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香消魂殆
秦王政十九年初夏,其母妃莊襄太後因病暴斃,在此之前,宮中甚至不得半點她久病的消息。
可我清楚得很,她哪裡是什麼重症,不過是心病罷了。
自從兩年前祖母匆匆然撇下我們,我心中的長輩們就皆不在了,唯獨趙姬一直為我所遺忘。不過,自打嫪毐死了之後,她便一直安分的守在甘泉宮,再未折騰出過什麼大亂子來。
這一沉溺,就沉溺了近十年,以至於她的死,都死得這樣靜悄悄的,不待激蕩起什麼漣漪,就再無波瀾。
不過片刻功夫,鹹陽宮內便結滿縞素,我靜靜地守在東窗前,看著她如沉眠的精美麵龐。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甚至妝容都很精致而曼麗。不過,相比於十年前她暈生了孩子而有些富態的姿態,如今臥在病榻上的她倒是消瘦得很,麵頰都微微有些凹陷進去,深陷的眼窩亦勾勒出她的纖瘦。
哀啼遍野,被這周遭的悲戚所染,我亦忍不住眼眶有些發紅。
如若不是她愛上了不該愛的人,還為了那市井之輩做出些離經叛道之舉,更妄想擁兵自重來篡改朝代,我與她之間的關係,不至於交惡。至少,我初初入鹹陽宮的時候,她待我還是很好的。
元曼站在我身畔,忽而眼神有些微異樣的瞥了我一眼,鼻間吭出一聲不屑。
這孩子素來愛憎分明,如今她這滿滿的不屑姿態,是因為她心裡還記恨著趙姬。
無論如何,死者為大,再讓元曼在此處久待,我擔憂她會說出什麼大不敬的話語來。故而,隻吩咐她宮中的宮娥替她卸去妝容盥洗更衣後,便拽著元曼暫且出了甘泉宮。
她卻忽而掙開我的手,頭一回與我正兒八經的頂撞起來,“母妃你不必拉著我,我也不過是想看清楚這惡毒、刻薄又不守婦道的女人究竟長什麼模樣。平日父王不準我往這兒走動,好不容易這為老不尊的死了,還不允許我瞧清楚這仇人長什麼模樣嗎?”
這孩子毒舌的時候,亦是聽得教人心寒。祖母曾教我的是以孝治家,若非此時不同以往,我是真會忍不住摑元曼一個耳光的。手提到半空,卻再冇有勇氣扇下去。
恨恨的甩下手來,我怒目瞪著元曼道,“無論怎麼說,她都是你的祖母,是你父王的身生母親。從前的過錯,終究是過往雲煙,你這小小年紀的,怎麼記仇還就記到那麼遠去了?”
她的眼睛卻陡然變紅,“母妃,恕兒臣忘性冇那麼大,我那可憐的母親熬到死都未能有任何封號,乃至現如今,父王都未能給她追個諡號,母妃你讓我可憐她的時候,可曾想過她又何時可憐過我的母親?”
“如若你真的想要為你母親追個諡號,此事有多容易你莫非不知?但凡你開口,你父王必定會追封,可你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華陽公主,世人都曉得你是棲桐夫人所生、華陽太後所養的華陽公主。但凡將你母親的身份承認了,你以為你還會有如今在鹹陽宮這樣暢快的地位?你再不是嫡公主的身份,你會失去多少東西,難道你不曉得?”我咄咄將這話逼出來。
淚珠似是散了盤般的從她眼眶裡滾落出來,她咬著下唇,眼中噙著的淚無聲的抗拒著這一切。
“我……”她嗚咽著,語調哽咽得都發不出清晰的字音,“我……不……不是……”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忽而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呐喊,袖子飛快抹去滿麵的淚,不管不顧的就往外跑去。
轉角處,卻毫無征兆的閃出個穿著縞素抱著孩子的宮妃來,元曼跑得急根本刹不住腳,撞了個人仰馬翻之後,地上的人哎呦哎呦的喊著疼,元曼卻頓都冇頓腳的就繼續跑了。
畫眉和碧瓷追上來,“我去追公主,夫人放心,碧瓷你好生陪著夫人主持大事。”
畫眉亟亟瞥了一眼地上的宮妃,便急啄啄去追元曼的腳步。
我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母子倆,那女子正罵罵咧咧著,喋喋不休的碎碎罵著,“哪個不長眼的家夥,這路這麼寬你那身架是有多大?還公主呢,哪個公主有得這樣粗魯莽撞?”
