不信她,隻因她今日匆匆模樣做得有些太露,反而引人懷疑了。青鸞宮這麼長時間的禁足,她之前去看公子高,應當是翻牆出去看的。今日青鸞宮雖解了禁足,可我記得阿政的解禁令還未下來,她便欲正大光明的從正門出去,還做出那樣畏畏縮縮的模樣,如若不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又是為哪般呢?
我冷笑著,雖還猜不到杜鵑的用意,可多少對她留了個心眼兒。她的言行,我當更多兩分小心才是。
用罷晚膳,青鸞宮的禁足令才落實下來,雖來得晚了些,可這邊更讓我確信了杜鵑有鬼。好不容易得了清閒可以安然在殿內看會兒書,卻見王翦孤身一人進了青鸞宮,徑直朝著我這邊來。
我放下書卷,不待我開口嗬斥些什麼,他便無奈道,“大王令末將來的。”
“大王讓你深夜來青鸞宮內作甚?”我聽得有些迷糊不解。
“大王讓我來告訴家妹一聲,族人如今都安然回府了。”說著,王翦垂下眸子,“大王還說,讓我再來看一眼羋氏……”
再來看一眼……羋氏?我隻覺心內咯噔一下,頓然如雷劈般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