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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無心之人,何以為懼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本以為這場酒宴,她會耍什麼幺蛾子出來,如今看來,她模樣十分誠懇,卻是當真有求於我的模樣。

  被我問及於我有什麼好處,她隻是苦笑兩聲,“夫人何苦開口閉口的,都將好處和利益掛在口頭呢?”

  “本宮師從呂相國,免不得也有了些商賈氣。你若不適應,大可不必再與我敘下去。”我說話頗有些刁鑽,為的就是瞧一瞧她是否真心,又是否誠心。

  但見她款款起了身,步伐婀娜的行至窗邊,婉婉將窗推開,斜斜的倚在那窗欄上,目光盯著遠處,神色漸漸悲傷而惆悵。

  這樣的姿態,又帶著這樣的鬱鬱,神色淒淒模樣,晃神間我也隻覺得似是見到了阿房,見著她鬱鬱被留在甘草宮時,獨自一人的無奈與苦楚。

  抽神之後,才驚覺她這鬱鬱的神色,和阿房是那樣相似!尤其是這遠遠的看著她倚在窗邊,神態、舉止,十分傳神。

  她駐目遠眺著,語調帶著淺淺迷離,“夫人,你看那遠處的鶴,多麼孤傲卻又可憐。”

  “既為仙鶴,又何來可憐之談?”我不解她說這話的意思。

  今日她喚我前來,神態也好,言談也罷,都透著一股教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雖我暫且還不能判定她此舉之意為善或為惡,可不妨繼續聽聽,她想說什麼。

  “仙鶴?嗬,夫人,您是個心兒玲瓏剔透的明白人,又何必在我這鄉婦麵前裝不懂呢?仙鶴被剪去翼羽,如今落在這玄水宮裡,再不能徜徉於廣闊天地、往來於蓬萊之間,哪裡還配得上個‘仙’字?不過,是隻長得好看些的扁毛畜生罷了!”

  她說話時,那一雙琥珀似的眸子被光映襯得愈加明亮透徹,可這雙明眸,卻又隱含著一股抹不去的傷悲,抑壓在眉骨間,時不時的便盈盈溢出,使人觀之而同染。

  仙鶴剪去翼羽,比那扁毛畜生又能好到哪兒去呢?這話,卻是不錯的,可她此話說得如此隱晦,是在暗指她就如被囚禁在這宮中的鶴嗎?

  我正思忖著,她到底要同我說什麼,卻聞她長籲一口氣,緩過心神又緩緩踱步到我身前來,端正做好,懨懨的捏著玉著撥弄著菜肴,最終,卻又厭惡的將筷子擲下,“早在妾第一次見過夫人與大王,講完了那故事之後,大王便將玉卿的家人接到了鹹陽。大王心思縝密,妾哪裡比得上大王呢?況,那時還有小茹伴我左右,先時我並不知道她是有目的才接近我的,隻聽她時時同我哭訴讓我不要死,覺得她是真心待我,我死了她必然也活不下去,就選擇了苟活在這世間。”

  她感受到了背叛,故而在知道嬴茹是帶著目的接近她的時候,她亦是異於常人的憤怒。

  “小茹死了,玉卿的家人也被大王留在鹹陽。你們這些自稱為人上人的,最擅長的不就是捏著人的軟肋,爾後讓其乖乖聽話的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不是嗎?”她苦笑兩聲,兀自仰頭飲下一杯。

  這個被她稱之為玉卿的男子,可見是她一生摯愛的,即使已經死了,可他和他家人曾經的的確確是待她真心實意的好的,在她過得並不愉快的這些年歲中,他們,就是她最溫暖柔軟的記憶。故而,每每涉及到他們,她總是會選擇無止境的退讓,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我不禁想起了阿政,他身上的羈絆又何嘗少過,可是每每當這些羈絆涉及到他的通天大計時,他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犧牲掉這些羈絆的。一如阿房,若阿政當初直接和趙姬撕破臉,要定了阿房,如今這秦王的位置恐怕早已換了人;一如趙胥,縱然兩人是從小長大、親如手足,可麵對逼麵而來的箭雨,他便能毫不猶豫的拽過來作盾擋在自己身前。

  人上人啊,總是腳下踐踏了無數人的。

  儘管我也有狠戾的一麵,可我到底是做不到似他那樣果決的,起碼,當這一縷羈絆是阿政的時候,我是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的。

  柳伊人的聲聲歎息在我耳畔回響著,勾得我也禁不住長歎一聲。

  也許,女子總是比男子的心更柔軟三分的,許多事,做不到男子那樣的硬心腸。

  “我無法反駁你什麼,可我也不能否認大王做的是對的,因為,那就是讓你能在這鹹陽宮繼續待下去最好的方法。”我笑了笑,眼中帶著幾分戲謔的味道看著她,“可你如今將你的軟肋,就這樣暴露在我麵前,你就不怕哪一日我也以此要挾你嗎?”

