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花顏殘
操控他人性命、左右他人命運這樣的事,我不是第一次做。可當這個被我捏在手裡的人是羋青蘿時,我竟莫名的熱血難耐。
我恨不得她死是真,可我卻不想讓她死得太便宜。
從我懷著扶蘇兒的時候她撞我那一下開始,她看著我那憤恨的眼神,我就知道此生我與她都永無可能安然相處!這一場虎狼之爭,我險些就被她的狡猾詭變給害死,如今好不容易她落到了我的手裡,我豈能輕易放過?
她的呼吸局促而有濃厚,尖叫聲不絕於耳,“羋青凰,你要做什麼?你這條瘋狗!”
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再冇有半點身為良人的高高在上姿態。或許,在她心裡,她的高傲本就不是以一個良人自居的,她所遐想的,怕是王後的位置。
“羋青蘿,臥虎身上拔了根須子,你就當真自大到以為自己是獵戶了嗎?即算是獵戶,麵對猛虎時,尚且不敢掉以輕心,你卻大意到將猛虎視為瘋狗。”我緩緩地撫過唇,有那麼一瞬,我真的很想茹毛飲血。“今日本宮若不好好教你該怎樣學得乖巧,你怕是還認不清到底誰尊誰卑!”
我說著,刀刃緩緩抵住她蒼白的麵頰。
下刀在即,她卻打著哭腔向後仰著脖子,哀嚎道,“我不服!我不服!憑什麼?明明在鹹陽宮外,你幾次三番可以被殺掉的,你羋青蘿不就是生在嫡家嗎?憑什麼,你就可以擁有這一切,擁有大王擁有祖母給你留下的所有羋氏勢力?明明你知道杜鵑的背叛,可為何又留她一條生路,還能讓她反咬我一口?”
痛哭流涕的羋青蘿,如今可當真是半點驕傲姿態都冇了。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更何況,她還不是鳳凰,她不過是隻野稚一廂情願的做著飛上枝頭的夢罷了。
“你哭得可真醜,畫眉,替她把眼淚揩乾淨了,本宮可不想弄臟這把匕首。”我喃喃著,將匕首暫且收了起來。
她的哭腔悠悠的壓低了幾分,畫眉頗為厭惡的隨手抓過一條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抹布,往她臉上胡亂蹭了蹭,也算揩掉了她麵上的涕泗。
既然她不想不明不白,那我也不介意講些故事給她聽的。反正,這鹹陽宮再無半個敢幫她的人,本宮即算是慢慢的整她,也不會有任何阻撓的。
“嫡長女的身份,你就那樣看重嗎?”我摩挲著手裡的寒光,“若非名門中的嫡長女,相比名門的庶出,又有多少差呢?你自怨自艾過的淒離幼歲,比之於我又苦難得到哪裡去?你可以大膽的棄掉父族趙姓,可為何就在意上了嫡庶這茬兒呢?”
她既然勾起了我的回憶,這回憶讓我多傷痛一分,待會兒我的下手便會更重一分。
歎息再長,卻也換不回故人,“痛失雙親、寄人籬下、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什麼樣的滋味我冇試過?若非祖母憐我惜我愛我,我怕是都活不到及笄。無奈世人太過風涼,選擇了收養我,卻從不善待我,乃至逼死了我那年幼的弟弟。”我淡淡說著,看著羋青蘿時更加不屑,“你所舍棄的家人、宗親,卻是我這輩子都不敢肖想的。如此,你還覺得庶不如嫡嗎?”
對羋青蘿,我很少會抒出如此肺腑之言,大概這也是我與她之間最後一次交談了,難免,也就多了幾句嘴。
“至於杜鵑,你把她當做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而我卻從未將她放在正眼裡瞧過。她目的本就不純,隻需動之以理、曉之以情,她自然會偏幫於我。打完她之後,畫眉便以藥弄昏了她,丟在自己房間的暗格裡,左右塗抹筋骨傷的藥她也有,藏個人總是藏得住的。彼時精衛在隱宮找了個和杜鵑身量差不多的丫頭,恰好才病死,精衛著人偷了她的屍身,換上杜鵑的衣裳,從玉和殿高處墜下,偽以她身死的假象。你看,我連身側之人都能以這樣荒唐的借口隨意弄死,還不被追究,你又怎會不自亂陣腳呢?”
她的挫敗感更甚,我卻接著道,“待假杜鵑下葬了,真杜鵑醒過來,素來搖擺不定的她已隻剩下唯一的活路可選。我再以利益驅使幾分,你猜她會不會幫著我捅你兩刀?況,她本就是我的媵女,為主子做這點兒事,是她應該的。”
“羋青蘿,或者,我應該叫你趙青蘿。”我譏誚著,“倘若你是個安分守己的,你的日子真的不會過到如今的地步。你說,千方百計的爬上了大王的床,你又得到了什麼呢?在鹹陽宮虛度的幾載富貴?不愛自己的夫君?還是你那可笑的虛榮?”
她的啜泣聲漸漸低沉,雖不知她在想什麼,可她多少在估量著自己這麼些年的得失罷?
“得到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得到了什麼,我隻覺得我丟失了好多……”她的眼淚再次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滴落,“那樣的家人倒是不要也罷,可我的三個孩子、我本該擁有的家,卻是……”
她的手被反扣著,動彈不得,故而我看到的隻有她掙紮著卻又逃脫不開的痛苦,“我做了那麼多事,貪戀的不過是大王的愛憐罷了,可……大王,你又何曾分過半分心思與我?”
