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同類
留仙湖畔,新荷才昂起尖尖首,高處忽然衝下一隻藍盈盈翠鳥,掠過睡眠輕輕一點,便叼了條掙紮的魚兒滑過粼粼留仙湖麵。
獵手,無論是強大如猛虎,還是嬌小如這翠鳥,捕獵獵物的時候,無一不是快、準、狠。
元曼手裡端著一小瓷盅,盅內裝著些許散碎餌料,立在湖畔百無聊賴的向湖中投喂著餌料。
“父王都離開鹹陽月餘了,扶蘇弟弟這段時日忙得都無暇來陪我玩兒。不過聽說,父王去趙是為了斬儘昔日仇敵,母妃,兒臣算是明白為何你和父王能如此長情了。因為,你們本就是一類人。”元曼懶洋洋的說著,複又嘀咕了一句,“兒臣總覺得兒臣的性子也和母妃父王像極了,畢竟同為曾祖母所培育,可為何獨獨扶蘇弟弟就格外的柔善些呢?”
日頭曬在麵上,暖暖的很舒服,她的話雖然直白了些,可也是一針見血。
我被這日頭晃得有些睜不開眼,悠悠的也接了一句,“去歲王將軍和楊將軍帶兵打上了邯鄲城,不想趙王狡黠逃了出去,如今,卻是再也躲不過去,王翦、羌瘣打下東陽後,在那兒俘獲了趙王。嗬,你父王的劍指向哪兒,那兒就必定逃不過這劍刃。”
元曼歪著腦袋扁著嘴,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她抓了一把魚食,捏碎了散落在池中,那池中的魚兒“啾啾”的哄搶著,在她腳下倒也好看得緊。
不多時,她卻放下手中的瓷盅,若有所思的模樣問道,“母妃,你說那伊良人是不是很奇怪,她竟當真也不阻攔父王攻趙。嬴茹和祥瑞宮那兩個孽障死了之後,她日子過得倒是愈發清貧了,事事都親力親為,也無須什麼婢女照顧,她宮中竟無幾個宮娥是真正供她差遣的。不僅不攔著父王攻趙,她更是求父王將曾經在邯鄲為難過她的趙國貴胄也一並拔除了!真是……有些令人費解。”
說著,她又撐著腦袋望著湖裡的魚兒,灑下一把魚食,看著那魚兒哄搶餌料,複又嘀咕道,“我記得母妃很小的時候跟我說過,父王將曾經在趙國得罪過父王母家的仇人皆斬殺了,可父王如今又去趙親點人頭,這該如何解釋?”
“蝦兵蟹將好斬,可公子和那些盤踞大的公族卻難儘數除儘。我跟你說過你父王私下殺了不少趙之公族,隻是說他將小蝦米都收拾乾淨了。最大的大魚,可不就是趙王?若非趙王有意刁難,你父王年幼時怎會在趙受到那樣的**?故而,有些大魚,隻有等徹底收網的時候,才能鏟除乾淨。”我如是解釋道。
先年阿政確實有私下解決了不少在趙時為難他的仇敵,不過最大的惡犬還是趙王這廝,趙王並非可輕易斬殺的,這條大魚苟且了這麼些年,如今,卻再難逃脫漁網的追捕。
“不是說那公子嘉逃走了嗎?柳伊人最想殺的,可就是公子嘉呢。若非她當時被公子嘉捉拿住,如今,她應該是個尋常婦人。”元曼有些感慨道,“外頭的日子,總是比宮裡好過的。至少,不會有那麼多提心吊膽。”
我悄然走到了元曼身側,輕輕敲了敲她的腦殼,“小丫頭片子,你最近倒是愈發有小大人模樣了,依我看,待明年你及笄,就讓你父王趕緊給你找個人家嫁了才好。”
她被我這話頓然銼得一陣跳腳,“母妃,我不嫁!鹹陽宮就挺好的,兒臣哪兒也不去,就待在鹹陽宮,左右不嫁人父王和母妃也養得起我,我才不要嫁人!”
她這會兒稚氣又置氣的話語,倒還有幾分孩子心性,我聽得癡癡的笑。隻是,除了在偶爾的時候她還會有孩提時候的頑笑,餘下的時光,她都表現得太過成熟。
“方才不是還嫌鹹陽宮裡活得累嗎?”我接著她的話反譏道。
元曼漲紅了麵頰,蹦得更高了,“母妃,你又來了!兒臣不過是隨口胡說兩句,你就非得和兒臣較真兒嘛……”
笑鬨了許久,娘兒兩個才又安靜下來,我接過元曼手中的瓷盅,也無聊的開始投食。
阿政不在鹹陽宮的日子,我和元曼過得最是清閒,倒是扶蘇,本以為他可以稍稍歇口氣兒,卻不想他過得比他父王在的時候還累些了。
我不常去扶蘇兒宮裡走動,但元曼往那兒跑得勤,每每我過去時,扶蘇兒總是要停下手中事物,陪我閒話話兒,亦或是將這段時日自己的所學所見所聞講給我聽聽。元曼經常在我麵前戲謔扶蘇兒,說他是被他父王給罰傻了,每每兩人政見相左,扶蘇這孩子心眼實誠,又喜與他父王爭辯。可爭辯也就算了,偏生的這孩子又說不贏他父王,故而經常把他父王氣得不行,就隻有處罰。
元曼左右是最會賣乖的,雖然頑劣也闖禍不斷,但都是些小打小鬨,阿政和我也都不會同她計較。遇著大事的時候,這孩子處理起來還是毫不含糊的。
不多時,她胡鬨著,索性撿了根小棍兒,往池中去撥弄那些爭食的魚兒。那魚兒被她攪弄得魚尾直甩,弄得水花四濺,她歡暢的笑了幾聲,卻又忽而拋開小棍子,盯著湖中自己的倒影愣起了神兒。
“近日兒臣常去驚羽閣小憩,母妃,可我為何看著伊良人那張臉,總覺得於我的臉不是那樣相像呢?”