  “我是故意將這軟肋擺到夫人麵前的,夫人,你看,你也好,大王也好,你們總是能那樣輕而易舉的置我的心於死地。大王希望我苟活在這宮中,夫人卻是恨不得我快些死去罷?”她吐氣如蘭,卻字字玄藏試探。

  哦?原,我在這鹹陽宮的形象,已然如惡鬼般的可怖了嗎?即使是得寵如斯的伊良人,位分升得太快,也要憂心我會不會對她痛下殺手。

  可她不知道的是,阿政提升她,寵她也許是原因之一,可更有可能的原因在於我身上。他曾告誡過我,切忌樹大招風,可我發展得有些肆無忌憚了,他便要壓一壓我的腳程。

  不過,宮妃們對我有此忌憚,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我能省卻許多麻煩事。

  “彼時,你進鹹陽宮,可是口口聲聲的求著死路。如今,卻又是千回百轉的求著生路。伊良人,若非一個人冇了想活下去的心思,縱然有再多的羈絆,也是攔不住她的。今日伊良人邀本宮來小酌,本宮從始至終看到的,都是伊良人想在這鹹陽宮存活下去的理由。伊良人,你說,是也不是?最好,在本宮麵前,不要撒謊。”我歪著頭瞧著她,隻作笑得一臉純良無害模樣。

  “是!”她深深的倒吸了口氣,“先時,那些羈絆是我在這宮中活下去的理由,可如今啊……”她的眸子裡開始隱隱泛著淚花,“一個自幼過慣了苦日子的人,乍然得到這世間最美好,吃穿用度不再是每日打拚的理由,從前的戲子生涯,現如今變成我日日看彆人吟哦淺唱。況,玉卿死了,又多了個大王。縱然知曉他的柔情並非對我,可我不曾麵對過這樣引人心往神馳的男人……”

  就像乞兒,討要米糧露宿街頭的日子能過,可但凡過上了富貴的日子,再讓他回去做乞兒,他非但不會樂意,反而有可能會餓死在街頭:因為他再難拉下那張臉去討要食物。

  她把玩著手中的酒樽,看著清酒中的倒影,那樣的一張麵龐,卻是借了彆人的光才能活的光彩,她笑了,笑得無比的諷刺與戲謔。

  我不知是否該繼續譏誚下去,麵對這樣相似的麵容,麵對她這樣作踐自己的神態,終歸還是有幾分不忍。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她從未做過什麼威脅到我的事。

  “說罷,你要求我何事?”我總算是說出了這句話,卻也同時變得十分釋然。

  可她難受的麵容並未因此而好一丁點,隻是疏於禮節的對我恭敬作揖之後,才繼續道,“妾,謝過夫人的大恩大德。”

  禮畢,她端正坐好,才繼續道,“夫人問過妾,可能許什麼好處予夫人,妾要告訴夫人的這件事,算不得什麼好處,可對夫人而言,絕不是壞事。”

  說著,她下意識的撫了撫小腹,“妾對公子嘉深惡痛絕,其中原因之一便是他手段之殘忍,當年,我本懷了玉卿的孩子,可他為了將我送到鹹陽,不惜傷害吾兒。更是再之後,灌我喝了不少惡毒的藥,我也不知那是什麼藥,可現如今,我明白了:那是一種,大王再怎麼寵幸妾,妾都絕不會有後的藥。”

  她微微仰起頭,可眼眶中的淚還是滑落出來,言語的哽咽晦澀,表達不出心中的苦澀,“公子嘉啊公子嘉,他算計得多好啊,連女人的小心思都算計到了。為了讓我能在大王耳畔扇枕邊風,為了避免我有了大王的孩子之後,心思就向著秦而不再向著趙了,他連這一點都算計進去了。”

  又是這樣的手段……

  彼年,精衛能對嬴端使出這斷子絕孫的手段,公子嘉便也能對送往秦宮的佳人使出相似的手段。這世間的陰謀陽謀,算來算去不過那麼幾種罷了,可人心卻又何止千百態?為了己身的利益,什麼事兒做不出來?

  柳伊人無聲的擦掉眼角的淚跡,這才擠出個難看的笑臉,“縱然有再高的寵愛傍身,可夫人您瞧,有些事,妾是永遠敵不過夫人的……”

  我無聲的端起酒壺替她與我都斟了杯酒,二人相對無言的飲下,再不見半分笑顏。

  這宴席來得太過抑壓難受,小坐片刻後,我便擺駕回宮了。上九宮,果然不是個什麼好地方,待上這麼一小會兒都會這樣抑鬱。

  從上九宮出來,碧瓷見我麵色不善,有話卻一直憋著不敢說的模樣,許久,才終於憋不住的說了句,“夫人,您切不可大意啊,要知曉,從前華陽夫人不也是無嗣的?可後來,還不是將不受寵的夏太後之子過繼到名下!夫人就不怕,她如今在夫人麵前示弱,不過為了爭一席喘息之地,反而在大王麵前撒嬌哭鬨謀後路?到時,夫人可就是悔都悔不及的!”

  雖曉得碧瓷是在擔憂我,可我卻覺得,今日柳伊人的言語並非裝出來的,而是她內心最實的想法。嗟歎過後,我才道,“她不過是個無心之人,何以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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