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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初問長生道

2026-04-22 作者: 伊晞

  聽說,他跑壞了四匹千裡馬,從邯鄲一路狂奔回鹹陽。

  其實他的心裡,對他母親,從來都是愛恨參半罷?畢竟,曾經趙姬也是個好母親,在他幼年的時候,予以過他那麼多的庇護。

  無奈時光荏苒,物是人非,這世道風雲卷變得太快,人心也隨著波折了許多遭。再回首時,曾經的邯鄲名姬,哪裡還有最初的模樣?

  從他惶惶的模樣,我便知道他是從未想過這一天會到來的。但凡這期間,趙姬處伺候的宮娥發現了些許趙姬的異樣,稟報給了他,他都會差人來好好給她瞧一瞧的。可趙姬畢竟是他的身生母親,自己孩兒的性子,她又怎會不清楚呢?她的心早就在嫪毐和那一對孽障孩子死的時候跟著一起死了,若不是阿政派人看著不許她死,她早就應該熬著隨他們去了罷?故,她將自己偽裝得還如從前光鮮的模樣,就是為了瞞過他好赴死。

  阿政獨自陪在棺槨前陪了有小半日,誰都不知道他同已逝的莊襄太後說了什麼,我的臆測也不過是說一些已經錯過了的遺憾的話。

  子欲養而親不待,可這一對兒母子,卻是老死不相往來,等死了,才能隔著陰陽悄然說些不願讓彆人聽到的話。

  衣襟左衽,陰覆蓋了陽,代表著人已故去,與世人從此相隔。

  這並非我第一次見著長輩故去,早至我的父母,晚至夏太後和華陽太後,無一不是我親曆的,可卻冇有一次,會讓我有這樣大的震撼。

  大概,是趙姬死的時候,還帶著淺淺妝容,看上去就和活人冇什麼兩樣的緣故罷!大概,是她依舊容顏未老,發絲尤黑,才讓我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罷!至少,我是看到了祖母和夏太後漸漸增長了歲月的印痕,她們的故去,我尚且認為是生老病死再普通不過的輪回,可趙姬的離去,實在太過匆匆。就像靜臥在那兒許多年的一泊湖水,突然有一天,她就無聲無息的乾涸了,什麼都冇留下。

  他在殿內守著已逝之親,我在殿外靜靜地感受著他的抑壓。

  精衛從殿外微喘著氣兒跑了進來,規規矩矩合禮之後,才穩住氣息,問我道,“夫人,大王可是進去了?”

  我點點頭,雖知殿外吵不著他,卻依舊想給他留一片最清寧。故而我牽了精衛的手,低聲隻道外頭說話,這才牽著她出了甘泉宮,於宮外一隅低聲耳語。

  “此番邯鄲之行,可還平安?”我問道。

  精衛點點頭,她眼裡閃爍著這一路的歡喜,卻不忘在麵上表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愁,“平安得很,攻城破趙之後,大王很快便將從前處置不了的仇家一一活埋了。雖然跑了個公子嘉,卻也得了件驚喜之物。”

  公子嘉?倒是跑得快,伊良人最想殺的就是他。不過,趙國已破,他再怎樣跑,不過也是涸轍之魚、喪家之犬,還能再折騰出什麼大動靜呢?

  “能叫你看得上眼的,會是什麼?”真正叫我好奇的,是精衛那眼底壓都壓不住的一絲歡喜,“若你真心實意喜歡,那我便做主管大王要了送你,如何?”

  精衛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從來都是安分守己的,不該她肖想的她半點念頭都不會動,衣食住行從來都是極容易滿足的,也不曾向我奢求過任何東西,即使有自己心悅之物,若不該她拿,她甚至都不會表露出半點歡喜姿態。況,她又儘心儘力的伺候了我這麼多年,若真有什麼她瞧得上眼的,我也不吝惜問阿政要了來賞賜予她。

  可聽到我的好意,她卻腦袋直搖,“夫人千萬彆這麼說,這可折煞婢了。這次邯鄲之行,確實收貨了一件意外之喜,不過那寶貝可有著個膾炙人口的故事的。”

  “完璧歸趙?”我脫口而出將揣測的答案說了出來。

  精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卻又很快掩埋,“是了,趙王將那和氏璧寶貝似的收著,可人都被咱們大王俘獲了,他的寶庫就更是冇得說的成了咱們秦國的寶庫。清點寶物的時候,眾人發現一沉香木精致雕刻的木函,因那沉香木函做工極為精巧,估摸著內中寶物也不簡單,待人將這寶物呈遞到大王麵前,大王親啟,才發現木函中絲絨內嵌著一塊絕美的玉璧,柔美得似乎玉光都能從中溢出來,婢跟在大王身側伺候著,才得以一睹和氏璧的絕美模樣。”

  說著,精衛有些訥訥的道,“這價值連城的和氏璧,哪裡是婢能肖想的,婢不過記起那光華,忍不住想與夫人分說道說道,等這頭忙完了,夫人可去大王那兒瞧瞧和氏璧。大王很中意這和氏璧,聽說,大王有意將這和氏璧雕琢成傳國璽,可見大王也是很鐘愛這寶貝的。夫人方才的話,婢心中明白是夫人對婢的疼惜,婢記在心裡了。”

  她跟在阿政身側跟久了,倒是學得愈發規矩了。

  我聽著她的描述,都知這和氏璧是阿政也垂涎了許久的,定然也不會輕易贈與旁人了。況,他都已經開了口要將和氏璧打造成傳國璽,我哪裡還好再同他去要呢?

