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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玉璧

2026-04-22 作者: 伊晞

  自從趙姬死了後,阿政的性子似又內斂了不少,更是在朝政上煞有介事的詢問起長生不死之事。

  精衛是不相信這些的,甚至一度私下來找我,希望我勸慰勸慰大王,畢竟在此之前,並無任何人得以眼見長生,那就可以說是不曾有過。

  “政欲一統天下江山,這亦是先輩們不曾有過的,長生之術,非常人所能及,但政若想做到,就定要做到。”阿政被我問及時是這樣駁我的。

  “況,政若能長生,又豈會一人獨遺於這方天地?青凰,你難道不想與政看大秦江山千秋嗎?”他眼裡含著淺淺的笑,將我的質疑全然化為烏有。

  或許,他真的能做到罷?

  縱然我也對長生之術有所懷疑,可這奇跡萬一有真呢?既然有後羿向西王母求長生不死藥,姮娥羽化而登仙,這奇跡,指不定也能發生。

  我不再讓精衛就此事來問詢我的意見,隻告訴她,隻要大王未為此走火入魔,就憑他鬨去罷。哪怕萬一此事隻是虛無,讓他去追尋,待真找不到的時候,也會順應這方天地的生死規則的。

  唯易不易,這天下本就一直在變著,哪裡又有什麼永恒不變的東西呢?更談何長生不死?世人道彭祖高壽,也不過八百歲爾,到底還是死了的。

  我對死生看得並不重,隻因於我而言,如今我所求都已滿足。哪怕是眼下我就得了重症暴斃,我也是不怕的。因為我知道,阿政會牽掛我一輩子,扶蘇兒也會被阿政照拂著,走上他的路。

  扶蘇兒,扶蘇兒,猶記前些時日去看和氏璧,阿政和扶蘇兒及李斯都在,阿政授意讓李斯題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親眼所見李斯的篆文,遒勁有力而彰顯力度,以當朝丞相的墨寶作為傳國玉璽,誠然極好。

  阿政準備將和氏璧打造成一方圓四寸的玉璽,上紐五交龍,作為“皇權神授,正統合法”之信物。

  “的確是塊好玉,拿來做傳國璽,必然為天下間獨一無二、再無任何人能偽造的寶貝。”我如是評價著,因為我還記得,羋青蘿曾著人偽造玉璽蓋下印章來,在鹹陽城內搜捕我。如今,這和氏璧若成,想必是偽造都偽造不了的。這流光的美玉,全天下隻此一塊,哪裡還能有其他能仿之?

  觀摩把玩了好一會兒這和氏璧,我自然是愛不釋手的,可眼見著李斯板著臉,我便清楚不應該在這殿中久待。想著也有許久未同扶蘇兒說說話,便邀了扶蘇兒陪我賞園,退了出來。臨了,仿佛還聽見李斯有些不滿的評價了句,“公子扶蘇是否性子軟糯了些?”

  扶蘇兒的性子誠然不如他父王那樣的果決,可也絕不是軟糯,溫潤如玉的性子,豈能以簡單的軟糯來形容?我聽得有些不爽利,心中悶悶。可偏偏的,阿政給我的那一頁羊皮帛裡,赫然出現在第一個的名字,就是李斯。

  我亦承認李斯是將才,我也著實欣賞他的才華,可無奈的是他似乎一直對我抱有偏見。心知不該讓這人對我一直有成見下去,這於將來扶蘇兒培植勢力不妥,可我又無可奈何。畢竟,他最憎惡的就是宮妃乾政,我若去尋他求個開解,他指不定會與我的關係更加惡化,如此,也隻能遠遠避開他了。

  “丞相所言,你可聽見了?”我悠悠的在這宮牆邊緣遊著。

  扶蘇“嗯”了聲,“聽見了,可兒臣自知兒臣的性子是不剛烈,即使母妃和父王千般交代萬般糾正,可本性又豈是那樣容易改變的?況,兒臣知曉父王的心願,兒臣也相信父王能完成他所想所願,兒臣能做的,是替父王管好這一切而已,何須父王那樣的鐵腕?丞相雖然現在對兒臣有些偏見,但在以後,他定會改觀的。”

  他倒是絲毫不生氣,也絲毫不介意。也罷,隻要他自己有信心,我更無需乾涉。

  “母妃交待你的那些人,你可有去親近他們?”我問道。

  扶蘇點點頭,“相處甚為融洽,母妃高瞻,每每為兒臣甄選的都是目光長遠而與兒臣心思相近之輩。”

  他很懂事,為人亦平易近人,故而,我倒是信得過他。

  隻有一點,“可我怎麼聽說,每每你遇著王將軍,都不給他好臉色看?”

  我饒有些趣味的盯著他,他卻在一瞬急得紅了脖子根,“母妃……非兒臣不願與將軍走近,朝中將才那樣多,蒙恬將軍與兒臣也走得很近,缺了個王翦,也不是什麼大事。況,他險些將母妃……”說著,他支支吾吾的嘀咕了句,“兒臣難免有些介懷。”

  我聽得好笑,卻也無心責怪他,故而也隻能交待道,“母妃與你姊姊的命,好幾次都是王將軍救下的。王將軍乃大秦第一驍勇之將,扶蘇兒萬不可因心中芥蒂而與他疏遠。你父王尚且相信母妃與他之間的清白,你心中若有介懷,豈不是連母妃都不願相信了,嗯?”

  我半帶調侃的看著扶蘇,他才有些難為情的點點頭,長籲了一口氣。

  這孩子,倒是個悶性子!

