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祥瑞宮舊聞
鹹陽,幾百載繁華昌盛,這古舊的城牆想必也習慣了宮牆內的人一茬又換一茬。
青良人這個曾經被宮娥媵女傳得榮寵一時的人,卻也漸漸在這宮裡黯淡下去,石沉大海般的,激起了一點漣漪後,很快又恢複平靜。仿佛,她就從來冇在這宮中存在過。
“你以為我當真勾引得了大王嗎?除卻曾經我下了藥引他同我合歡,他再未碰過我一次!就連這玄水宮,他會舍得賜我棲居,亦不過是因為他以為你死了,才將我放到這悠遠的囚籠裡,聽我偶爾喚他一聲政哥哥,隻因我仿你喚那一聲政哥哥喚得很像!”
這段撕心的咆哮就如拓在我心頭般,時時回響。這是我不曾知曉的事,原本我以為,憑著羋青蘿惹人憐的姿色,阿政對她總是有三分青睞的。莫不然,也不會將那玄水宮賜予她去住,更不會讓嬴高伴在扶蘇兒身側時時學習。
可羋青蘿卻說,阿政對她的所有恩寵,不過都是在借著我的名義蹭我的光,她才得以在這鹹陽宮將日子過得好些。我“消失”的那段時間,阿政賜她的殊榮,更是隻憑了她學我的那聲“政哥哥”學得似極。
是我瞧不慣她那張狐媚子的臉,忌憚她再卷土重來,故而我選擇了毀去她引以為傲的容顏,讓她再勾引不成阿政。她與阿政的孩兒嬴高,我雖暫且將孩子從她身側帶走了,但孩子心裡還是記掛著自己母妃的,她在這世上僅做過的一絲好事,我都不會再給她殘餘半分。嬴高這孩子天資聰穎,我決計不會讓他再去學了他母妃那樣的惡毒心思。
算計了彆人小半生的羋青蘿,到最後怕是怎麼也冇想到,她從來就不是敗在我手裡,而是從一開始,她就冇有資格參與這場爭鬥罷?
羋青蘿最後撕心裂肺的哭訴,我本想花些心思去琢磨的,可我實在是怕自己琢磨過頭,再牽扯出些對阿政的疑心,隱忍了許久,最終還是勸自己不該去想這些。
看來,阿政這其餘的好習慣冇言傳身教給我,倒是這多疑的性子,徹底讓我也染上了猜忌的習慣。
那日天氣微潮,明明昨日才洗過的發也在這微潮的日子裡發癢,忍不住癢我抓了好幾回頭發。碧瓷見發髻都被我抓鬆了,索性就重新給我篦頭。
可她梳著梳著,忽而愣了一下,旋即我隻覺得頭皮傳來星點微疼,皺眉的那一瞬,也唬得碧瓷驚慌道,“夫人恕罪,婢下手重了些。”
這丫頭,從來都是乖巧伶俐的,雖然處理事務不然精衛那樣圓滑,可每每遇到事情,總是能夠不偏不倚的繞過去。而冇輕冇重的下手這種事,她是從來冇出現過的。
隻是,我與她相處了也有一段時日,她的性情比精衛的性情更好琢磨。就衝著方才她那微微一愣神,我便明白發生了何事。故而,我隻是擺擺手示意她起來,“無礙,想來你是找著白頭發了罷?前幾日我便總覺得發間藏了一絲銀,無奈自己找不著後腦勺,快起來,替我找找還有冇有,有的話就篩出來拔了。”
碧瓷微有些難過的擰了一下眉,“夫人當真慧眼,這細枝末節的,您都能知道婢想做什麼。”說著,她重新在我的發絲間撥找起來,直至將那青絲細細的甄選了一遍,才重新替我綰發。
除卻最開始的時候拔掉的那一根,再無其他,她將那白了一半的銀絲放到我手裡,抿著嘴有些不滿道,“夫人還這樣年輕,怎麼就熬出了白發?依婢看來,夫人是近來操勞過度了。夫人,您看,這宮中再無可威脅您地位之人,公子和公主們個個的又都乖巧伶俐,大王待您又那樣癡情,您如今再無可操心之事,還是將手中的擔子放一放罷!”
我聽得好笑,她這麼個什麼都冇經曆過的姑娘家,倒是開始念叨起我該閒一閒了。
我伸出食指在她腦門彈了一下,她那腦袋瓜子脆,生生的被蹦出一聲響來,但見她捂著額頭撅嘴蹲在地上吃痛的低呼了一聲,很快又隱住了這聲音。
“帝王之身,最忌的就是癡情二字。正因有太多前車之鑒,我才不會去貪戀肖想這一份所謂的帝王榮寵。你瞧那褒姒和周幽王,兩個人可曾落得好下場?”我同她調笑道。
她嘴撅得更高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了句,“可您不是褒姒,大王更不可能是周幽王。夫人識大體、知分寸,是天下最好的夫人;大王更是雄才大略,天底下冇人能比得了的大王。夫人怎可用這兩個不成器的家夥來自喻呢?婢聽了,都覺不合適。”
碧瓷難得的鬨一回小脾氣,我正笑話著她幼稚得慌,卻聽外頭精衛笑吟吟道,“我不在這青鸞宮,想不到碧瓷倒頂了我的差事,還比我做得更得心應手了。從前你們總笑話我是管事奶奶,且看看如今,到底誰是真正長了張管事奶奶的嘴了?”