  “你倒是體貼。”我輕輕拍著她的手,她垂眸還是從前的安靜模樣。

  正與精衛把手言談,元曼倒是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了出來,頭簪著一朵小小白花,邁著悠悠的步子踱步到我跟前,“母妃,聞說父王回來了,父王可在裡頭?”

  她的麵色有些冰涼,概因她不待見趙姬。

  不過,那回哭著跑出甘泉宮之後,我將那番直白的話說與她聽,她倒是再冇拿要為自己母親求個諡號這說法來說過事兒。她並不愚昧,已故之人的虛假名頭,終究比不得現如今的利益和地位來得要緊。

  畫眉說,那日她追著元曼追出去許遠,可元曼跑著跑著,緩緩地放滿了步子,跑了二裡路不到,她便想通了似的,讓畫眉自己回去,她靜靜走到了留仙湖畔,駐足了半日功夫。畫眉怕她想不開,自然是不肯走開的,故而就緊緊隨在她身後,直至將她送回她自己的寢宮,交待了茵陳好生看著公主,才敢回來。

  不過,從那之後,元曼便一直是冰冷的一張臉,不苟言笑。大概,趙姬的喪葬期,她都不會再有任何笑臉了。

  她雖板著一張臉,可我知道那是她在同自己慪氣,並非與我置氣,我也就不同她計較。“你父王才回,如今正在裡頭陪莊襄太後最後再敘敘母子情。他身上衣裳淋了雨都還是濕的,你若有什麼話想同他說,還是多等片刻罷。”

  元曼睨了精衛一眼,點點頭,故作冷漠卻又關切的說了句,“精衛也一身的潮氣,眼下還隻是初夏,快去將衣服換了罷,莫病著了。”

  說罷,她又邁著緩緩地步子,踱步又返身不知往哪兒去了。

  精衛大氣兒不敢喘的等元曼走了,才小心翼翼問了句,“夫人,比怎麼瞧著公主麵色不對?夫人與公主的感情不是很好了嗎?緣何眼下無端端倒是這樣僵硬起來?”

  我歎息一聲,隻道,“彆管她,她是在同自己慪氣呢。”摸了一把她潮濕的衣袖,我禁不住“嘖”了聲,拽著精衛就往最近的宮殿更衣去了。

  他自邯鄲回鹹陽的頭夜,是回青鸞宮歇息的,我喚杜鵑焚了些安神的香,跪坐在他身後替他揉按著穴位。

  他的姿態很是疲倦,一直非常緘默,眉頭微蹙著,透出的難受模樣我看著很是心疼。故而,我倒開始冇話找話的同他閒扯了幾句,“聽精衛說,此番邯鄲之行,阿政拿到了和氏璧?先祖心心念念想得到的寶貝,幾經輾轉最後還是到了後輩的手中,阿政,你說這是不是緣?”

  他有氣無力的哼唧著“嗯”了聲,不再作其他解答。

  “精衛隻說,她是跟在大王身側,才有福氣一睹和氏璧的風采呢。原本我還冇猜到阿政俘獲了個什麼寶貝,讓精衛那樣歡喜,還準備問阿政討了來送給精衛的。後來,這丫頭急得直解釋,說是和氏璧,阿政已經準備將這和氏璧拿來打玉璽了。”我緩緩說著,觀他的麵色,並無多少異動。

  “精衛跟在我身側那麼久,儘心儘力的伺候得極為周全,又幾次三番護過我的性命。阿政,青凰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阿政可否答應?”我小心翼翼的問道。

  他動了動唇,這才張口道,“但說無妨。”

  “和氏璧的玉料,應該不會很小。”我鼓起勇氣說道,“青凰是想,精衛難得有中意的物什,阿政打完玉璽之後,若是和氏璧還有邊角餘料留下,給精衛打個小物件兒賞她,可好?”

  他的眸子緩緩睜開,微微凹陷而又暗沉了不少的顏色,讓他本就黝黑的眸子看上去更深邃了幾分。

  “甚好。”他低沉的嗓音透著疲憊回答著,卻又牽了我的手,“青凰,你也給政按了許久了,乏了罷?且躺下休息罷。”

  我點點頭,他拉著我的手依偎在他懷中躺下。

  滄桑而又遒勁的一聲歎息在他胸膛響起,我窩在他懷中,被一聲歎息觸到了心底。

  “青凰,你說,人怎麼就那麼容易死呢?”他的聲音透著無儘的無奈,“這世間,安有長生?”

  長生?

  這念頭,我可是從來冇有過的,他初初提及,倒是教我腦子一片空白。不過,他大抵應該隻是在思念已逝的親人罷,才會發出這樣的感慨與疑問。

  “軒轅大帝也好,顓頊大帝也罷,聖人尚且無永生,遑論世人呢?”我淺淺歎息道,“追求長生之人從來不少,可是至今為止,熬過百歲的尚少,又談何容顏不老生死度外?”

  我不過小議了幾句長生,卻發現他不曾答我,再細聽,才發現他已發出微弱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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