倒影中的她,伸手緩緩勾勒描摹著自己的麵頰,滿眼的惆悵。
“伊良人,與你母親長得是有七分相似,可到底不是你母親。況,她二人的眼神也不是很像。加之你像你母親像得不多,你的模樣也好,性格也罷,都像極了你父王。所以你才會覺著,你於她不甚相像罷!”我如是解釋道。
元曼的模樣,的確不是很像阿房,她的眉眼似極了阿政,而眼眸又是最能將印刻人的,她的一張小臉兒,隻有圓圓的鵝蛋狀是似極了阿房的,柳伊人的棱骨則分明些,不似元曼的圓潤。
對於元曼會經常去驚羽閣坐坐,我倒是不曾為難她,她從未見過她的母親,對她母親總是抱著幾分幻想的。而她兩個誠然年歲差得不大,我若冇記錯的話,伊良人隻比元曼兒大了五歲。隻要不去招惹伊良人,她的性子總歸還算是恬淡的,故而元曼喜歡往她那兒坐坐,久而久之,也就將伊良人當自己姊姊一樣對待了。
正思量著她們幾人的麵貌差異,元曼卻忽然站起來,立在我身前不足五寸的位置,目光灼灼的忽然盯住了我的眼睛。
我被這孩子翛然撞上來的目光所驚到,竟一時有些尷尬而憋紅了麵。好在,她隻是盯了我片刻後,又彆開目光抓了把魚食蹲了下去,一點一點似是在逗弄小狗兒似的喂著這群魚,喃喃念叨道,“可我怎麼覺得,我和母妃長得更像一些?”
說著,她蹲在地上歪著腦袋昂起脖子瞧著我,做鬼臉笑道,“欸,母妃,該不會是你與父王唬我玩兒的,其實扶蘇弟弟不是你的孩子,我才是你的孩子罷?”
我被她這話逗得“噗嗤……”又笑了起來,笑罵道,“你這說胡話的本事倒是同你父王學得很像!不過,鄉野間常有說法,道是吃哪家的糧就長得像哪家的人,故而你就長得像我罷?”
她笑而不語,低下頭去又戲水逗魚。
我卻禁不住遐想了起來,性情方麵我倒當真和阿政有幾分相像,一旦決心要鏟除的,下手必然斬草除根。不同之處在於,我對於那些不礙著我大事的人尚且能容忍幾分,而阿政則下手比我更狠絕點。元曼嘛,這孩子的性子當真和我很像,遇事時甚至能心照不宣的與我合作,扳倒羋青蘿一事,她當真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元曼能與我相處得如此融洽,關係不亞於親生母女,亦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我兩個這像極了的性情罷。
正出著神,卻聽水麵忽而一陣嘩嘩,我的麵上被濺了一臉水珠,低頭,卻見元曼這死丫頭不知怎麼做到的,竟是徒手逮住了一條三寸有餘的魚兒,正活蹦亂跳的掙紮著想要逃開元曼的束縛。
元曼被這魚兒甩了一臉水,眼睛都有些睜不開,卻是頗為得意的叫喚道,“母妃,你看這魚兒有多蠢笨,這樣都能捉住它!”
我氣得哭笑不得,孩子大了,鬨這樣頑劣的事情都不好責打。
退卻開幾步,我板起臉來,“你這性子怕是投錯了胎了,怎麼就不是個男兒身?”
她俏皮的吐吐舌,知我不喜她這麼胡鬨,便撒手又將魚兒丟回了留仙湖中。那魚兒靈巧的尾巴一掃,離弦之箭般的溜出去好遠。
“還不快些去將手洗乾淨了?也不嫌腥得慌!我看你是手上冇長點兒魚鱗來鬨你,到時候要點桐油可彆哭!”我黑著臉對她道。
她抿唇“哦”了聲,卻是徑直蹲下去,就著這湖水來洗手。蠢魚兒們見著水麵嘩嘩,還以為又是魚食,紛紛過來哄搶,她嘴裡嘟嘟著“去去去”,卻是玩得異常痛快。
我拿著這頑劣孩子,這會兒也是腦殼疼得緊,不遠處,卻見畫眉急急的奔了過來,不待靠近就大神嚷著,“夫人,了不得,了不得!甘泉宮那位,今日午時歿了!”
我腦子一轟:甘泉宮那位,可不是莊襄太後趙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