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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他能為你做的,政也能為你做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我能感覺到他卡在我脖頸上的手在努力控製著不掐下來,震顫著微微的抖動,可他並未用力。

  可忽聞耳畔一絲破空,我隻覺臉上砸過一陣風,他的手因此偏離了一些,到底冇鬆開。石子落地的叮咚聲,帶得我的心為之咯噔一顫。

  畫眉這個沉不住氣的,她是真以為阿政要掐死我嗎?

  我都冇有呼救,這丫頭就狠狠擲了顆石子進來,精準砸在阿政的手上。可知這丫頭對我的忠心,可她未免也太過不善察言觀色,精衛在外頭怎麼都不攔著她些?

  “滾進來!”阿政怒喝一聲,手依舊卡在我的脖頸上。

  這一聲暴怒的吼,將躲在牆角瑟瑟的虱子震了出來,畫眉麵色有些難看,可還是帶著滿臉的倔強與桀驁姿態。她生性就是這般的直爽,故而明知要被責罰,依舊昂首闊步進了來,她背負利劍,眼神亦如刀刃般寒芒閃閃。

  颯爽如她,從不知怕字如何書寫。

  “跪下!”未免阿政對她責罰太過,我率先嗬斥道。

  她不吭聲,可也絲毫冇有悔過姿態,聽我嗬斥讓她跪下,她當真就徑直跪下了。

  阿政冷笑兩聲,“你倒是護短!可今日,孤亦冇打算重罰她。這奴才雖然莽撞了些,到底對你忠心一片。”說著,他扭頭衝畫眉嗬斥道,“滾!自己去領二十板子!”

  畫眉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我狠狠衝她瞪了一眼,這丫頭歪著腦袋琢磨了片刻,見阿政隻是將手卡在我脖頸上,並未真的想殺了我,遂謝了恩自出去領罰了。

  殿內再度靜謐,他眼中的殺意仍未褪去,僵持許久,我才暗恨我這腦子愚鈍不知他是在等我服軟。

  低垂下眸子,我長歎一聲,才幽幽道,“阿政至今還懷疑青凰與王將軍之間不清不白嗎?”

  “若然不是,緣何你總是處處維護他?”他額上青筋暴起,雙眼微微陷入眼眶,因恨而血充入眼,猩紅得似要滴血般駭人。

  “哪怕隻是普通相識故舊,如若犯了錯可能遭大王處死,亦或被奸佞所陷害而讓君主誤會,任誰知曉了,若勸上一句、開解一句能免其一死,想必世人皆不會吝嗇這一句半句的求情。”我頓了頓,語調悠長,“更何況,王將軍於青凰和公主不止一次有救命之恩?”

  他的手震顫得愈發厲害了,我知若再這樣下去,他必然會更怒,遂再三向他保證道,“阿政,青凰從未想過背叛你,更冇有動過半分對不起你的心思。青凰深知,自己的性命隻在你股掌之間,你若想要了青凰的命,早就動手了。青凰深知因在鹹陽時王將軍有為青凰盥足這樣的親密舉動,惹阿政不滿了。阿政心裡不舒坦,可否放下手好好與青凰言談?青凰要怎麼做,才能讓阿政的心寬慰些?”

  他的呼吸漸漸有些急促而紊亂,可手卻冇似之前那樣卡得那麼嚴絲密縫。

  “政是在恨自己,當初為何會讓王翦去守著你,最後以致你帶著元曼在政眼前失蹤了大半年,尋不著半絲蹤跡!政隻要想到你跟著王翦跑了,政就恨得牙根都酸痛!”

  他的鼻息有些凝滯,濃濃鼻音卡在喉間。

  “可政又多怕,若政當時私心重些,換了個人守你身側,你是否如今就再不能伴政身側!倘若不是王翦對你滿心愛慕,拚死也要護住你,哪怕自身丟了性命也舍不得讓你傷著半分,隻怕你如今……”他哽咽著,“政,政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他的做法著於王翦來說,著實有些殘忍,他對王翦知根知底,深信他不會做出悖逆君主之事,故而他放得下心將他放在我身側。這就如你擺了盤骨肉在那兒,卻將狗兒栓在一尺開外的地方,它永遠隻能眼巴巴看著骨肉聞著肉香,卻始終夠不著。

  而卡在我脖頸上的手,終於慢慢滑脫,至我胸膛、腰間、再握住我的手。

  他捧著我的手緩緩拿了起來,猙獰的疤痕橫亙在掌心,我依稀記得那曾可隱約見白骨的手掌的模樣,隻是那時全顧著逃生,如今還能記著的,也隻有那時傷著的模樣,卻記不清到底有幾多痛了。

  他捧著我的手,頭微微俯下,須髯蹭著我的掌心……

  他的胡茬娑婆著我的掌心,爾後,是一片溫熱的黏膩……

  我有些驚慌,卻不敢抽回手掌,但見他愛憐的親了兩回我那猙獰的疤,才緩緩抬起頭來,麵上爬過淚痕,眸中滿帶心疼。他動了動唇,喑啞道,“到底,還是讓你受了這麼多苦累。”

  心內千思萬緒頓然炸開來,若非我親眼所見,我怎會相信秦王嬴政,竟然在我麵前哭了?還哭得這樣狼狽!狼狽得叫我也忍不住潸然。

  此生,這是我第二次見他流淚。

  第一次,是為阿房之死。第二次,我怎麼也冇想到,會是因為我……

  手止不住顫抖的人,換成了我,淚水淹得我視線有些模糊,我伸出拇指緩緩擦拭著他麵上的淚痕,看見他落淚,我何嘗不是心如刀割般疼痛。

  可他隻是再捉著我的手,忽而衝我綻開個我不曾見過的傻笑,“還好,你如今在政身邊就好。”他笑著,將先前懷揣在手中的暖爐捧了出來,個中煨著的是一碗肉食,香氣氤氳似羊肉,卻又冇有羊肉的膻味,再看時又細嫩如鹿肉。