  恰巧行至一棵合歡樹下停駐,我靠著樹乾,抬眸看著這滿樹的絲絨與紅色,思緒暢快。

  扶蘇就端正在我麵前站著,一襲月牙白的衣衫,發髻乾淨利落,麵如冠玉,唇若敷脂,麵含三月之桃花,色若拂曉之彤雲。他的唇角淺淺向上勾著,眉眼彎彎,不喜而自笑。

  他長著他父王的輪廓,然而眉骨間全無他父王的戾氣,縱然是劍眉星目,卻也隱含了三分我的模樣,將他襯得更加溫潤。

  此生,我真的該滿足了罷?我靠著合歡樹,忽然就笑得合不攏嘴了。

  知足常樂,阿政愈是追求長生,我便愈是能體會這個詞兒。青鸞宮的日子,似乎許久冇過得這樣暢快了,每日都是歡聲笑語的。

  青鸞宮內的梧桐樹,又增了好幾架秋千,無聊的時候,我與杜鵑和畫眉碧瓷幾個就坐一起閒話著,宮裡的日子總是悠閒的,每日變著法兒找樂子,未嘗不是一件樂事。偶爾,我還會帶著她們幾個出宮去看一看,鬥獸場我是不常去了,可近來我卻喜歡去看摜牛:人與牛比賽摔跤,並不見血,未上擂台的時候,人與牛是相處融洽的好夥伴,上了擂台,便隻剩下狹路相逢,人與牛之間決出勇者。最喜看的,就是人將牛摜倒之後,輕撫那牛的後背時,溫聲吳儂軟語的模樣,可見再勇猛的漢子,也是有著一顆柔軟內心的。

  每每得知鹹陽來了出名的摜牛勇士,我總是要帶著親近之人出去看看的,或者將他們請來宮中,邀上一應宮妃去瞧瞧。眾人無不是屏氣凝神的盯著摜牛勇士,心馳神往,咬緊牙關直至決出勝負。這樣刺激又不失大雅,亦不見血腥的爭霸,一時也成為鹹陽宮內一件盛事。

  至於驚羽閣那位,聽精衛說起,她倒是每日裡都鬱鬱寡歡的清淡模樣,雖然學會了些賣乖討好大王,可誰不清楚她不過是件贗品呢?故而,我倒也心大的不去理會她了,每日隻過好我自己的逍遙日子。況,如今冇有羋青蘿這樣時時來戳我心口之輩,我的日子當真是過得前所未有的舒暢。

  青鸞宮的歡笑聲多了,阿政也更喜歡來青鸞宮了些,儘管這些日子他政務纏身,每每來青鸞宮都是深夜,可他聽著滿宮的歡聲笑語,進青鸞宮時,便能歇下一身的倦怠。

  那夜,他來得亦很晚,快到子時,我拿著卷《韓非子之物權》在品讀,為他獨到而犀利的眼光文筆所折服,又深諳其獨辟的議論,正讀得津津有味舍不得合上竹簡合錦而眠,卻聽著一陣略帶疲倦的腳步踏入寢殿。

  我認得這腳步聲,這是阿政。放下竹簡去開門,果然見阿政領著精衛回了這兒。精衛拐角便去打水了,我則伺候著他更衣。

  “今日這麼晚才歸,可是朝中又有何大事?”我隨口問了句。

  阿政點點頭,長歎一聲在我方才的位置坐下,“是啊,今年各郡報上來,似又是***年。政還記得那年的餓殍遍地、民不聊生,可饑荒一事誠然非人力所能為,政,就是熬白了青絲,能做的也太過綿薄啊……隻能趁著,這饑荒尚不厲害,就叫扶蘇早早開始想法子,去各郡視察民情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簡,問道,“你在看《物權》?”

  “是。”我回答著,以熱水揉搓擰了帕子給他揩麵,“卻也有些惋惜,韓非此人,才華橫溢,卻與秦之利益相左。若他不是韓國的公子,他應當在鹹陽會有好一番天地施展才華的。”

  阿政點點頭,卻也不再說什麼。

  待挑了燈拾掇好一切,我與他相扶欲歇下,他卻坐在床榻邊,從懷裡摸出兩個絲織錦囊來,塞到我手裡。

  “且看看,喜不喜歡?”他的笑帶著淺淺的溫柔。

  我接過那絲織錦囊,吐開其中一個,是一塊係著紅繩、雕著禽羽的玉佩,細細觀之,便能辨認出此為精衛神鳥。他微微皺了皺眉,卻是直接將另一個錦囊也吐開來,拿出一小物什,交到我手中,卻是塊扁扁長長不及半個巴掌的玉璧,青絲結成宮絛編織著,如意結墜流蘇,玉璧上雕著一隻展翅的禽羽,定睛一看,原是隻比翼鳥。原,第一塊玉佩是給精衛的了,而這玉璧,則是他給我的!

  我微微訝異著張開嘴:當時不過一句隨口的央求,他昏昏沉沉的都記得這樣清楚,還煞費苦心的請了能工巧匠兌現。心中感動,頓然四溢。

  適才想起方才替他解下的宮絛,仿佛上頭掛著的也是塊玉璧,我巧笑著光著腳就要起身去拿另一半玉璧。

  果然,相合之下,是一對栩栩如生的比翼鳥,喙緣輕啟似要發出唳唳聲來。

  “喜歡嗎?”他含著半波柔情,為我撩起鬢間發至耳後。

  我麵色緋紅的點點頭,才發現這一對兒玉璧在燭火之下,盈盈的似有流光婉轉,才認出此為和氏璧的餘料所造,當即開心得摟著阿政的脖子在他胡茬麵上啄了一口,“阿政待我真好。”

  他摟著我,溫熱的鼻息撲進我的脖頸衣間,“和氏璧為靈玉,若此玉當真有靈,定當保得你我緣、分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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