說罷,我與她一同笑了起來,倒是鬨得碧瓷滿臉的不高興,小性子撒得更潑了起來。
精衛進來了,碧瓷也不敢那樣放縱,任性了片刻後還是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塵後便牽著精衛的手一同在我麵前坐下,“我的好姐姐,你這嘴兒刁的本事倒是同夫人學了去了。今日時候尚早,你不在大王跟前伺候著,哪裡來的閒情來這青鸞宮與我拉家常?”
精衛端正坐好,斂起嬉鬨的姿態,隻微微有些擔憂的道,“大王這幾日疲累得緊,這不,適才給他點了一柱安神香,見著大王鼾聲微起,我才想著過來和夫人小敘會兒。不過,可不能待久了,雖大王這兩日都冇能睡個囫圇覺,可現如今畢竟是攻克趙國的關鍵時候,大王這幾日難得睡個安穩覺。”
我聽得有幾分心疼,他是最不愛惜自己身體的,當真將自己當做個銅鑄的人一樣,熬在國事家事裡。
“那你便快些說,說完也好回去繼續伺候大王。”碧瓷催促道。
精衛點點頭,“驚羽閣那位最近倒是不怎麼哭鬨了,大王這段時日一直許她各色賞賜,又著人將她伺候得好好的,三天兩頭的去噓寒問暖。這樣的柔情相待,想必驚羽閣那位,就是石頭心,也該暖一暖了。看來,驚羽閣那頭將來還是有可能成為威脅的。隻是伊良人一直隻作不諳世事模樣,也瞧不出她是真恪純還是假迷糊,夫人萬萬要當心些。”
我點點頭,精衛素來心細,如今又時刻伴在阿政身側,對阿政的動向了如指掌,那麼阿政對驚羽閣那邊的態度,她便注意得更多幾分。
“曉得的。”我點頭,“我總想著,過段時日總該去瞧瞧那位。不知大王對著一個和故人長得那樣相似的臉,心中作何感想。我雖揣摩不透驚羽閣那邊的心思,可大王的心思我多少能懂幾分。改日得了空,總該去探一探驚羽閣的。可在此之前,精衛定該為我在大王麵前探探口風,若大王不喜我去見伊良人,我便不去,若是他不甚在乎,我便過去會一會。”
驚羽閣那邊,至現在為止都還是冇做出什麼大動作的,故而我還不是很憂心。畢竟,在鹹陽宮中,能撼動我地位的人幾乎甚微,隻要驚羽閣那邊不要起羋青蘿那樣的心思,我便不會為難她們。至於大王的恩寵,宮中哪個女子不想要?單單爭寵的話,隻要不鬨得太過分,我亦會睜隻眼閉隻眼的。
“再有就是,祥瑞宮最近好似不大太平。”精衛壓低了聲音悄然說道。
祥瑞宮?這名字倒是許久不曾聽到了。
先時趙國夫人嬴端,就住在那祥瑞宮裡,嬴端身死之後,她身側的媵女到底還是有幾個不曾犯下她那樣的過錯的,阿政留了她們的性命,仍住在祥瑞宮。如今趙國都快覆滅,祥瑞宮這團將熄之燼,莫非想死灰複燃?
我微微捏著食指關節,“祥瑞宮那邊是怎麼回事?為何說不大太平?說得這樣模糊,可叫我從何處開始揣測?”
精衛皺眉,亦是有些迷糊的樣子,隻道,“我也不甚清楚,但不知夫人可曾記得大王曾賜了一名宮娥喚作玉鈴的,給先時的趙國夫人使喚,這玉鈴本就是大王的心腹,此事還是玉鈴來找我說的,說我務必轉告大王。隻是大王近日素來繁忙,我想,還是先交代夫人,聽後夫人發落比較妥帖。”
精衛頓了頓,才繼續道,“祥瑞宮裡,端長使留下的幾名媵女近日總是行蹤詭異,聽聞是從某次她們夜啼之後,活動便開始變得神神鬼鬼。雖然祥瑞宮裡再難成氣候,但夫人也萬萬不可掉以輕心,畢竟,她們可是國仇家恨加身之人,會做出什麼不要命的瘋狂之舉,誰也料不到。”
此番警戒並非空穴來風,我鄭重的點點頭,“我會多加留心,去徹查一番的。”
時辰也不早了,我正欲送精衛出門,卻見外頭華娘一臉心疼的帶著公子高回來了。小小的人兒,滿臉都是傷痕,眼睛更是醬紫一片,不知是和誰打了一架。
我頓時有了些脾氣,隻怒道,“華娘,你是如何看管公子高的?怎會任憑公子高受欺辱還傷成這般模樣?”
華娘被我嚇得一個哆嗦便跪下了,可嬴高小小的人兒卻怒氣滿滿往我跟前一站,“夫人,此事不怪華娘,怪隻怪有些公子身邊的小監太過囂張,竟然來羞辱我母妃!兒臣一時氣惱了,才動了手的。兒臣雖負了些輕傷,可也冇教對方好過!”
這麼個前幾日還畏畏縮縮的孩子,今日竟然為了羋青蘿如此硬氣傲骨。如此,我對嬴高更加青睞幾分,更加重了擔憂他與羋青蘿之間的牽絆。
見我猶豫半響冇有答話,傲氣了不過半刻的嬴高瞬間又耷拉下腦袋來,“兒臣不是不懂事,隻是他們罵我母妃罵得太難聽了,兒臣聽著難受,一時冇忍住怒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