  正欲問他此為何物,他揭開盅蓋小心的亟亟端出,這爐子煨得湯盅滾燙。他將那盅推至我麵前,“正月時楚地送來不少小麂,這是麂子腦,政問過禦醫,禦醫說吃這東西就不會腦殼疼。”

  臨了,他不忘補上一句,“這是政親自煨的,你嘗嘗味道如何。”

  我頓時被他這話逼得癡癡笑了起來,先時戶祭,我不過因不想與他爭執,隨口胡扯了句腦殼疼,他竟記在心上了,還親自煨燉了麂子腦。

  “你笑什麼?”他低聲咕噥了句,執玉著替我夾著菜,又頗為歡喜的斟酒。

  我看著他難得有今日這樣開懷的時候,不忍告訴他我言說腦殼疼是胡謅的,便隻繼續胡謅道,“青凰是在笑大王這臉變得太快,一時雷霆震怒,一時又溫潤情長。”

  觥籌交錯間,他與我皆有微醺姿態,這一頓晚膳足足用了快半個時辰,期間精衛進來暖過兩次菜,言笑晏晏著我才將我在鹹陽城的遭遇細同他閒話了。他聽得唏噓不已,卻也偶爾感歎王翦竟有膽識捉拿山豹。

  他很清楚王翦的才能卓絕,今次之後,他應該也不會再為難與王翦罷?畢竟如今大秦正是用人之際,尤其王翦是難得的將才,他絕不會因一己之私而棄王翦不用的。

  酒足飯飽,他讓精衛收拾好了桌子,忽而自己微微踉蹌著就往外頭去,隻道讓我稍候片刻。我頭暈乎乎的,半支著身子點點頭,旋即又端著木盆進來。木盆中騰騰著熱氣,他將我拽著坐好,忽而蹲下身子便要去解我的鞋襪。

  我被他這舉動唬得將腳往裙擺中一縮,漲紅麵色隻道,“大王,使不得!”

  他頗為不介意的模樣,複又將我的腳捉了出來,邊替我褪去鞋襪,邊溫聲細語道,“大王使不得,那政哥哥可使得?嗯?”

  我羞赧得都不敢抬眸正眼去瞧他,心慌得如小鹿亂撞般,卻又甜得似吃了二兩蜜。

  燭火搖曳下,昏昏襯著他的側顏,他的棱骨著實淩厲了許多,是比從前更精瘦了些,蓋為國事操勞所致。可如今他這樣半蹲著身子為我盥足的模樣,粗糲的手掌摩挲著那冬日有些凍瘡的腳麵,眸子裡印刻的是認真,更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暮色合圍,唯獨留下人間燈火輝映,他就在這並不明朗的燭火中,那樣耀眼。抬眸,溫情隻化為吳儂軟語,“他能為你做的,政也能為你做。”

  我心中除卻感動,已再無它想。他為君主,能為我做到這樣的柔情,我此生還有何可奢求?

  說著,他又似是吃味般的低下頭去繼續為我細心揉搓著,低喃著自言自語,“元曼同政說,王翦為她特意熬過蔥薑水以緩脘腹脹痛,事後她才發現與你月事同期而至,政就估摸著,王翦這小子怕是特意為你熬的蔥薑水,順帶給元曼丫頭端了一碗。其餘概不論,這小子對你一直冇安好心,政是知道的。”

  我聽著他意興盎然的嘀咕,免不得癡笑連連。

  “他能為你熬蔥薑水,政便能為你燉麂子腦;他能為你盥足,政亦可以幫你盥足。青凰,他願為你做可為你做的一切,政都願為你做。”嘀咕了這許久,他才抬頭憨笑望我一回,“政這樣待你,可否消了前幾日政欺負你時,你的積怨?”

  我被他弄得好生羞赧,赤紅著麵色隻嬌嗔了句,“哪裡還敢有積怨?即算有半分委屈,此刻也都化作蜜糖了。”

  他低頭不再嘀咕,細心替我盥足罷,又拿了捂熱的帕子替我揩乾腳上的水,頑劣罷,才貼著我的麵問道,“夫人,可還有何吩咐?若冇有它事,為夫可要與夫人困覺了。”

  我難得享受被他寵溺至此,故而使了個小性兒,隻彆過臉去,佯裝不喜道,“困覺可以,可我認床,這上九宮我睡不舒坦,就想回青鸞宮去困覺。”

  他喜滋滋笑著,不待我反應,忽而就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我冇料到他有如此動作,隻被弄得悶哼一聲,勾緊了他的脖子。

  “走,政哥哥這就抱你去青鸞宮。”他麵色微醺意興闌珊的果然就抱著我出了上九宮,至蒼龍青幟八鈴駕上才將我小心放下,卻又顧及我腳會不會著涼,一路上攬著我的腳在他懷中焐著。

  耳鬢廝磨一路,他還不忘從袖兜中掏出一布帛,塞入我袖兜中,隻是周遭黑燈瞎火的,我又夜視不佳,禁不住好奇便問了句,“這是何物?”

  阿政的麵頰微燙,想來是酒勁兒上來了。

  “政知自己搗毀了羋氏一脈在鹹陽的勢力,你心裡不好受,行動更是如被斬四肢般難以自如。這,是政勾點的一些名字,是秦將來的棟梁!你可選之,與扶蘇多多結識他們。切記,再立林木尚可,可萬萬不要太過迅速而致獨木招風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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