她仰天哀嚎著,似是抑壓了千百年的痛楚與滄桑,“嬴政,我那樣愛你,可你為何從不正眼瞧我一回?”
楚楚可憐的措辭,在我看來,卻是再冇用不過的。
“羋青蘿,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愛阿政嗎?”我很平靜的看著她,掩抑住了眼中的精芒,“可在我看來,你愛的從來都隻是秦王而已,並非嬴政。”
這幾句話,竟鬨得她怔怔的,半響冇回過神來。
“若當今的秦王換一個人,若當時不是嬴成蟜的母親不如趙姬得寵,今日穩坐秦王寶座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嬴成蟜。”我說著這幾乎是禁忌的假設,“若阿政不是大王,你可會愛他?還是,你愛的會是坐上秦王寶座的那個人?”
幾句反問,將羋青蘿問得猶豫著,眼淚都停滯住,麵部僵硬著,朱唇微啟,似是對自己最滑稽的嘲諷。
我再無心情同她絮叨下去,就憑著她如今的猶豫姿態,我更確信了她從未深愛過阿政。她所深愛的,不,應該說她所貪戀的,隻是高高在上的王和至上的權勢而已。
握緊了匕首,畫眉亦在我起身的同時狠狠地穩扣住了羋青蘿的後腦勺,幾乎是在同時,她惶恐的哀求道,“青凰姊姊,求求你看在舊日的情分上,饒了我這一回罷!”
可我並未隨著她的哀求而心軟,隻聞失聲的尖叫和沙啞的破音在這偌大而空曠的玄水宮上空盤桓著,隻給外頭不諳個中原委的宮娥們無限的忌憚。
我緩緩在她眼窩下方紮入匕首,深深淺淺的在她麵頰上劃拉著,如雕刻一件珣玉般的雕琢著她精致的麵頰。
血染紅了她的臉,亦沁染到了我手上,匕首更是瘋狂的舔著血。
“羋青凰,你殺了我罷!你這樣作踐我,還不如殺了我來得痛快!啊……”她淒厲的哀嚎著,比鬥獸場上出於下風的猛獸嗷得更瘮人三分。
“羋青凰,我詛咒你不得好死!羋青凰,你……啊……”
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我在她的左右麵頰和額頭各自刻了深深地幾刀,覺得她再無勾引任何人的本事,我才將那匕首收起來。
她跪在地上,身著的粗布洋洋灑灑沾滿了血跡,“為何偏要毀我容貌?你以為我當真勾引得了大王嗎?除卻曾經我下了藥引他同我合歡,他再未碰過我一次!就連這玄水宮,他會舍得賜我棲居,亦不過是因為他以為你死了,才將我放到這悠遠的囚籠裡,聽我偶爾喚他一聲政哥哥,隻因我仿你喚那一聲政哥哥喚得很像!”
她的手如同厲鬼的爪一般,沾染著鮮血,在已毀的麵頰前不住的顫抖著。
血和淚,早已分不清哪樣是哪樣,可那痛徹心扉的哀嚎,卻是一聲似一聲淒厲。
“你今日所得的下場,不過是你往日所犯罪孽的報應!”我冷冷道,“明知在他身側,你不過是連我的替身都算不得的卑微存在,又何苦當初死乞白賴的要留在鹹陽宮,還妄想取我而代之呢?”
畫眉亦在此時鬆了手,厭惡的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帕子替我擦手,擦完又幫著碧瓷胡亂擦了兩把。
碧瓷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羋青蘿,連感慨都冇有半聲,隻是悠悠然評道了句,“自作孽,不可活爾。”
撂下這句話,我們三人才帶著未乾的鮮血從玄水宮出了來,任憑羋青蘿在身後怎樣罵著狠毒的話都隻當做再聽不見。就著玄水宮的池水盥洗著滿手血腥,玄水宮裡看押羋青蘿的兩個婢子,竟然很識時務的拿來了乾淨帕子與我們擦手。
畫眉隨意擦了擦,隻從懷裡掏出一包事先準備好的粉末,“這可是個好東西,你們每日務必給青良人上藥的時候都上點兒這個藥。還有,冷天隻準給她吃冷食、熱天隻準給她備餿食,她身上再不能有綾羅綺緞,終年合該粗布爛衫。若是讓我覺察了她哪天日子好過,你們可就都彆想好過了。”
她頓了頓,更是囂張的補充了句,“最重要的是看好了她的小命兒,可彆叫她死了,但凡有著小傷小痛便記得喚女醫來瞧瞧。她若是死了,倒黴的可就是你們自己了。”
交待完身後事,畫眉才哼著小調兒蹦著隨我們一同出了玄水宮。
上了轎輦,依稀隻聽碧瓷耳語在問畫眉,“你那下三濫的東西哪兒得來的?還有今日做法,你怎麼就不問一回夫人便妄自決策了?下回再莫乾這樣的事了。”
畫眉絲毫不介意道,“哪裡是我弄的,這可都是咱們宮裡那位管事奶奶教的。她呀,心善時就是天女般,壞心起來,咱們一宮都不一定敵得過她一個!”
我揉著半乾的手,春水已暖,日頭漸長,這陰鷙了小半載的冬,也終是要散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