我聽得眉頭微皺,卻還是將她兩個扶了起來,見著我的妝束,那女子麵色即變,“原來是棲桐夫人,婢不長眼,說了些不中聽的,可婢不是在說夫人,婢隻是在罵方才那不長眼的公主。”
“那是華陽公主。”我麵色略黑的答道。
對這女子我並不很眼熟,隻因這坐論婦禮一事,我實在是嫌它太過乏味無趣,偶爾往玉和殿坐一回,也不過是和幾個親近熟稔的宮妃閒話句,並不曾搭理其他人。
“可無大礙?”我隨口問了句。
她卻粲然笑著拍拍塵土,“不礙事,不礙事的,勞煩夫人掛心了。”她說著,牽著的孩子卻是哇哇大哭起來。
低頭瞥了一眼才過膝的小不點兒,他似是還有些怕生的模樣,抱緊了麵前這女子的腿,娃娃哭嚎著,“母妃,疼……”
“亥兒,在夫人麵前不許哭!”女子厲聲喝道,說著,又賠了笑臉道,“夫人莫計較,亥兒幼時多病,性子怕生些。”說著,女子又扯了扯孩子,想將孩子扯到我身上來,“個不長心眼的小祖宗!”
那孩子忽閃忽閃著一雙黑黝黝的淚眼,小臉兒寫儘委屈模樣,他的眼睛倒是生得和他母親極像極好。無奈的是,她母親生就好一副皮囊,卻可惜可性子不大討喜!
聒噪的她著實像極了一隻喧囂的家雀兒,不過,她可比家雀兒能纏人多了。祭奠的許多事情我還未處理,不便與她多作糾纏,故而隻微微抽身退了幾步,道,“且進去罷,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本宮手頭還有些事,既然你與公子都無礙,本宮也就不多陪你們了。”
說罷,我轉身進去了,走開許遠,確定我講話她再聽不見了,我才壓低了嗓子悄悄問碧瓷道,“方才那個是誰?不麵生,可我也記不清她具體是哪個?”
碧瓷往身後瞧了一眼,亦是壓低了嗓子緊跟我的步伐,“方才那個是胡八子,夫人不大記得她亦是常理,婢若冇記錯的話,她是在夫人守靈之後的那段時日得寵的,聽精衛說,她的歌喉極為引人注目。她本是大月氏的公主,不過因為大王不喜她聒噪的性情,也就不大愛搭理她。”
我點點頭,仿佛是記得曾經精衛同我說過,有位胡姬就是憑借著宮裡鼎盛一時的《山有扶蘇》得寵,想來,應該就是她錯不了了。
胡鬨了這一番,我才點撥人將甘泉宮上下打點好,該布置的東西儘可能不落下的吩咐到。無奈精衛不在我身側,碧瓷又不如精衛頂用,依舊是忙得一團霧水。
待宮娥伺候趙姬穿好斂服抬了出來,我才得以喚人啟棺。
這眼下,能多看一眼,也就隻有這最後的多一眼了。粉黛褪去的她,麵色顯得十分羸弱而枯槁,原,在進來的時候我見著那妝容鼎盛的她,不過是她自己那一雙巧手描摹的罷了。
心裡不禁泛起點點寒意:這母子兩人,倔脾氣倒是如出一轍。他將她囚禁在這宮中,為的是做樣子讓天下人曉得秦王有情有義更有孝心;她將自己的頹圮掩蓋,為的是不讓他覺察,故而能在最後悄無聲息的離去。
我在心裡悄悄問著自己,趙姬最後走的時候,對阿政是恨呢?還是愛?
但阿政對趙姬之情,除卻滿心的恨,可卻也還有一絲隱藏起來的斬不斷的愛罷?
歎息一聲,我才喚碧瓷道,“去將杜鵑叫來罷,莊襄太後一生都是光鮮照人的模樣,她又那樣愛美,走的時候都不忘給自己描摹個徑直的妝容。如今素淨的麵容,看著是有些駭人了。杜鵑工於妝容,這最後一次,就讓她代大王為莊襄太後儘點兒孝。”
她大概也是不希望世人瞧見她落魄的模樣的,給她妝點得精致些,她走得時候總該歡喜些。
趕往趙報信的小監早已上了路,我吩咐他隻管快馬加鞭趕去給大王報信,且不管歇腳了,能多快就多快,跑不動了換馬換人也得給我馬不停蹄的將信送到大王手裡。那小監接了令,撒丫子跑得比誰都快。
就這樣在鹹陽宮又待了十來日,宮中祭祀尚盛,阿政風塵仆仆的闖進甘泉宮來,麵上彰滿滄桑姿態,乃至眼窩都深深嵌進去了三分。
六月的雨來得急,嘩然狂澆了一夜,將宮中鼎盛的繁花打落。花瓣飄零在地,被車馬碾得失去了原本的麵貌,連原本的芬芳也被這雨後的新泥芬芳遮住。
不待我給他卸下盔甲,才觸及他還微微有些潮卷的衣衫,他卻已如疾風般的跨上台階三兩步並作一腳,跨進掛滿縞素的大殿。
棺槨已合,不過還未釘棺材釘,正欲問他要不要先換衣裳,正好等人啟棺看太後最後一眼,他卻怔怔的,滿眼黑漆的靠近那棺槨,驀然歎息一聲。
“青凰,你帶著眾人都退下罷!”他有些惶惶的道,“政,想與母後單獨待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